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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医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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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清理着第7个女孩所留下来的血迹,所幸只有门口到室内的一点点,因为视力的关系我不得不戴着眼镜好使自己看得清楚些,不经意间那张刻意被我藏起来的报纸又被我碰落跌在地上。我的第8个女孩的脸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今天的晨报,报纸上以很大的篇幅报道了某著名企业家破产后其女跳楼自杀的事情。然后还有好多评论。
我没有去读它们,只是反复的看着女孩的照片,报纸上有她平时拍摄的如花般漂亮的脸,也有事故后血肉模糊的面容。每一次见面,第8个女孩只问我一个问题:如何让她父亲的企业破产,她说只有这样她的父亲才有时间关心她。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抑郁,我想如果我是个人类的话一定会被她感动吧,可是我只是微微有些好奇。我有不得不做的事,为了能得到她的鲜血,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答案的。到了最后,我打算放开枷锁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以为这样的结果只是她不再依赖我,一个人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很快就会将替代品忘掉吧,她离开诊所的时候是那样开心的笑着啊。我知道现在她后悔了,为了弥补她的罪,她选择了了却生命。
我不由的又皱了皱眉头,再一次将报纸放好。我打算带上它走,就算是给自己提个醒吧。在我的计划里,本来是不应该有人死的,由于我的一个多余的行为,让那可爱的孩子成为了没有生命的残破躯体。我没有再对其余的孩子说过什么,我想也许不打破现在的生活格局,对她们反而好。
我的主人,尊贵的德库拉伯爵的远亲,在听到我要幻化成人类的时候带着嘲笑的口吻对我说:“你不行,因为你太仁慈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正停在他的长着鹰爪般指甲的食指上,主人笑了,露出他白而尖的牙齿,他的笑声在黑暗的城堡里嗡嗡回响,但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给了我自由。
我不太懂仁慈的意思,但我知道一定能幻化成人——只要能吸收100个活人的全部生命,所有的吸血蝙蝠都能幻化成人,当然在它吸收掉一百个之前,它还是柔弱的一只蝙蝠,还需要冬眠。
我有我的方法,我相信这是我的主人或者其他的蝙蝠从未用到过,甚至从未想到过的,我将找一个伏击地点,以逸待劳。
我在夜空中展动翅膀,穿过连绵的山脉。在城市的上空,我听到下面鼎沸的人声,这更坚定了我的信心,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看了太多人类的书,听到了太多美丽的人间传说,以至于丧失了起码的理智和思考,完全相信并沉溺在人类用语言和文字所编织的美梦里。我以为在人间,喧嚣的世界里到处都充满了金子般的心,我以为只要成为人类,就会被人所关爱,就会得到幸福。而这一切对于寂寞的我来说又是何等的向往啊。我没有在城市停留,继续背负着自己的梦想,扇动翅膀。那个时候,我以为,只要能成为人类,即使是付出再大的艰辛和忍耐都是值得的。
我选择的地方是在一个坡度很大的盘山公路旁边的山沟里,这是一个事故多发区,每一年都会有几个人由于事故死在这里,通常情况下他们在落入山沟的时候并不会马上断气,他们的生命都是在对救援的等待中流失的,然而几天后,等到救援队到达时,他们早就没有生命了。
在人类的眼中,我只是一只蝙蝠,我没有能力也无法帮他们报警,我所做的只是在养分没有流尽之前,尽量利用而已。我守在伤者的身旁,等待着他们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吸尽他们的生命。反正规则只是说100个人的生命,没有规定时间,也没有规定活人的状况。
就这样我在这个山沟里匍匐了很多年,我想,我的同伴和主人早就把我忘记了吧,年复一年的等待中,我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我的准第100个牺牲者出现在去年的秋天,那家伙是跟车一起跌下来的,车的质量很好,虽然已经支离破碎,却保证了它的驾驶者的安全,他的头上受了伤,被卡在驾驶室里出不来。这样的情形伤者再过几日也会脱力而死吧,我飞近他,一边听这他心跳的声音,一边想象着人世间的喧嚣。不过这家伙最后却获救了,是他的手机就了他的命,他用手机叫来了救援。以前我从没看到过有谁的通讯系统能穿越这片大山,正如以前我从没有看见过有谁拥有这么好的车一样,也许有钱真的能买性命呢。不管怎么样我只好作罢,一直等到冬天快来的时候,我,一无所得,只有再次冬眠。
我是听着摩托车高速的尖叫声醒来得,山沟里已经绿草茵茵,刚下过一场雨,公路上一定又湿又滑,我暗自希望我的第100个牺牲者能随着摩托车一起降临。车,果然掉了下来,随同车一起掉落下来的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医生,他有一张文弱俊秀的脸,他掉下来的时候被几棵今年新起的藤条抬了一下,摔得并不严重,仅仅是上身不能动而已。和他一起的女人却没那么幸运,虽然她戴着头盔,后背却重重的砸在裸露的岩石上,而那辆摩托车却又砸在了她的腹部。头盔的挡风板被她吐出的鲜血染得通红,眼见不活了。而那个男人却可以活,只要他一通手机,就会是前一个伤者情形的再现。起码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很不幸,或者于我来说应该是幸运吧,他的手机没有通,在尝试了几次移动身体失败之后,他看着那女人,一声一声的呼唤着女人的名字,女人的听觉似乎受了严重的影响,只是全身颤抖着没有一丝回应。
如果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山里出事,就不会有救援,他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我所需要的牺牲者只有一个,摆在眼前的却是两个猎物,我不想多伤人命,决定选择那个将死的女人,可是那男的一定会看见的。于是我飞到男人跟前,对他说,我需要一个人的生命让我幻化成人,等吃了这个女人之后,我就会以人类的形态来救他,这样他就可以保全性命。
“吃我吧,”他说:“吃了我然后救她。”
我不语。毕竟吃他就等于是杀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杀过人。
“吃了我吧。”他说:“我把我的长相和身份都送给你,在人类的社会里你没有身份就会寸步难行。求求你,救她。”
他居然在利诱我了,我眨眨眼睛,想看透他的心思,然而我什么也看不到。
女人的呼吸已经渐渐衰竭了,我看着他一会儿看着女人一会儿看着我,苦苦的哀求着,我,终于答应。
我是有办法救那女人的,在主人的书房我曾经看到过还魂术的使用方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几乎是完全健康的。我在吸食完他的生命之后,还可以用他新鲜的血液制成“血凝珠”来控制女人的生命。
用“血凝珠”来控制生命是一种巫术,如果是采人精原的“凝血珠”只需要七七四十九粒,而纯血的“血凝珠”则需要八十一粒,定期给受术者施以“血凝珠”期满之日就可以完全复生,当然法术是不能间断的,只要有一点误差,受术者就会心裂而死。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一种方法,因为我并不想用49个人的生命来换取她一个的性命,而且当时我以为,成为人类之后我有的是时间。
我用了最上等的处女血来救女人,作为我吃掉医生的条件。
女人对整件事情似乎毫不知情,医院里,她抱紧我痛哭。
在交警队的笔录里,我看到了事故发生的始末,年轻的医生带着女人去兜风,突然加快了速度,女人尖叫起来,让他减速。“你爱我吗?”医生戴着车上唯一的头盔,他的声音听起来翁翁的。“爱”女人抱紧了医生,医生却说,“爱我要有行动,把头盔戴上我才减速。”听着医生孩子气的要求,女人没多想就摘下了医生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然后车祸发生了。我想女人说爱的时候,医生就已经试图减速了,当他发现减速失灵时,他才想把最好的保护给女人吧。
医生真的是好人呢,可是通常好人都不长命。
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面对女人,但为了对医生的承诺,或者说是为了报答他终于使我成为人类的恩情,为了那女人的性命,我留了下来。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真正的人类也许是我所知道的最刻薄无情的生物。人类与人类之间带着厚厚的面具,即使他们站在眼前,说着这样或那样的话,我也感受不到任何真正的关心,为了一些被称作利益的东西,他们分分合合。
或者是这个身份选择错了,开始我以为,医生毕竟是个孤儿,在这座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可是我的那些女孩呢?她们一样的痛苦,失落。原来这才是人类真正的生活。
也许正因为如此,医生才分外重视那个女人吧,以及她所代表的那所谓的爱,甚至不惜以性命做交换。
医生竟如我一样的寂寞呢,或者说人类的内心也象“异类”一样的寂寞吧。为了追寻那些渺茫的幸福,甚至只是为了寻找一些安慰,人类传诵着曾经的,稀有的真情,欺骗着自己,也同样欺骗了我。
如果是这样,我成为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者,抛弃这张面孔,从新换个身份,一切就会有所改变吧。
可是我不能。那女人还存在着。她还要活。
即使她表面上依然能说能走,甚至还保有以前的记忆和思考,可是她的生命体征还处在生与死之间。
如果要活着,就必须要有血凝珠。八十一颗血凝珠。
血凝珠是用鲜血凝成的,我答应过医生要用最好的处女之血。
于是,我在这个名为城市的水泥森林中撒下大网,在写字楼的诊所里静静的等待着我的猎物。我称她们为“我的女孩”。
而我所需要的,只是她们的鲜血。
我是不是变得跟人类一样伪善了呢?可是我真的很怀疑医生选择的正确性,为了那女人真的有些不值呢,顶着医生的样貌,我每一次去看望她,她都是平平淡淡的,甚至连倒水让座这样的礼貌都没有,更多的时候,她总是外出,让我吃了不少闭门羹,我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喜欢过医生呢。
幸好这一切将在冬天以前完成。今夜以后,对于医生和那女人我已再无亏欠。
成为人类之初,我并没有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原来戏弄规则的后果是被规则所戏弄,由于我吸食的生命并不标准,所以我的视力并没有成长成人类的水平,我不得不终日戴着眼镜度日。更可怕的是,快到冬天的时候我才发现虽然已经幻化成人可是我居然还需要冬眠。幸好最后的“血凝珠”已经在今夜制成了,我用舌头舔了舔顶在舌间的已经凝结成珠的我的第7个女孩的血,今夜一过我就要去冬眠了,我的身体已变得僵硬起来,不能再拖了。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想看看墙上的挂钟,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我诧异于竟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声。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我打开门,女人就站在门口,打扮的很漂亮,事故以来,女人从未主动找过我,但在名义上女人还是医生的未婚妻,我让她进门。
灯光下她和我的距离很近,我看见她背着手,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当我想看个仔细的时候,我发现我连脖子都僵硬了,冬眠的速度可来得真快。我想。
我看见她将手上的东西刺过来,闪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我的眼镜掉了,我看不见她。
我听见她说,你这妖怪。她说她看见我吃了医生,她要我赔偿。
原来她是知道的,原来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为了她的爱人,她竟能不动声色的等这么久,在刻骨的仇恨中等待,是怎样的难熬,我不知道。我知道今天她是来复仇的。那刀很锋利,似乎是上古的名器,附了镇邪的法术。
可是没有最后一颗“血凝珠”你会死的。我想说,却已经倒下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原来她真的很爱医生,我所以为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爱,原来就在我的身边,虽然这爱对于我是伤害,但得到这样的爱的医生,应该是幸福的吧。我想。
在我的知觉就要失去的时候,我听到响亮的破碎声,那女人的心碎了,我知道她死了。
春天的时候,我再次醒来,我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又进行了一次冬眠,是最后一颗“血凝珠”救了我,它从我的舌尖滑进了咽喉,护住了我的心脉。
女人的尸体早已经被抬走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一只倒在地上的蝙蝠。由于死过人,这个套间一直没有被再租出去,否则的话我在新租客打扫卫生的时候也会被五马分尸吧。
至于医生,他们果然找寻了一阵子,由于女人是死于心脏病,便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一切都从新回到了原样,就好像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打算从新回到自然的怀抱,也许这样会生活的轻松一些。只是下雨的时候身上的伤疤还会痛,有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医生,那女人和女孩们,我很想再去看看女孩们的近况,但却没有勇气再次踏入人类的世界。
“因为我害怕失望,也害怕再次付出,象人类一样的感情。”给我讲故事的年轻人轻轻的笑着,他俊秀而惨白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讲故事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的摸着它:“看来我永远也没机会弄明白人类的感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是我那些奇特的邻居的朋友之一,在拜访了某位之后来到我这里——在这片山林里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真正敢在我面前自承妖精的他还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