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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鼠猫】半 ...


  •   三阶夜落梧桐雨,一片空灯半盏明。

      桐县地处边陲,面积狭小,环境苦寒,本地常居人口本就不多,加之前些年战乱,城中人为了避祸,更是流离飘零,桐县也在那之后越发萧瑟了。

      总算几年来,托了那不时来往于边关的行客商贾,小城慢慢恢复了些人气,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在这里,当属生意兴隆。

      腊月里,屋外朔雪寒风。

      小二把温好的酒送去给堂里偏角的客人,暗暗算了算天色,早过了关门的时间,掌柜的日里出去办事,也没说什么时辰回来,想这天气和时候,怕是今夜不可能回客栈了。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小二从客人的桌旁转身后,直接去给那紧闭的房门上锁。

      刚到门前,才伸出手来,冷不丁外面咚咚两声,就响在耳边,倒把小二那三分困意吓了个干净,意识到是有人扣门,忙就着伸出的手赶紧开门。

      门外的人一身黑衣,行色匆匆而憔悴,苍白着脸,什么遮雪的物件儿都没有,想是已经在这突来的大雪中受了不少罪。掌柜的早有吩咐,不论何时,不得拒客。小二不敢怠慢,忙招呼着把人迎了进来。

      那客人就近捡了桌子坐下,含笑吩咐着小二:“劳烦小二哥烫壶酒送来,顺便打扫间客房。”

      面上恭谨的应了,转身时看到那人执在手中的剑,心里却是哼了声:这几年来也算是看了不少人和事,像这样的看着虽和气,保不得下一刻就化身阎罗枭首,想不得更惹不得!

      温酒的炭火红彤彤的,熏的小二一阵阵瞌睡,好不容易滚了水烫了酒,便急急的端了过去,早点伺候好堂里的两个客人,他也好落得个早休息。

      才走到前堂,却被人冷不防一拦,手中托着的酒不知怎么一转就被身边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人接了过去——白衣华美,却是先前那位独坐了半夜的客人。

      小二不知他何意,赶忙讨好的笑:“这位客官可是……”

      这人掂了掂手里的壶,不理会身旁小二那不够气力的疑惑,冲那才刚进来的黑衣人扬手一笑:“这位兄台,独饮哪得美酒的滋味,不若你我共饮,雪夜边城,难得相逢,也是佳话,如何?”

      对方神色一怔,眼神闪烁了下,抱拳客气道:“这酒不过夜冷雪寒拿来暖身罢了,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敢肆意,辜负了少侠诚意相邀,还望见谅!”

      “哦?即是知道夜冷雪寒,阁下却还专捡了门前当风处坐,倒有意思!”言罢,仿佛没看见对方瞬间青戾了的脸色,悠闲的揭开壶盖,闻了闻酒香,赞道:“当真是好酒!小二,听说此酒酿时,要加入‘苓檀’引味,方能得其独到,可是?”

      小二此时已经明白眼前的人是特意在挑麻烦,偏此时他动又不敢动,跑也不敢跑,只好看着黑衣人手中微微出鞘的寒光,苦着脸答:“是……”

      “那小二可知,苓檀若与芙蓉靛药性相溶,会产生无色无味,却药力奇强的迷药?”

      “这个……小的不知……”一身冷汗!

      “也是!你一普通的店家,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抬头看向那已然蓄势的黑衣人,“洛少门主定是知道这机巧吧!”

      音落时眼前寒芒乍起,洛少铭一剑横空,正刺心口而来!

      一手将身前的小二推开,另一手在桌上一拍,那壶酒直飞了出去,撞上剑尖,“嚓”的一声被劈成两半,酒水四溅。

      小二在这一推下,借机一矮身就钻到帐台后面,缩头缩脑的躲在那里,气也不敢大出。

      洛少铭看定了眼前的人,狠言切齿:“白玉堂!我要你在此偿我殷堂血债!”

      “偿债?”白玉堂冷哼一声,“你也配说这个词?”

      “殷堂早在数年前就已退隐深漠不问江湖,白玉堂你一再相逼害我满门,到底何意?”

      “何意?我也不过是讨一笔血债而已!”

      洛少铭看着白玉堂眼神森冷,不由全身一寒:“殷堂与陷空岛和金陵白家素无嫌隙……”

      白玉堂冷冷的哼声:“洛少铭,你只说,四年前与辽人在桐县那一战,城门是怎么开的?”

      洛少铭握剑的手一紧:“你是为了展昭……”

      话说到这里就是极处,洛少铭才知道,原本设计几天是想困死了白玉堂,谁知,避无可避的,却是自己!

      那小二屏着气,只听室内一阵诡异的静默,暗潮汹涌。忍不住探了个头顺着柜角边往外看,正见先前那人弹剑而笑:“洛少门主,安排了那些个人手,就不出来让白某见见么?”

      于是又是哗啦几声门响,脚步声渐起又落,由楼上的客房或三或俩的走出十来人,其中有几个,正是这几天住进来的房客。

      只是,小二纳闷:何时就多了这么些人?

      十数人,或是跃下楼来圈围在白玉堂身边,或是在楼上按身待备。

      白玉堂把这些人一一扫遍,点点头道:“看来殷堂的人,这次是全了!”说罢看向洛少铭,神态沉稳,岿然如岳,“洛少铭,这是你们殷堂欠了所有战死桐县的宋军与子民的!”

      长剑寸寸展出,一室的冷光!

      左边一人最先按捺不住,欺身扑纵,随即又有几个人跟着,分左克右,抢攻而上!

      一旁的小二只能看清眼前各色人影剑光,乱作一团,剑气凌厉,远远的就割的面颊生疼,心下大骇,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打成这个样子……还是赶快躲去后堂保命最好!

      于是眼一闭就从帐台这里向后堂那边冲,才跑出两步,身侧风声一响,领子被人揪住——惊骇的“啊”了一声睁开眼睛,正看见那白衣人回手挑开砍向他的刀,抓着他的领子一甩,就把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扔了出去——

      咕咚!
      脑袋撞在了柜角,小二眼前一黑,摊手摊脚的就晕了过去……

      …………………………………………………………………………………………

      醒来时,那小二只觉眼前还是黑的,后脑疼得钻心,迷糊间扭了扭头,正看到一张青白色的脸,双眼狰狞暴突的瞪视着他——这一眼把小二只看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身子就向旁边跌滚了开……

      好不容易坐了起来,仍是抖手抖脚的颤个不停,却也看清了屋里尸身满地血腥狼籍的样子,骇得他连叫也叫不出了。

      身后似乎有人哼了声,不屑又不耐。

      小二顺着声音看过去,把眼眨了又眨,不相信似的:竟然还有活的?

      修罗场中,那人白衣浸血,玉面阎罗一般。腰侧胸口,红色的痕迹越洇越大……只是那狂傲的势头,怎么也不肯折损半分,斜了眼看人:“怎么?爷爷我付了店钱却要睡这冷地板不成?”

      小二身子一缩,大为叫苦——这位爷儿魔煞似的,他有几个胆子敢去靠近?不如……偷眼看了看,心下算计着,这位狠主儿正是伤重着,若是自己现在跑……

      那小二只顾着想自己如何尽快离了这儿去,眼神不住的往那后堂的门口飘,全不知所有心思都挂在了脸上。

      白玉堂看得冷笑连连,伸手捡了只地上的筷子,在小二面前就那么信手的一插——木筷无声没入地面——倒像插进了一块豆腐,而不是这青石板!

      小二再没那个胆子跑了!

      把人扶着坐了起来,从掌柜的房间里翻出一堆的瓶瓶罐罐,琢磨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不知道该用哪个,眼看着那伤口不停的流血,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小二一阵阵的眼晕,心想这人要是就在自己手边死了可怎生好?

      “客……这位爷,您还好吧?爷您千万要挺到我们掌柜回来……”

      “怕是你家掌柜的见了我,只会更快的给我一剑!”眼角流露出讥诮的神色,“你去城里找个大夫过来。”

      “医馆里的人战乱那年就都跑掉了,这几年都是掌柜的代为行医的……”

      小二的脸越发的苦皱了起来,没注意到面前的人瞬间的失神:“战乱……可是四年前那场?”

      “可不是嘛!这桐县地小人少的,也不知那年怎么就争的那么厉害……竟然都被辽人打进城里来了……”

      眼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几度变换不定,小二不由心下忐忑:“爷您……”

      “无事!”回过了神,道,“你且把那场战事讲来听听。”

      讲战事?小二抓了抓头,他只是听晓了那一晚情势紧张的很,可他一个普通的百姓人家,逃不了,就只能躲在屋子里,又哪里知道些什么?偏看着眼前的人,又不敢不说,只好把听来的都拿来讲:“……本来也不会出大岔子,却不知东门那里怎么就出了奸细,趁着夜把那边巡查的兵士杀了个净打开了城门……若不是有位将军警觉,一边派人送了信一边带着仅剩的几人同辽兵死战,怕是……”

      原本听的好好的白玉堂忽地就笑了,眼睛里揉了冰雪:“你可知那位拼死护城的将军是谁?”

      小二愣了愣,之前倒好似听说过那位大人的名字,可是这都几年了,他还哪里能记得那般清楚?

      白玉堂看他神态,重重的叹了气,眼底的光,头一次没能聚得起来:“傻猫,可值……”

      记忆中,自己从不曾这样问过他,若非不值,安能让南侠折膝?

      最初时本以为猫鼠相惜就也算尽头了,互相捉弄一下较量一下,等到五爷退隐御猫辞官,或许还能时时一聚把酒闲谈……偏生不知何时开始,生命运又拉出纷纷杂杂的线,不扯是乱扯了是更乱,忽然就丢了最初的那个头,开始糟杂一片……

      时间一长,曲线纠结——他有他的恣意,他也有他的持守,道同路不同,无话可说。

      忘了那次是怎样吵起来的……白玉堂眯眼想了半天,才想起好像是……自己当街教训了几个世家子……后来那猫都说了什么来着?……算了!不用细想也知道那猫到底会说哪些!

      其实平日里这些口角多得去了,本以为都是过去了就不再在意的,却谁知,一寸一方,全在心思里守着,只决了个小口儿,便奔腾呼啸而出,挡都挡不住!

      那时恰巧友人来信相邀江南,他没再像往常般辞去,赶着气头上就要走。展昭说要送行时,他甩鞭,一纵身上了马,怒火下的语锋咄咄:“算了!展大人何其辛苦,这等聚散寻常的小事,劳不得大人!”

      提缰拍马就要走,眼梢却还是不受控的扫了过去,只见对方嘴角微动,似要说些什么,不由得心一跳,忙勒了缰绳等着,却不想,那人看着他,目光温润,只笑了笑,说句:“如此,玉堂多加珍重便是!”

      他听了,心下一空一冷又是一苦,倒也无言难言,恨恨的一踢马腹,再不回头看一眼。

      前事打马过红尘,今朝还剑是江湖。谁又离不得谁了?

      他心里哼着,杯酒只剑,一马单人,还是江湖客。

      他依旧是那个让不少人或咬牙或钦羡的少年侠士,是那个让春闺梦里或暗许或伤情的华美公子。豪情仗剑,江湖人江湖行,失落空荡的情绪,便也在一步一步间慢慢的重新填满,偶尔想到京城里的那个人,眼底波涛渐息,那曾经切齿着跳脚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这一问,心却恍惚了……是否真的曾经有过这段心事?

      前尘终究在时间里空茫了……吧?

      于是就这样把酒长歌,放肆风流。

      一日遇到多时未逢的丁家兄弟,从他们那儿听说了展昭辞了指婚,却自请去了边关,只身一人悄无声息的,待丁家人追到开封,人已经到了半路上,赶都赶不得。

      他也只是听着,面上无波不动声色。

      终究和自己不同,自己离不开江湖,那人没了江湖,却心撑天下。

      这便是区别,便是原因。

      丁家老大苦叹连连,丁家老二不住声的嘟囔:我家月华哪里不好五弟你说……认识也不少年了,我怎么就不明白那展昭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想是那时有些醉了,他想起久早的之前,那一晚堤边溪柳,月色连波。

      他本是迎了那人出宫回府,却不知怎的,两人都不觉间拐了步子来到河边。

      一前一后,走得静静无声。他不经意的一回头,正看见那人盯着自己若有所思,眼里一串星河,悠远清澈。

      那时他也是这般问:猫儿,想什么呢?

      身旁柳絮飘落,像是笙曲下的如梦尘烟……

      白玉堂笑了笑,本以为那刻就已消停了一场风烟,却谁知,至今仍未酒醒。

      就算言笑一如眼前又如何,到底心事已远,梦里成昨——那之后再得消息,便是桐县那不为众人所见的浴血一夜……

      身边的小二终于是找出了伤药,不知轻重多少的往白玉堂的身上洒,然后拿布一圈又一圈的裹,裹得人十二分的不耐烦,一把推了开:“楼上房里有个软包,记得等你家段掌柜的回来交给他!”

      用剑拄地,撑着身子站起,向门外一步步走去——天际一缕红光破曦,压的雪色黯淡了三分——

      包里是四年前殷堂与辽人勾结暗开城门的信函往来,姓段的虽不愿见他,却总会把东西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如此……便也结了。

      那一段流年轻狂,暧昧浮生,无人倾语,无人肯诉。
      那一夜血色均天,战火连戈,谁人曾知,何人曾说?

      江湖上不被传说的传奇,庙堂上廖廖几人的回忆,便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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