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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缘起 雪落下来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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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前。
河神府里凌齐正奋笔疾书,被南意时不时的传来的笑声扰地心烦。
南意啃着苹果在极目镜前笑得正欢,镜里小道士又被捉弄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这小道士,真是笨得厉害,南意在心里乐道。
凌齐十分无语,这极目镜乃天界宝物,是水神赐来处理公务用的,竟被她用来看小孩子热闹。
”凌齐,这次是师兄们把老道士的拂尘藏了起来,又向老道士告黑状冤枉小道士。”南意又啃一口苹果,“老道士说如果找不到,那就罚他三天不许吃饭,哈哈哈哈……”
“……”
“你又这副表情,无趣!我出去玩儿!”南意将苹果核一扔,拍拍手施了隐身术便上岸了。
凌齐很无奈,偷看小孩子玩闹很有趣吗?
南意一出来就打了一个寒战,“嘶……今年冬天真冷。”边感慨边走着,到了道观的院墙处轻轻一跃,便坐在院墙上看戏。
小道士从师傅的房中出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灰扑扑的道袍虽破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且他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净,竟将这朴素道袍穿的有几分出尘。
“大师兄,你为何总是捉弄我,是我哪里惹到你了吗?”小道士冲院中为首的那个高胖道士开口,声音干净。
“你可别瞎说,我哪有捉弄你?”大师兄昂着头踱到小道士身前,身量足比他高一个头,“不过你确实惹到我了,你这张脸生得像个娘们,看着就讨厌。”
一阵哄笑后,小道士红着脸没有说话,大师兄嗤笑一声,招呼师弟们就要走。
“等等。”
大师兄转过头,将眉毛高高一挑,倒要看看这小子憋半天能说出什么话来。
“师兄认为凡是男子长相秀美,便是可耻之事吗?”
“那是自然,男生女相,令人作呕。”
史书记载,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温良敦厚,貌柔心壮,音容兼美’,是个十足的美男子,以至于作战都要戴上面具遮挡容颜,为何师兄是仰慕他而非唾弃呢?”
“兰陵王打了多少胜仗,多威风,我当然是尊敬他仰慕他!“
“诚然,兰陵王一生战功赫赫,并身后美名也并未被美貌所累,可见,评判一人,当以其所作所为为准则,而非样貌品相。且师傅教导我们‘道法自然’,容貌天生,美丑皆是自然造化,师兄如今以相貌攻击,是否有违教义?”
墙头上的南意惊了,这个小道士,平日不声不响,真要回击起来,嘴巴倒是厉害得很。
大师兄蛮横惯了,小道士在众人面前落自己面子,还敢说他违反教义,眼看着就要挽袖子揍人了。南意不忍,小道士看起来弱不禁风,若真被揍一顿,不定得躺几天呢。
正在南意发愁如何动手才能不被发现时,小道士再次做了一件惊掉她下巴的事:他溜了。原来他一直盯着大师兄的举动,见他面色越发铁青,赶忙一溜儿烟跑了。
南意呆愣会儿,也跟着追了去。
冬天太阳落得早,过了晌午太阳便急不可待要回家似的,落得飞快。小道士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南意跟在他后边踩影子着玩。
只是傍晚的风冷飕飕的,又是化雪的时候,南意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冻脆生了,小道士却跑河边坐着不动了。
南意想看他接下来的举动,毕竟师傅发了话,若找不回拂尘,便三天不给吃饭。等了半天,那小道士还只是面朝河面干坐着,她得出结论:他一定是想冻死在这儿。
望着小道士瘦弱的小小背影,南意叹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南意想着,反正此刻也没人看见,就假公济私这一回吧,就越到河面上现了形。
“咳咳,小道士,我这里有三把拂尘,一把金柄的,一把银柄的,还有一把木柄的,你丢的是那一把呢?”南意清清嗓子施施然开口,凭空而起水波聚在她的脚下,一头青丝在风中猎猎,端的是一幅仙子降世的美画。
“啊啊啊啊!妖怪!”
???
小道士撒腿又要跑,南意飞身落在他前方,将他一把提住。
“无知小道!没听过河神的故事吗!”南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之前还为他在观里一通言论高看他,现下才确信,这就是一个没见识的毛孩子罢了。
“河神?”小道士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河神…河神是女的吗?”
孤陋寡闻,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南意叹了口气。
不理会他稍显懵懂的小眼神,南意再次拿出三把拂尘问他,他摇了摇头,说没有一把是他的。
“不错,你很诚实,喏,都归你了。”南意把三把拂尘往他怀里一推,目的达成,她潇洒地转身入河。
“等等…..”小道士犹犹豫豫地开口。
回答他的是一声惨叫。
“河都结冰了,小心……”
“谢谢你的提醒,如果语速能快点就更好了!”南意揉着脑袋大声喊。她自信自己武功高强,常不屑于像其他神仙那样时刻仙法护体,此刻痛在身上,才知自己过于膨胀了。
小道士免了罚,还一下子带回去三把拂尘,前因后果一说,师傅高兴坏了,直言河神显灵,一定是这孩子有慧根,得上天眷顾,他一定会尽毕生所学,将小道士培养成道观里第一个飞升的神仙云云。
且不管这想法是不是太狂野,小道士的日子总归是好过多了,南意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只是没什么好报,因为违背了河神守则被罚了。
河神守则第一条,便是“若非有行人掉落物品于河中,河神不得在凡人面前现身”。那日小道士没有丢拂尘到河里,不符合河神现身提问的要求,南意却显形提问并送了三把拂尘给他,还被水神上司知道了。
“水神大人宽容,才让你抄五百遍河神守则,你还叹什么气。”凌齐抱着卷筒在南意背后幽幽开口。
“你还说!要不是你打小报告水神能知道吗!”南意捂着胸口,“枉我平日对你照顾有加,你竟如此待我……”
凌齐对她这套早已司空见惯,已经不像第一次见时那样鸡皮疙瘩掉一地了。他被水神派来协助南意时,曾特地去司命那看过一眼她的卷宗,上面写着南意飞升前是秋昭国的公主,他原还担忧这金枝玉叶的贵人会有许多的规矩,相处过后才知道是自己想太多。
南意做公主时一定是整日耽于那些子无聊话本传奇了,凌齐如是想,只是这样一个人,整日里只知道玩闹,又怎么能飞升呢,凌齐又看她翘着二郎腿的样子,心道一定是她命好。
桥上有一人在等,他将手背在身后,身上终于不再是那件破旧的衣服,换了件白色的道袍,雪落下来便没了踪迹,与他的道袍白成一处。
来人自然是小道士。他现在得了师傅器重,每日被拘在练功房里发奋,师兄们也不敢随意捉弄他了,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空,跑来谢过南意。
见身上落的雪多了,他伸手拂去,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又将身板又直了直。
“小道士,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玩了?”南意轻轻落在他面前,鬓间几颗洁白的小河珠,越发衬得她肤色莹白。
小道士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是一只小兔,通体雪白,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河神大人,谢谢你那天帮我……这只小兔子送给你,当作我的谢礼。“小道士似是想起了那天喊南意妖怪的尴尬,脸上有些红。
“唉,这怎么好意思。”南意嘴上推辞,手却十分诚实地接了兔子抱在怀里,“我们做神仙的,做好事是不求回报的。哦对了,小道士,这小兔取名了吗?”
小道士摇了摇头。
南意不假思索:“那就叫眠眠吧。”
“是‘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个绵字吗?”
“非也,是‘睡眠’的眠”,南意眨了眨眼睛,“让我猜猜你下一句是不是要问什么取这个字?因为本仙正好困了,小道士,你快回去吧,我要回去睡会了。”
“我不叫小道士,我有名字的”,小道士朝着河神的背影小声道,“我叫宋遇。”
“知道了,小道士!”南意挥手。
雪还一直下,小道士踏着来时的脚印回去,雪盛在白衣里,随衣摆簌簌落着。
“南意?你怎么了?”
南意回过神来,见凌齐皱着眉凑在自己面前,一只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没事,想起刚认识宋遇那会了……”南意拍拍眼前人的肩膀,“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明日再去也可……”
凌齐的话还未说完,眼前那抹青色已快速消失了。他又怎会不知,那个道观在南意心里是何等重要呢。若非当初她一气之下拆了半座皇宫,被水神罚千年不得出西宜河境内,恐怕早天南海北的找人去了。
“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都可以做他祖宗了!”宋遇还在时,凌齐曾问南意是否生了思凡之心,她这样嬉笑着回答,宋遇听后落寞的反应自然也落在他的眼里。
宋遇失踪之后,凌齐突然明白,可能动了心的不止宋遇一人,只是南意当时不懂罢了。
那她现下懂了吗?凌齐叹了口气。
“你要是还在这世上,赶紧出现吧。”
殿内一片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