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赋》其清洛洛

1、风云起 这些恩怨情

　　北齐二十九年，十月末，大雪纷扬而至。
　　醉瑶居，北齐京城最大的酒楼。
　　这会儿刚入夜，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前院的氛围正好。而后院的一处小院里，与前院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静得只听得到雪落下的声音。
　　这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又急又猛，短短几个时辰，青石板上便蒙上了厚厚一层莹白的雪。院子里的红梅肆意绽放，梅枝上裹了雪，莹白中夹杂着浓烈的红，为这冬日更添娇艳。
　　回廊里的灯笼这风雪中摇摇晃晃，暖黄的光柔柔的洒在雕花栏杆上，朱红柱上，梅枝上……暗影映在雪地上，烙下了影影绰绰的光。
　　屋里的炭火烧的旺，时不时绽开小小的火花，伴随着细小的声音。案上的紫金兽香炉里，缓缓升腾起袅娜的烟，很快又消散，房间盈满了淡淡的水木香，冬日越发显得温柔美好。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氛围看似闲适平和，棋盘上的厮杀正激烈。
　　嫣月秀眉皱起，死盯着棋盘，迟迟不敢落下手中的棋子。此时的棋局看似处处皆有路，实则危机四伏，她虽然没能全部看清前面的路，但已经预料到苏晚漾一定挖好了无数的坑等着她。
　　再看对面一身红衣的女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指葱白细长。一抹浅笑掬在唇畔，神情慵懒闲适，打趣嫣月：“月娘这般举棋不定，可是认输了？”
　　嫣月认命般的落下一子，眼睁睁看着苏晚漾不紧不慢的落下指尖的黑子，堵死了她所有的出路，然后冲她摊摊手，唇畔的笑容逐渐放大，眼里满是得意。那双桃花眼格外精致好看，她一笑，眼里全是细碎的光。
　　嫣月被这笑容迷了眼，神情有些恍惚。
　　嫣月已经三十好几，可到底风韵犹存，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现在打理着京城最大的酒楼，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了。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美人也见过不少，可偏偏没见过苏晚漾这样的。
　　说她花容国色，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肤白如雪，五官精致，身姿窈窕，气质出尘，举止优雅，性格宽容，实在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好来。
　　一身绯衣如火，衣料顺滑如丝，是江南最上等的绸缎，绣法独特精致，裙角绣了大朵大朵的海棠，本以为会显得艳俗，相反这一身穿在她身上却是贵气逼人，美得浓烈。她一向偏爱红色，也适合红色。
　　有些人美在皮囊，有些人美在内里，而苏晚漾的美是在骨子里，她的美神秘又热烈，给人以致命的吸引，可又让人始终猜不透看不清。
　　嫣月回过神来，恭敬道：“东家聪颖无双，棋艺出神入化，月娘哪里是东家的对手啊，在东家面前卖弄，为东家解闷，博东家一笑罢了。”
　　外人都以为醉瑶居是嫣月的，殊不知真正的主人其实是苏晚漾。早年，嫣月被仇家追杀，命悬一线，幸得苏晚漾出手相救，才有今日光景。自那之后，嫣月便自愿跟着苏晚漾，对她忠心耿耿，恭敬有加。前两年嫣月来了京城，接手醉瑶居的生意。
　　苏晚漾从棋盘上挑出黑子，一颗颗收进棋盒里，漫不经心的开口：“月娘可知，下棋最忌讳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实则自乱阵脚，给对手可乘之机，落子当无悔。人生如棋，犹豫不决亦是大忌。”
　　她话中有话，嫣月当即心上一紧，仓惶抬头：“月娘愚钝，还请东家明示。”
　　“前太子被废两年，朝中重新洗牌，大皇子宸王，四皇子黎王，七皇子端王各立阵营，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其中端王的呼声最高，近月市井中兴起流言，黎王治水劳苦功高，百姓爱戴，应入主东宫，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流言出处，黎王被罚府中思过。最先传出流言的便是醉瑶居，一面是陛下的人，一面是黎王的人，醉瑶居麻烦不断，你用了手段转移视线，醉瑶居才逃过一难。那为何迟迟不处置犯错的那个伙计？！”
　　嫣月自知处事不当，立刻跪下认错：“属下知错，请主子处罚。那个伙计在醉瑶居做事好些日子了，平日里手脚勤快，人也挺老实的，他家境贫寒，家中好几个兄弟姐妹等着他养活，黎王治水的地方是他的老家，他感念黎王的恩德，言语便出格了，属下寻思着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训斥他几句便算了，他家里条件不好，实在不忍心赶走他。”
　　苏晚漾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嫣月，她早年身世凄苦，猜她定是想起了自己，一时心软了：“月娘，你吃尽苦头，如今仍能心存良善，这是好事。但是你应该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如此对待。那个伙计，他母亲是端王府上的人，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彩礼却不够，便收了钱，替端王办事。皇城脚下，醉瑶居树大招风，难免被有心人做了筏子，你留着他是祸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嫣月抬头看她，眼眶微红：“主子，属下知错了，真的。”
　　苏晚漾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怪你。你这些年一个人打理着这么大的酒楼也是辛苦，难免疏忽。你要是觉得累了，便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也好，醉瑶居我会请福伯来帮忙照看一段时间。人啊，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得往前走呐。“
　　嫣月又低下头去，恭恭敬敬的给苏晚漾行了一个礼，她是打心眼里的钦佩苏晚漾，明明年纪远比她小，计谋远见，阅历气度，却远高于她，以前苏晚漾救她于水火，现在指点迷津，解她困局。
　　苏晚漾侧头打量着那紫金兽香炉上的繁复花纹，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尽，心底有些沉闷，她风轻云淡的劝解嫣月，自己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父兄含冤，战死沙场，母亲自尽身亡，长姐狱中受辱而死，桩桩件件，始终是过不去了。
　　那便如此吧，这些恩怨情仇过不去，那她便过来。
　　来搅动这一番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