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见（上） ...
-
战争轰轰烈烈，总有人的血染红了街，不夜天被攻破，岐山温氏的暴行终于被推翻，温若寒伏诛时泵出的血，是不夜天的最后一抹红，自此以后，这名动一时，不论白天黑夜，总是照耀在这灯火通明永不落幕的日不落都城的太阳，终于缓缓地朝地平线下走去。
太阳落下了，射日之征的尾声自然也到来了，正如之前泽芜君蓝涣和赤锋尊聂明玦所言，失去了温若寒和温旭的岐山温氏，确实像是跳梁小丑一样不足为惧，大局已定，只差一些收尾工作，岐山温氏将会彻底跌下神坛，再也不复从前的荣光。
既然敌人已经消灭了，那些或受命或自愿来帮忙的世家子弟也纷纷带着人告辞了，一时间，这座临时的战地医院突然就变得冷冷清清起来，好在伤员们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也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只是对于阿愫来说，还有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阿愫，你知道吗？那天我居然见到了泽芜君啊！”时隔多日，宁冰心只要一想起那天依旧是一副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眼花了的模样，“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蓝大公子泽芜君蓝曦臣啊，居然让我遇见了……他真不愧是姑苏双璧之一，那风度……”她的话并没有说尽，因为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话能直白地描述蓝涣的风采，只好留下几分空白让阿愫想象。
然而阿愫瞧见她这副样子只是失笑，蓝涣是什么样子，她见得实在不少了，他那副模样，确实容易让少女春心萌动，“好了好了，我知道啦，蓝大公子真的很帅。嘘，你小声些，这孩子快被你吵醒了。”
在她身旁放置了一个小小摇篮，做工简陋，看起来是临时做的，并不精致，好在里面铺垫了许多棉布，睡在上面倒也不扎人。就在阿愫说话的当口，正在里面安睡的小宝宝轻轻动了动眼睫，像是在附和她说的话一样。
宁冰心闻言探头看了看，见宝宝确实有要醒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这小子还真能睡。”她话虽如此，说话的声音却放低了不少。
“刚出生的宝宝都是很能睡的，”阿愫轻轻摇晃了晃摇篮，微微的晃动使那孩子的困意再度来袭，睫毛只是颤动一下便又恢复原状，“所以不要吵醒他，宝宝哄起来可是很费力气的。”
“那倒是……”宁冰心少见的有些悻悻然。原因无它，只是她想起上次她迟了几分给这孩子喂食，等她急急忙忙赶到时，房间里传出的号啕大哭让她终身难忘。
自那以后，她便对这孩子敬而远之了，这家伙伤心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也只有阿愫能让他暂时消停一会儿，“不过他每天不是睡就是吃，和小猪有什么分别……”
他安静的睡颜戳中阿愫心里的某个柔软之处，此刻凝视着他的温软眸光还要再柔上三分，“嗯……和小猪的区别就是，小猪很可爱，但是他比小猪更可爱。”
“这是什么比喻……”宁冰心暗自腹诽着，然而瞧见阿愫神色温柔，再看见摇篮里的孩子安然酣睡，脸上神情也不禁柔和了几分，想起他的身世，又忍不住感叹：“这孩子也太可怜了，才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也不知道在哪里，看那位已故的洛夫人的样子，只怕那通山洛氏也不能容他……”
她说到这里，阿愫的心里也忍不住跟着叹气，又将盖在小宝宝身上的锦被提了提，才起身道：“不管怎么说，尽人事，听天命吧，若是……若是那通山洛氏真不能容他，”她语声稍顿，“大不了，我就带他回去，总不能……总不能让他无父无母地一个人在世上流浪。”
她眸色微暗，语意中隐有怜惜：“若是上一代的恩怨还要他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承受，以后的人生会很苦的。”
阿愫说这话并非偶然，实在是因为这孩子的身世和金凌太相似了。那孩子也是这样，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走了，只留下一柄岁华给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还有“大仇未报”，纵然在千般呵护万般宠爱中长大，可心里的快乐从没有多上几分，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努力报仇。她不了解金凌父母之死的具体缘由，也不好评判是非对错，可当她看到金凌明明练剑练得手都抖了还是在喊着不够不够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泛上一阵难过，明明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读书玩耍，正应当呼朋唤友一起骑马游历天下，过着轻松恣意的日子，可到了阿凌身上，那份再寻常不过的轻松恣意对他来说就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父母之辈的恩怨纠缠像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压得他无力抵抗，只好拼命直起身子昂起头去接受。
其中的苦与泪，不为外人所知晓，她与阿瑶，还有那位江澄宗主，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思绪在不经意之间弯弯绕绕，拐到一个最隐秘的角落，敲开一扇上了锁的门，触碰到一份最温柔的过去，在那之中，看到了一个最熟悉不过的人。
回忆是刃，越想，伤得人越深。而阿愫早已深陷其中，等不知不觉回神时，已然是泪流满面。
在宁冰心看来，就是阿愫两眼放空在发呆，发着发着突然掉起了眼泪，着实把她吓了一跳：“阿愫，你怎么了？”
“没事，”阿愫深吸一口气，固执地摇摇头，试图把那些东西统统甩出脑海，可偏偏它们好像在她大脑里扎了根，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只好勉强笑笑，找出一个颇为合理的借口来解释她的反常：“只是想到已故的洛夫人，有些感慨。”
“哦……”宁冰心脸上的担心减少了不少，闻言也随着她的话道：“洛夫人也真是命苦，希望她下辈子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这些奔波流离之苦了。”她又瞟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小宝宝，又叹息一声，“就是这小子未免也太可怜了，才出生呢，还没见过他母亲一眼，他母亲就……”
宁冰心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刹车，然而那另外一半不用说，其实也已心知肚明。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路上风尘仆仆，千里奔波才来到这里，又遭遇了人生诸多打击，纵然有宁冰心妙手和阿愫时常安慰陪伴，但能撑到生产之时，也算十分勉强了。
这个孩子，就是在洛夫人母体已经失去生机的时候，被阿愫和宁冰心拼了命从阎罗王手里抢回来的，这也是她们两人要贴身照顾他的原因。她们谁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又怕交由婢女照顾难免疏漏，干脆亲身上阵，也算“提前实习”了。
之后阿愫便向通山洛氏去信，言简意赅地表明现在的情况，希望他们能够派人接回这个孩子还有洛夫人的遗体。当然，阿愫并没有说出宝宝出生时的具体情况，按之前洛氏的做法来看，他们对这孩子是相当不在乎的，若是再添上一笔，这宝宝的情况估计会更糟，所以阿愫只好费了相当多的笔墨去润色修改宝宝的出生情况，什么漫天彩霞神光耀世都说出来了，就差没说他是神仙转世普渡众生了。
如今想一想，去信也有好几天了，不管对方怎么想，总是需要回信告知的，毕竟这里人多眼杂，目的没达成总是需要掩饰掩饰，不然若是被哪个世家子弟传出去乐陵秦氏的小姐曾去信告知却没收到对方的回信，这消息总是不怎么好的。
阿愫脸上泪痕渐淡，闻言也向小宝宝投去一眼，心里默默悼念着早逝的洛夫人，愿她早登极乐，不再受这人间之苦。
两人正默然哀悼着，碧草却是脚步匆匆地进来了：“小姐，宁小姐，通山那边来人了。”
“噢？”阿愫凝眉不解，“为何不请进来？”来者即是客，就算对方态度不好，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这……”碧草面有难色，“他们说……”她思量再三，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他们说这里遍地是尸体，不想自找晦气……”
这话显然有点过分了，在这里的都是射日之征受伤的人，就算无功但也无过，用“遍地尸体”来形容实在罔顾人礼。阿愫原本就皱起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宁冰心倒是哼了一声：“好大的架子啊，我们在这里照顾伤员奋勇厮杀的时候，他们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现在射日之征结束了，居然还好意思上门来摆谱？”
宁冰心着实不太高兴，阿愫心里也略有不满，莫非通山洛氏对这孩子已经漠视到了这种地步，只是随便指派了几个人来接么？
阿愫一面想着一面微微地摇摇头，“既然他们不愿进来，我们也不必勉强。”她走到那摇篮旁边，轻轻把宝宝抱起来，就要交给碧草，那孩子迷迷糊糊间感知到一个陌生的怀抱，怀抱里也不是他所喜爱并熟悉的温度，下意识地就把小脸皱成一团，猛然放声大哭起来。
“小姐，这……”碧草的臂弯顿时僵硬了，不太舒服的感觉更加让小宝宝哭个不停，他哭声越大，反叫碧草更加手足无措，越是手足无措臂弯就越是僵硬，宝宝就越哭越难受，如此循环反复，怕是要闹到地老天荒。
阿愫见状，连忙又把孩子重新抱回来，说来也奇怪，那孩子似乎很喜欢她一样，她一抱一抱哄一哄，哭声慢慢就消停了很多。宁冰心扬扬眉，眸中划过一丝戏谑，这下子除了阿愫，可没人能抱他出去了。
阿愫心里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只好对着宝宝无奈一笑，“你啊，就是淘气……”她摇摇头，又对碧草道：“碧草，通山洛氏的客人在哪儿？”
“小姐，他们就在大门外。”
“好，”阿愫点点头，“随我去吧。”
“是。”碧草应下，扶着阿愫慢慢就往外面走去。
宁冰心托着腮，目送她们远去，等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的时候，她才缓缓叹了一口气，照顾了这小孩一阵子，现在真的要离开，心里居然还怪舍不得的。
她目光四处乱飘，像是在回味着曾经的一分一毫，突然，她视线定格在桌面上，面色渐渐变得有点尴尬：“糟了，忘了把这个给阿愫了。”
宁冰心抄起桌上的一样东西，转身就往阿愫离开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