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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矛盾 ...

  •   今天我计划着去觉姆区取景。
      还是上次那条路,也是上次的队伍。只是这次往深处走了。
      过了一个石桥后,就是几个红色的像个别墅的房子。我们在马路上架起了设备,我让小茹编排了几个场景,太阳很大,几个人顶着大太阳,还要扛摄像机。我寻思着去买点水,总不能把这几个小孩给晒干了。
      我走到程重阳旁边,问道,“这有买水的地儿吗?”
      “嗯,就在前面。”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要去?”
      我白了他一眼,“废话。”
      我沿着马路走了,他追了上来。商店就在我们刚来的那几个红色小别墅里,但是我们过去时,一个带着眼睛瘦小的姑娘在跟一个身躯硕大的和尚对峙。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我事先不知道要通知你们的嘛。我承认这是我的错,但是也不至于让我关门,把那一车货给重新拉出去吧....”那姑娘带着哭腔对着和尚说。
      我们在门口还没进入商店,那和尚便喝令我们让我们不要进去。
      我感到很疑惑,那姑娘哭的越大声了,我本来想过去了解情况的。却没料想程重阳拉住了我的手,“别管。”他挡住我前面,低声说道。我看了他一眼,那和尚开车走了,我便挣脱了他的手,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她哭的越厉害了,便轻声问道。
      “我是最近才来甘达的,这个超市也是前不久开的。我刚来,不太知道这里的规矩,因为最近生意不错所以上了一车货,结果货车开了进来,才卸了四分之一的货,和尚管家就来了,说我事先没有通知他们,要我把这车的货从哪拉的送回哪去,我这是借的亲戚的几十万上的货,还说要让我关门,让我走。”她哭着说。
      我问道,“那你之前上过货吗?”
      “上了,上了好几次了。前几次他们管家也没人通知我,今天就这么突然。”我掏了掏口袋的纸,递给了她,“我们房租一年下来也十几万呢,房租都给了,他还不把剩下还给我,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那为什么这次上的货他们要管?”我疑惑道。
      “他们就是眼馋我的生意比他们好,他们自己家的公司没啥生意,就怪罪在我的头上。”
      甘达寺庙上的统治阶级是分为公司的,比如水电公司就是管水电的,卫生公司就是管整个甘达的卫生垃圾等等。而每个公司都会有自己的商铺,小姑娘家就是租的卫生公司的房子。
      “他们和尚也这么霸道吗?”我皱眉说道。
      “他们就是一群吃肉的和尚。”那姑娘大声喊道。
      我震惊了,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有几分。但是一个瘦骨如柴的姑娘却将一群代表圣洁的人这么风轻云淡的说出来,我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圣洁的地方,有着怎样的不堪。

      “七七。”
      我从程重阳的呵斥声中回过神来,我突然想起了周易那天上午跟我说的话,还有程重阳那天在佛像前跟我说的话。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才叫我不要管?”我质问道。
      “七七,这件事是你想管也管不了的,他们的制度他们的体系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也无从下手。”他双手扶着我的肩。
      “程重阳,以前的你哪去了?”我望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他却放开了我,别过头去。
      “程重阳,我三年的记者生涯告诉我,民之所向才是民心。”他背对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只知道,尽力做了是我的本心。”说完,我便走了,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程重阳闭上眼睛想起的就是那天晚上七七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画面。他只是不希望七七再一次受到伤害,他的七七一定要快乐健康。他转过身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还是有点痛。

      第二天一早我便一个人去了那个年轻姑娘的超市。
      当我在门口路上时,便看见有三个尼姑,胸口挂着黄色的牌子,瞧见要进去超市的人就拦着,嘴里还对那些人嘀咕着。我看见了有点生气,正好小姑娘出来了。
      “她们还派专人守着?”我问道。
      “林溪姐,那几个是女管家,她们现在轮流守着我的店门口,遇人就拦。晚上就在对面楼上守着,黑灯瞎火的在窗帘后面悄咪咪的掀开看。其实那些女管家也挺可怜的,她们没什么实权,实权都在男管家手里,还得为着我的事情,一天到晚陪着我开门。”
      “那你之前跟男管家谈判了吗?”
      “谈了,他们说我不听话。我说要我走可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先把屋子里的货清掉,或者他们把我剩下多交的房租退给我,我就走。但他们不认账,说是我破坏了规矩,说我不听他们的话。我之前超市卖了辣条还有棉花糖,他们说不能卖这个是肉做的,纯牛奶也不让卖,说是以后看到我卖了要罚款,还交了一万的保证金。保证金可能也不退回给我,我大老远从老家跑到这地方,全部资金都投入到这了,身无分文。”她哭着诉说。
      我越听眉皱的越深,“所以这些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所谓的规矩?”我虽然不太了解他们的宗教文化,但是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超越了这个范围。“你尝试找过ZF的人吗?”我想了想,也许可以去找找他们,但我没想到的是与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出乎我的预料。

      “还没有。”
      “那我们先去一趟试试。”我是抱着很大的期望去的,因为以我三年的记者生涯经历告诉我,ZF是不会不管的,但我也留了心眼,带了录音笔。

      小姑娘开着她的小货车带着我去了甘达管理局,路上我问她,“你经历了这次事后,会对这里失望吗?”
      “其实,姐姐这已经是我第无数次失望了。”她哽咽道。
      我向她投入疑惑的眼神。
      “有一次,一个觉姆在我店里打坏了一个娃娃。那个是120的娃娃,结果她说只赔50。我不同意,就让他们找了管家,来了几个男管家,然后他们用藏语交流后,告诉我就只赔50。我还是不同意,就和他们据理力争,那些男管家说如果我不同意就不让我开门了。后来来了一个藏族的男人,在旁边说着赔50就算了,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最好要听他们的话。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感觉自己是一个异人,这里没人会帮你说话,即使你是对的,因为你是”外地人”。那两个打坏我娃娃的人在事后非常得意的走了,仿佛就在嘲笑说`你看,结果还不是一样`。”
      我心疼的看着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霸道的体系,更何况他们还是修行的人。
      “所以最后你同意了对吗?”我理解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外面对这样的事,只有妥协,剩下的是无奈。
      她点点头,“损失是小,最重要的是我还能继续开门。”
      我同意她的看法,以最小的损失换回最大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但姐姐,其实你知道最令人痛心的是什么,是她们修行却没能先修德。” 她继续说着,“有一次一个觉姆把我的鸡蛋撞倒了,她直接就走了。我出去叫她好几声她都不应我,我就上去拉住她。我当时很生气,她要是态度好点的话,我不会让她赔的,我自己可以把碎了的鸡蛋给吃了,但她碰碎了后,理所当然的就走了,连带叫几声都不应人。后来她说要找管家,我说好啊,那就找。后来管家来了,是一个会说汉话的女管家,她当时就拿了一个鸡蛋就怼到我眼前,说哪碎了,我立马把她的手拍了,我说你能不能尊重点人。那只鸡蛋裂了一个逢,但是我也卖不出去了,但她硬是说这个没坏。我很失望,不想跟她杠下去,就让她赔了破壳的鸡蛋让他们走了。”
      “其实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我明白她们穿着长长的袍子,很容易走路就把东西带一下,然后就打碎了。她们要是态度诚恳我也不会让她们赔,因为谁也不想打碎东西,但是有时候她们完全就是不讲理,她们就是完全偏向她们自己人。”听她讲述着,我已经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从刚开始的委屈激动,到后来的失望平静。能想象当初她单枪匹马一人到这,规划这自己未来的蓝图,有多大的期许。历经这么多事情,对她的梦想,对她的身心有多大的打击,才有这么平静的口吻来讲述。

      林溪一直都是重感情的人,特别是她当记者的那几年,看过太多现实的社会和家庭故事。也许是当时年轻,满腔热血,捅过的篓子数不胜数,但她幸运,有一个良师益友在她身边,帮助她,指点她。然而现在在她眼前的这个姑娘,陷入围城,走不出黑暗,看不到光亮。
      “我们去找ZF协调。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会陪你,直到这件事情解决。”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们到了甘达管理局,一楼空空如也,每个窗口前都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她带着我走到四楼,“一楼平常都没人的,他们在四楼办公。”
      我先是去到第一个房间“佛事管理科”,进去后两张办公桌放着,只有一个藏族小伙在里面。我进去没有道明身份,直接向他说明来意。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睛,“这件事不归我们管。”
      “那归谁管?”我追问道。
      “不知道。”他冷淡的说。

      出门后,我继续去了第二间房,“僧尼管理科”。结果还是一句“不归我们管”把我们打发走了。

      我没放弃,去了第三间房。“综合管理科。”
      “这个事是归佛教管理科管的,你们汉人和地方上的事都归他们管,我们科只管这里村子上的人和事。”
      出门后,我停了脚步,看了看小姑娘,努力挤了个微笑出来,“没事,实在不行,还有官儿大的。”
      我理了理情绪,走向对面的副主任办公室。我敲门进去,是一个中年藏族妇女。
      我向她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经过,但我没想到的是她没有给我结果。
      “你们要听话晓得不而且你们这个店我还是给你们开了绿灯的你看看觉姆区除了你们一家哪还有汉人开的店铺。”全程的谈判我只记住了这一句,旁边有一个汉族的副主任,但他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没有实际权力。
      无果,但我想不明白那个副主任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说给你开了绿灯?”我问道。
      “我之前听说扎巴区有一个汉族师傅开的菜市场要拉货上来,给他们送了5000块钱。但我没想到她就是副主任,她之前经常来我家,每次走之前,还问我能不能给她一条咖啡。哼 ~~”她无奈的轻哼了一声。“姐姐,我只感觉很可笑。”

      出了大门,对面挂着一条长长的横幅,“坚持党的政策,做好僧尼一家”。这几个大字明晃晃的挂着,很是讽刺。的确照顾好了僧尼,那一家呢?
      “姐姐,算了吧。咱们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她失望的说着。
      “副主任上面肯定还有正主任,有一点希望我们都要抓住,相信我,别放弃好吗?”说完后,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毕竟这里不是内地。但我还是要试一试,我先让她回去了,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我决定先对主任亮出身份。

      但上楼后,主任办公室门紧闭,我敲了一会也没人应。过道里走来一个年轻藏族小伙,我便上前问他,“不好有意思,打扰一下,主任在吗?”
      “主任去外地出差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
      “大概得一个月吧。”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哪敢有主任电话啊!”他哂笑着。

      我承认这是我工作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很没用,什么手段也用不上。我站在他们大门口,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刮起大风,蓝蓝的天空也被乌云遮盖了,“要变天了。”风太大了,我走路很艰难,这时,我摸到了那只录音笔,现在唯一的方式只有曝光它,用网络的力量来让大家看到这里正发生着这样一件事。我等不到主任回来,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对小姑娘越不利,不止是身外的利益,更是她的身心。
      风吹得旁边僧尼们的房子呼呼作响,气温也降了,但我感觉不到冷,因为没有什么能比的这更让人心寒的。

      突然手机响了,林溪一看到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最近怎么样?工作进行的还顺利吗?”
      “我。我遇上一事儿了。”我考虑着要不要告诉他,毕竟我不想欠他太多人情,但我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帮我点亮明灯。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语气有点急了。
      我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溪,我不建议你曝光。”他低沉的说道。
      “为什么连您也不站在我这边了吗?”我失望的问道。
      “林溪,那地方的宗教文化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宗教与文化之间的矛盾是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去完全和谐的。他们之所以那么霸道有底气,无非是因为ZF还没有完全介入到他们,而你如果现在曝光,对政府的工作进展会有多大的影响。虽然ZF内部可能存在****,但是不能影响他们工作的大体。具我了解,那地方ZF过去应该不到一两年的时间。”
      “林溪,你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了,我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你闯了祸,我给你善后了。林溪,你长大了,所以你说你要辞职离开台里,我放你走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无论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那我就看着她任人欺负,什么事儿也不做吗?”林溪哽咽了。
      “你只能等,等主任回来。”他无奈的说道。

      等,一个好简单的词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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