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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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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坐了四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卧铺,火车也终于要进站了。
下了车,李舒窈迫不及待的举起相机,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拍个不停。这里的天,那么蓝,这里的云,那么矮,好像伸手就能触到。阳光毫不吝啬的照耀在她的身上,李舒窈的心情说不出的好。六月的天,即使是个大晴天,空气也还是很凉,李舒窈身上的粉色棉织连衣裙显得有些单薄,她不由自主的抱了抱双臂。
林静嘉则穿着冲锋衣、牛仔裤,绑了马尾,背上背了个大登山包,简单干练,不慌不忙的踱步而来,“你慢点,我前几天跟你反复交代的事情都白说了”。
“没白说,我都记着呢!氧气稀薄,慢慢走路、少说话!”李舒窈接过林静嘉手中的格子呢大衣,看到她整个人被阳光笼罩住,全身上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好像天上的如来佛祖降世,而自己好像是五指山下待宰的孙猴子,不由的又打了个冷战,披上衣服,“我知道了!”
“唉”,林静嘉暗自叹了口气,“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拖累我”。
几番辗转,终于到达事先预定的旅馆,从房间的窗户往外望去,远远的就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金顶。
到达西藏的第一晚,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雨点咋在窗外的雨棚上,就像冰雹似的,声音巨响,好像这不是下的雨滴,而是瀑布砸在屋顶。旅馆的电视机里除了中央一台就是藏语频道,夜里又没什么消遣,加上在火车上摇摇晃晃睡不好,刚一天黑,俩人早早就睡了。
夜里,李舒窈又梦见了那个千篇一律的场景。梦里,她和林静嘉疯狂的奔跑,林静嘉的脸是模糊的,但是她就是知道那是妹妹,于是边跑边喊“渺渺快点”,她们穿过一片小树林,后面一个怪兽穷追不舍,怪兽身躯庞大,一脚踩下去,地面都要震三震,哪怕她们姐妹俩跑得飞快,怪兽也总是跟在离她们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真是想把人活活累死。这个梦,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回,梦里的人,也从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但是每次醒来的方式却不太一样,有时候是闹钟响了,有时候是电话响了,上大学的时候基本是被室友叫醒的。而这一次,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朝着怪兽大吼了一句,把自己吓醒了。
林家世代书香门第,林先生夫人祖籍台湾,原本也是大家闺秀,新中国成立后就留在了大陆,后与林先生结为夫妇,两人寻了个湘中小城,扎根定居,教书育人,住在学校安排的职工宿舍里,不置办房产、首饰,过着寻常人家的生活。后林夫人早亡,林先生一生未曾续弦。夫妇二人生下二子二女,大女儿十几岁因病身故;三子少小离家,音信全无,也有人说他是漂洋过海去了台湾,继承夫人母家的祖业;只剩二子及小女,一直侍奉左右。小女儿体弱,常年卧榻,到了适婚的年龄,招了个上门女婿,千难万难生下一个女儿,来不及抚养长大,便撒手人寰。大孙女相貌神似早故的大女儿,乌发浓密微卷,柳叶眉,左眼外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乌溜溜的眼珠子转起来像明珠,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像弯月,小脸不及手掌心大,十足像个洋娃娃,非常可爱。林先生唤她绵绵,希望她一生健康平安。大儿子则和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晚婚晚育,第二年亦产下一女,唤渺渺,望她一生潇洒快乐。渺渺肤白透红,哭声嘹亮,出生就有七斤,一看就是个体格健康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遗传了母家的单眼皮,稍稍逊色。
绵绵从小就被林先生养在身边,照顾其生活起居,虽然体质娇弱,每到换季必然生病咳嗽,轻则十天半月,重则月余,但林先生待她宠爱有加,从不曾打骂,也不许他人打骂,绵绵甚至到了7岁还不会自己穿衣,饮食上也总是由林先生单独烹饪,吃得十分精细,养成了从小挑食,不食辛辣的毛病,童年生活可以说是非常幸福。
直到绵绵9岁那年,林老先生从年初开始患病,身体再不像从前那般健朗,一个礼拜总有三四天要往医院跑,再后来,干脆十天半月要住在医院。这年生日,恰逢中秋佳节,晚餐过后,一家人在阳台上赏月,绵绵吹灭了生日蜡烛,双手合在一起许愿,希望爷爷的病早点好,希望这美好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只是当晚,她的愿望就破灭了。
绵绵和渺渺凌晨4点被大人们叫醒,跪在病榻前,绵绵揉着惺忪睡眼,尚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渺渺已经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爷爷”,绵绵听到妹妹大哭,吓得打了个哆嗦。林老先生听到哭喊声,吃力地睁开眼,缓缓转过头来,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使劲看了看趴在床沿的这两个孩子。姐姐懵懂可怜,妹妹天生早熟,俩人都抽泣不止,林老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颤巍巍的右手,轻轻地搭在了绵绵的头上,再想说点什么,已经是有心无力了,手掌微凉,略微停顿,心下悲伤,正想着再伸手去摸渺渺,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手就这样直直的垂了下去,撒手人寰。
绵绵的童年就这样,提前结束了。
林老先生生前低调,不喜铺张浪费,死后遵从他的遗愿,灵堂也只摆了三天。但林老先生桃李满天下,三天中前来祭奠的学生络绎不绝,大人们忙得焦头烂额,完全分不出时间来管两个小孩。渺渺心思活络,有人来祭奠的时候,喊一声叔叔伯伯,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人们都心中暗暗赞叹。而绵绵则是被安排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在垫子上,浑然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更是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连眼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比较合适,好像被人遗忘了。
这三天里,每天都有一个小女孩悄悄跑过来找绵绵,有时递过来一个大肉包子,有时送来两个剥好的茶叶蛋,有时是一杯热豆浆。到了第三条晚上,小女孩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粉,特地卧了两个荷包蛋,放了空心菜,也没放辣椒,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李佳语掏出带着香水味的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绵绵的嘴角。
“慢点吃,你闻闻,我的手绢香不香?”
绵绵仔细嗅了两下,重重的点了点头,“你弄得这么香做什么?”
“我喜欢香香的美美的,这样才会有人喜欢。”
绵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其实一句没听懂,继续低头嗦粉。
“你怎么不哭啊?”李佳语又擦了擦绵绵的嘴角,“你爷爷死啦,再也没人保护你了。”
林绵绵惊愕的回过头,望着李佳语,愣住了,随后,眼泪瞬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流了下来,只是仍旧咬着嘴唇,抽泣的声音和着米粉含在嘴里,不敢放声大哭。
“别怕,我来保护你。”李佳语轻轻拍了拍林绵绵的肩头,把她搂在了怀里。
林绵绵一边用李佳语的手绢擦着眼泪、鼻涕,一边哽咽着说,“李佳语,呃,你是,呃,我,林绵绵,最好,呃,的朋友。”
后来,到了十二岁的时候,绵绵在林家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的父亲终于来接走了她,离开这个湘中小城,并改回了父姓,名李舒窈。而渺渺从小就觉得爷爷偏心,方方面面都待绵绵更好,特别是爷爷临终前,只摸了绵绵的头,她便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到了办身份证的年龄,也改了名字,唤林静嘉。
生活继续。
李舒窈还是每到换季就会生病,一年四季手脚冰凉,青春期之后又添了个痛经的毛病,经期也变得十分不规律,越是有重要的事情,月经越是会提前到来,特别是遇到考试,肚子更是痛得惨绝人寰,缺乏了大人的悉心照顾,整个少女时代简直过得狼狈不堪,从十五岁开始,便再也不敢吃冷饮了。
林静嘉到了青春期后,则长得越发的饱满,亭亭玉立,气质出众,独立有主见,浑身透着股骄傲劲儿。唯一遗憾的是,无论她怎么锻炼身体,营养搭配,始终比病恹恹的李舒窈要矮上那么几公分。当然,这个遗憾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不那么明显了,等到了十六七岁,人们再也不会按身高区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这些年,李佳语倒是一直黏着李舒窈,无论李舒窈转校去哪里,她都会百般恳求家人帮她也转校去哪里,俩人看起来更像姐妹。李佳语家境优越,又爱打扮,从上初中起就总有小男生给她送礼物,放了学,叫上李舒窈一起拆她收到的情书,一起笑话这个太矮,那个太黑,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俩人一起憧憬以后的爱情,李舒窈说,“我喜欢高高瘦瘦,干干净净,不抽烟不喝酒,爱运动喜欢笑的男生,穿上白衬衫有阳光的味道”。李佳语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最好永远都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