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凄切》袁远远

1、第一章 一、

　　一、

　　灵均第一次在书上看到“中庸之道”这个词时，便觉得这用来形容自己再恰当不过了。

　　一众公主里，她年纪不大不小，长得不美不丑，功课不好不坏，可真是平平无奇透了。不过大家都说，公主里也就她最得太后和皇上喜欢了。

　　灵均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得了青睐，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像其他人嘴里说的那样招人喜欢。

　　她打小就住在太后的慈宁宫西暖阁，可是见着太后的次数也并不太多。听说，太后很忙，忙着帮皇帝哥哥处理朝政，治理国家，要不便是在佛堂礼佛，祈求国泰民安。她偶尔见着太后的时候也不过是请安问好，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便也就退下了。皇帝哥哥倒是会在见太后后与她常说话，不过后来他渐渐就来得少了，听嬷嬷说好像是……亲政了。

　　灵均其实挺怕嬷嬷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公主和嬷嬷比和亲娘还亲。嬷嬷总是那么一板一眼地说着话，教训着她，让她这样那样，严厉极了，无趣极了。但是她又离不开嬷嬷，因为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嬷嬷告诉她的，如果没有嬷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嬷嬷说，她亲娘是在先帝驾崩后自请殉葬，并将灵均托付给太后抚养的，那时候灵均不过两三岁罢了。

　　灵均常常想自己的亲娘为什么要自请殉葬，太后娘娘那么忙，根本没有时间理睬她。宫里也有其他的太妃娘娘，灵均见得很少，只是认识。以前偷听宫女闲话，说有些太妃娘娘日子过得很坏，饭菜很差，这些太妃的公主吃得也不好。灵均想想便有些可怜她们，或许自己的亲娘也是怕自己吃不好才把她托付给太后娘娘的吧。

　　灵均的名字是皇帝哥哥起的，不过知道的人很少，这么叫她的就更少了。大家一般叫她“十一”或者“小十一”。她在公主里排行十一，出生的时候正是战事紧的时候，大人们没有心思认真给她起个名字。还是皇帝哥哥有些日子沉迷汉学，她正巧在旁边玩笔墨，皇帝哥哥就也给她取了一个。皇帝哥哥说，这个名字和一个大文豪是一样的，让她以后可一定得好好读书。灵均挺喜欢这个名字，这名字和其他那些有名字的公主不一样，这是个汉人的名字，读着很秀气，一听就是个很厉害的人。

　　灵均和痛恨汉人的太后娘娘不一样，和喜欢汉学的皇帝哥哥也不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汉人，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她只读过一些汉人的书，似懂非懂的，不过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的吧。

　　二、

　　赐婚的旨意下得很快，灵均听说这消息的第二天便真正见着了圣旨。

　　她很少接到什么圣旨，其实她渐渐长大后甚至连皇帝哥哥的面也不怎么见得着了。以前她住在慈宁宫里还能碰几面，后来皇帝哥哥来得越来越少，再后来她就搬到公主所了，不过是逢年过节在宴席上遥遥见着罢了。

　　灵均是听十公主说的赐婚的事。十公主年岁和她差不多大，是高太妃的女儿，住的离慈宁宫和公主所都不近，平时来往也不多，不过是见面时互相随口问声好的交情。

　　灵均还记得十公主告诉她时，是掩饰不住的同情:“十一别难过，我听我娘说他虽然是个汉人，但是他父亲似乎挺得皇帝哥哥看重的，他自己也颇得皇帝哥哥赏识。”

　　汉人，太后娘娘最讨厌的汉人。灵均忘不了太后一脸歧夷地说:“汉人都是羊，只知道争夺食物，将自己养得膘肥体壮，正好做我们的口粮。”

　　灵均不知道太后和皇帝哥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一个汉人

　　嬷嬷说，这个汉人的父亲是帮助先帝夺得天下的大功臣，是最早投降的那群人里最得力的将军，早些年便封了异姓王，这次便是要与他的长子成婚。他的这个儿子比自己大七岁，这些年一直是在京中。

　　原来，这个汉人的父亲还是一个降臣。

　　灵均书读得不算多，可也知道降臣之流一向为人不齿，背叛旧主的人，哪里能得到别人真正的信任她不信太后和皇帝哥哥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们还是要把自己嫁给这个降臣的儿子……

　　三、

　　灵均第一次见到谢夷升时其实挺惊讶，他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汉人那样瘦弱矮小，满口“之乎者也”。谢夷升看起来更符合他的另一个身份，将军长子。他个子很高，眼睛很锐利很有神，看起来就像史书里那些战场上杀敌的将军。

　　他会不会杀人不，汉人是羊，而我们，是狼。灵均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一个汉人而已。

　　谢夷升其实并未将灵均过多放在心上。他自从父亲投降后边便被安排入了京，老老实实地扮演着一个质子的角色。

　　这些年他也入过宫见过皇帝太后，甚至和传闻中十分喜好汉学的皇帝闲谈过诗词书画、古玩器具。表面上，大家都维护着他安定王世子的身份，但是又彼此心照不宣这个身份的脆弱和可悲。

　　所以，当赐婚的圣旨下达的时候，他虽然有些厌烦，但更多的是这么多年养成的淡然。打他进京时他便知道，他肯定会被以某种方式圈禁在这北人小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而最好的方法，就是通过姻亲。不动声色，名正言顺。

　　这个公主年纪很小，也很懵懂，但是她很得北人小皇帝和太后的喜欢，他们会通过她知道公主府里的一切，甚至包括远在云南的父亲的一切。

　　谢夷升对灵均很好，态度总是温和有礼，也会说些诗词典故逗她开心，但是灵均总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他们不着边际地说着些遥远的书里的人和事，可是他们一点也不了解彼此。

　　灵均知道他喜欢云片糕，喜欢很烈的酒，闲暇的时候会射箭或者看书习字，但是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不开心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朝着她笑他离家那么远，会不会想家？

　　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家，灵均也预感自己如果问，他一定会不开心。其实灵均很想问问他，他的娘亲是什么样子他长得像他的娘亲吗她就一点也不像她的亲娘，听说她的亲娘是个大美人，连太后也夸过，而她就不过尔尔了。

　　她想，谢夷升长得一定是像他的娘亲。听说他父亲在战场上很有威名，但是长得并不好看。她私心里觉得谢夷升长得蛮好看，那他一定是像他的娘亲吧。

　　四、

　　他们很快有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听说谢夷升远在云南的父亲很高兴，给孩子起名字叫“仕诚”。

　　谢夷升也很高兴，从灵均怀上到生下这个孩子，他都常常来陪灵均，陪她说许多闲话，给她带她爱吃的糕点。

　　但是生下孩子不久，谢夷升就很少来找灵均了，她在府里总是寻不着他。

　　后来，灵均听说，他在府外是有外室的，很早以前，就有了。

　　后来，灵均才知道，他其实是不喜欢她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她生的孩子。或许是为了保护他，或许只是安抚他自己的心。

　　那个外室林氏很快被接进府了，灵均见得不多，但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美人。恐怕连自己那个人人口中的大美人的亲娘也比不上她。听说她通诗书，善歌舞，还弹得一手好琵琶，难怪谢夷升喜欢她。

　　灵均不知道其他公主的额驸有没有妾室，也不知道皇上和太后会不会理睬此事，但是她想想就默认了。她真的很希望谢夷升在这个府里离她不远的地方，真的很希望她有时候能去找他和他说几句闲话。

　　谢夷升对她还是很好，和过去一样，虽然灵均心里挺难过他并不喜欢自己，可看到他就觉得很安心。

　　其实很少会有人听她絮絮叨叨说很多的，那些书上的故事，那些她偷听宫女聊天听来的闲话，她对于糕点的喜好，她一些幼稚的小想法，她从来只有说给谢夷升听。

　　林氏很乖巧，对灵均很恭敬，从不多打扰灵均。灵均和谢夷升也默契地从来不谈这些。

　　日子一天天过着，灵均虽然有些不忿，可也觉得满足。撇开林氏，她觉得自己和谢夷升很有书里看来的岁月静好的样子。

　　后来他们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林氏也生了一儿一女，都很像谢夷升。灵均看着，怎么也狠不下心厌恶。

　　相处久了，灵均才知道，林氏并不是歌妓乐姬之流。她父亲和谢夷升父亲在前朝是同僚，只不过谢夷升父亲做了降臣，而林氏之父拼战而死，她们一家渐渐破落，度日艰难，后来不得已才做了谢夷升的外室。

　　灵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时候看着林氏，其实挺羡慕的。她想，林氏一定可以问谢夷升究竟是不是像他的娘亲，林氏一定能明白谢夷升为什么一边喝酒一边叹气，她一定能看到谢夷升真正难过的时候。

　　或许，他们才是一类人吧。

　　五、

　　和赐婚的旨意一样，圣旨来得还是那么突然。谢夷升父亲造反的消息刚刚从外面传来，他和几个家里的几个男孩就被下了狱。

　　灵均也被迫回到了久违的宫里，带着几个女孩匆匆忙忙地狼狈地被赶进了宫。

　　将近二十年了，宫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皇帝哥哥驾崩已经十几年，现在的皇帝是她的侄子文昭。灵均与他并不怎么熟悉，只在入宫给太后请安时见过几面。这几年，只听闻他继位后雷霆手段，年纪轻轻便很有作为，颇有皇帝哥哥当年初亲政的风采。

　　灵均以前看史书，看到有些宫人妃子被幽禁宫中致死只觉得她们想必很孤单吧，或是吃穿很坏。现在才明白，幽禁最可怕的是与外界隔绝和摸不清状况的恐惧。

　　她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谢夷升和几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皇帝和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很奇怪，连灵均从来没有猜想过那位远在云南从未见过的，她名义上的公爹会造反成功。连她也知道，他这次的造反是被皇帝各种受限怀疑下的自保，不过是困兽犹斗，难成气候。

　　不知被关了多久，伙食并不算好也不算太差。几个女孩看着气色虽然不好，但是总算没有病倒的。

　　林氏没有和灵均一起入宫，也没有被下狱。灵均猜想，按照一般的惯例，她应该是被没为奴籍，被再次发卖。

　　灵均想着便发冷，谢夷升的罪名是造反，他的妾室能有什么好去处她更不敢多想谢夷升的处境，不敢去想他是不是已经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被杀了？

　　她几次求见太皇太后，可是根本没有回复。她只能等待，照顾着几个孩子，等待着。

　　太皇太后终于还是见了灵均一面。

　　灵均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着太皇太后了。她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灵均问了安，道了好，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很怕太皇太后。

　　倒是太皇太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十一啊，额驸和两个孩子都走呐。你也不要太难过，保重身体。皇帝说了，你是为贼寇所累，不怪你。以后在宫里就由哀家照料着你们母女。”

　　灵均听着只觉得“轰”一下，天塌了一般。

　　她勉强稳住身子，向太皇太后福了福身子。

　　“你就带着那两个孩子好好在宫里住着，什么都不用担心。”太皇太后眉目慈祥，倒真的像个宽和的老妇人，和灵均记忆中那个果断机敏的她似乎已经是两个人一般。

　　“小十一，好好活着，那两个孩子我会为她们安排妥当的。”

　　太皇太后的话语含双关，灵均听得真切。她知道，她活，她和林氏那两个女儿才能活，才能有好的出路。

　　她忽然想，她的亲娘，那个传说中的大美人，是不是也是为了自己自请殉葬她是为了自己能活而死，而自己是要为了孩子能活而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慈宁宫，是怎么回到被幽禁的宫禁，她只觉得有些恍惚。

　　进门前，她扶着门，回头看了看晦暗不明的天空，突然想起，皇帝哥哥死了，谢夷升死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人叫她“灵均”了。

　　她的灵均，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