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陶然失马翁》颉之颃之

7、第七章：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

　　但侍者并没有带我上楼，却领着我绕过一段回廊，进入另一个僻静的小厅。
　　我问：“伏城呢？”
　　侍者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那一眼别有深意。
　　我心中一抖，猛地反应过来。
　　回头四顾，侍者已没了身影。
　　于是，我独自在那小厅里等候。
　　小厅的布置更加典雅矜贵，我蜷缩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时尚杂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间，那侍者给我送过一份点心，但我们心照不宣。
　　不知不觉，已过了快一个小时。
　　身后突然有人喊：“Mis Mo”
　　我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扑出去。转身，就看见伏城一脸笑吟吟地看着我。
　　这家伙，竟然故意模仿陌生的声音，吓我。
　　我欣喜若狂，一下子跳起来，就站在沙发上，扑过去跟他拥抱。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定。
　　那感觉，不夸张地说，就像从鬼门关溜达了一趟，再次踏入人间。
　　我竭力压制声音，颤抖着说：“死鬼！你要吓死我！”
　　伏城愉快地笑着，满眼光彩，一把紧抱住我，非常紧，我能感受到他的双臂在微微发抖。
　　他低声说：“好姑娘！”
　　我虽然激动，脑中却门儿清。
　　此刻我们这么亲密，于我，是因为终于从鬼门关溜达到人间。于他，必定是因为，他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任务究竟是什么。
　　想来，他是装扮成苏泽峻去窃听一些情报的。
　　但伏城的动作大胆了些，竟然直接将我从沙发背拖了过去，横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我吓得尖叫，惹得别人侧目。
　　这举动倒也没有危险性。苏泽峻和墨晓慧原本就是一对亲密恋人。
　　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重新将我放入沙发，才感叹了一句：“我的天，你好重啊！”
　　我在他肩头擂了一拳。
　　他坐到我身边，抬眼看向玻璃墙外，辽阔的夜空。
　　音乐响起，是钢琴版的《when you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在我们身边如水流淌，灯光随之变得低沉朦胧。
　　我发现他这一刻的神色，非常肃穆，肃穆中甚至夹杂着信仰的光彩，令他的双眼更深更亮。
　　肃穆过后，他看向我，又变得真诚而温柔：“谢谢你，阿景。”
　　我还没说话，他又起身，很绅士地对我伸出手：“能否请你跳支舞？”
　　我愣愣地说：“我不会。”
　　他说：“没事，很简单，我教你。”
　　其实他根本不用教。
　　我被他扶起来，与他轻轻相拥，在音乐中摇曳时，几乎是瞬间就有了舞蹈的感觉。
　　我再次有了那种感觉——我平淡乏味的生活，不打一声招呼，就被撕开一条裂纹，于是繁华世界迷幻的光彩，便照射进来。
　　但那又怎样啊，不过是迷幻的光彩而已。
　　大概过了今天，我会被送回县城，重复我平淡乏味的生活。
　　我心头抽了抽，便有了几分酸楚。
　　我轻轻低着头，因此，表情并没落入伏城眼中。
　　突然，我听见伏城说：“对不起，阿景。”
　　我茫然。
　　他说：“前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我淡淡冷笑，又“哼”了一声，心头好像憋着一股气。
　　但我并不是气前天晚上的事。我一时也理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伏城又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嘴贱惯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更低，俯在我耳边说：“我没有过。”
　　我没听懂：“没有过什么？”
　　他说：“那个。你说的那个。我没有那个过。更没让别的女人怀过我的孩子。都是外面乱说的。老实说，我还是个处男。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中，我唯一喜欢过的女人就是我妈。”
　　我的脸唰得变成猪血色，被他握着的右手也颤了两颤。
　　他用这么低而神秘的口吻，离我这么近，向我告知他的情史，嘴里温热清爽的气息，全部扑在我侧脸。
　　我颤声回应：“我不信。”
　　他问：“嗯？”
　　我说：“你左胸口还有纹身。颜色那么温柔。必定是为了纪念某个姑娘。”
　　我的两颊皮肤下好像被搁了两块滚烫的木炭，灼痛得我忍不住呻吟出来，一颗心几乎要扑出胸腔。
　　伏城皱眉问：“你偷看我洗澡了？”
　　我刚要叫喊，他警觉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急忙压低声音：“才没有！是我们在县城的那晚，你光着上身，我看见的。”
　　他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哦。”
　　我追问：“是不是？”
　　他低声笑起来：“傻瓜，你见过哪个姑娘，在她男朋友心里是一只饕餮？我为什么要纹一只饕餮？”
　　我哑然。
　　半晌，他突然自言自语道：“不过，我确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说完，他沉默下去。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略显凝重的神色。
　　我正为他忽转的情绪感到不解，就听他说：“阿景，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好心又勇敢的姑娘。”
　　他这么一说，终于把我好半天都漂浮在半空的心，嗖地拉回了地面。
　　是啊，说来说去，他不过是感谢我而已。
　　这其中原本没有绮丽色彩。
　　这就是真相。是伏城的真相，亦是生活的真相。
　　我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音乐也停了，一曲终末。
　　但我并不回到沙发上。我就那样立在原地，微垂着头，保持与他对峙的姿态，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伏城终于注意到我情绪不对，伸手一摸我的额头，却被我一把挥开。
　　他问：“你怎么了？”
　　我沉沉地说：“你不该这样，不该找我帮忙。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功课很紧。并且，我原本过得很平静。”
　　“晓慧，”伏城抬高了一点声音：“听话。不要耍孩子脾气。”
　　他唤我“晓慧”，无非是在提醒我，我现在这样意气用事，很可能暴露我们的身份，让他功亏一篑。
　　但这更让我难过。
　　我睫毛一扑，眼泪便冲了出来，哑声说：“你明明知道我，又笨又难看，原本就该那么乏味地过一生。你为什么要带我见这些！这些根本就是假的，又不属于我！你是想让我经历梦醒再回到现实，再一辈子遗憾，失去对现实的兴趣！你能给我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幸亏接下去发生的事震碎了我的意识，让我在今后回忆这段话时，总是混沌不清。否则，我肯定会被自己羞死的。我竟然问他“你能给我什么”！
　　我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瞥见伏城的神色。
　　一切都只是刹那，但还是吓得我失语。我看见伏城的瞳孔急剧收缩，眼角微微抽搐，黑压压的恐惧笼罩了他整张俊美的面孔。那恐惧之中，溢出浓浓的死亡气息。
　　猛地，他眸中的精光撕裂恐惧迸射而出，便是动如脱兔。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就像上次与他相撞时，被他一手甩上摩托车一样。
　　城市的灯火翻着圈儿在视野中急剧旋转，就像被油煎的活鱼。我的尖叫声被淹没在轰然炸裂的巨响之中。
　　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巨响声，就是子弹穿透玻璃墙的声音。
　　伏城紧抱着我，贴着地面滚了两圈，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我脸上热乎乎的，甜腥甜腥的，是伏城的血洒了我一脸。
　　血从伏城的脖颈间溢了出来，厅里的人也反应过来，一时尖叫声和逃窜声四起，震耳发聩。
　　我瞪大眼盯着流血的伏城，想要尖叫，喉头却像堵了一块锐利的砖头，生疼生疼，又阻断我的全部气息。
　　我还在神思迷糊之际，就已经被伏城一手拎起。
　　在他拎着我往吧台的另一面逃窜时，第三声枪响就在吧台的玻璃杯上炸响，距他不足一尺。
　　他用双臂护着我，那些玻璃碎渣才没伤到我的脸。
　　三声枪响之后，就再没有击杀。
　　伏城已经绕过吧台，又通过安全通道跑进人形楼道。
　　他一边抱着我顺着楼道往下跑，一边跟人讲话。
　　他语气激烈，而我在天旋地转中，只听见个大概。
　　“……该死，该死，是找苏泽峻的……是，我们没事。他们还有人，起码有十来个……不行不行，不能让下面的人直接出动，会让他们怀疑，会打草惊蛇……正常程序，报警，让警察现在赶来……”
　　我已经临近晕厥，也不知道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多久，仍旧在持续对话。
　　“我他妈也没想到啊，苏泽峻那厮怎么还惹了这档子事，靠，仇家还找了杀手……这很不好，真他妈不好。苏泽峻的家族会被惊动，他们马上就会关注苏泽峻。还是那句话，绝对不能打草惊蛇……我还是暂时消失吧，其余的你们善后……”
　　我死死抓着伏城的衣襟，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他脖子上的血还没停。出了那么多血！我虽然意识恍惚，却也真的害怕他会突然晕厥过去。
　　他又开始呼叫阿肖。
　　“阿肖，出了点意外。去洪武路的巷子里等我。”
　　从楼道七拐八拐，进入地下车库。他极快地带我上车，冲入夜色之中。
　　我终于有了点意识，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我边哭边尖叫：“伏城！伏城！有人杀我们！”我叫得歇斯底里：“有人杀我们——我要回家，呜……”
　　车子在午夜的道路上狂奔，伏城紧盯着后视镜，突然一手将我的脑袋按下去，他自己也俯身。就听“砰”一声，车子在急剧运行中晃了两晃。
　　我嚎啕道：“我要死了……快报警啊，报警啊，他们要杀我们……”
　　伏城低声安慰：“没事的，阿景，这是防弹的。”
　　但这哪里管用。我本就柔弱的意志，经过这场击杀，早就已分崩离析。
　　我在楼道里好像听他说要报警，但直到现在，他没有找警察，没有寻求庇护，却独自冲到大街上，将自己暴露在枪林弹雨中。
　　这疯狂的家伙！
　　我昏聩的大脑中，盘旋着对他的咒骂。
　　我恨他拉我一起涉险。
　　我真的，痛恨极了他!
　　也是难为伏城了，这么千钧一发，还有空给我做解释：“阿景，警察很快会过去，那些杀手很快会撤走。但是，唉，这件事情不能闹大，否则别人就看出来，是我在假扮苏泽峻了，对不对？”
　　我泪流满面：“为什么不能看出来？”
　　他叹息道：“一旦他们看出来，就会打草惊蛇啊。”
　　我仍旧不懂。
　　并且也没兴趣去深究。
　　我生平首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死亡。我的意志已经崩溃了。
　　车子很快驶进一条黑巷子，再行驶一段，戛然停止。
　　车灯熄灭，我被人搬来搬去，眼前一片漆黑，脑中也是迷迷糊糊，不明所以。
　　好像是阿肖在说话。
　　“城哥，你太冒险了吧？这妹妹吓疯了。人家还要高考呢。”
　　“阿肖，少贫嘴。送她回家。”
　　“城哥，你呢？”
　　“还能怎样，装作被那群人追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呗。”
　　“那你当心一点。我看你最好跳河算了。最掩人耳目。”
　　“好主意。你照顾好她。”
　　最后一刻，我躺在阿肖的车的后座上，感觉伏城在俯视我。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手心里就是一阵清凉，好像被放入什么东西。
　　他再握紧一点，让我的五指屈曲，抓紧那个冰凉的东西，对我说：“阿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请你保护好。一定。”
　　他的声音低而温柔，就像鱼儿周身浮动的蓝色海水。
　　他没有再说话，只用那种极清极深的目光盯了我片刻，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