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觉》青台

2、2天真有邪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惊醒了熟睡的顾昭。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浅灰色的屋顶。
　　全然陌生的环境让他一瞬间有些茫然，他坐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昨天的记忆慢慢苏醒。
　　摇晃的公交、闷热的空气…像一块块碎片状的拼图，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啊，原来是在孟萧杰的表妹家。
　　说起来，顾昭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裴鹤初。虽然按常理说应该叫她姑姑，但是看着她那张嫩的能掐出水的脸，顾昭是怎么也没办法开口的。

　　实际上顾昭并没有真的接纳孟萧杰这个人，然而他接纳与否也不是很重要的问题。
　　对于他来说母亲开心更重要一点。
　　两个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他不太清楚。只记得几周之前母亲突然和他宣布“小昭，我要结婚了。”像一颗平地惊雷，把顾昭炸的头晕眼花。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件事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凭借着顾昭对母亲的了解，他很清楚这个消息只是告知，不是征求意见。
　　他没见过孟萧杰，凭着母亲只言片语的叙述中他只能给孟萧杰拼凑出一个简单的印象。
　　有钱，体贴。

　　他对钱一向没什么概念，只是偶尔听同学闲聊的时候说过孟家很有钱，是当地的名流。
　　而当他真正看到那一场“低调”的婚礼时，他才明白，孟家绝对不是暴发户那种有钱。虽然说一切从简，但从细枝末节还能感受到奢华和富贵。母亲喜欢浪漫，这场婚礼就真的浪漫到极致。从保加利亚空运回来的玫瑰，将近十层的蛋糕，高定婚纱，归隐已久的珠宝设计师重新出马给设计的钻石戒指。什么唱诗班，小花童，应有尽有，甚至还邀请了母亲最喜欢的乐团来给伴奏。
　　他仍然记得婚礼时母亲身上那条婚纱，白色的拖尾层层叠叠，精致的纱泛着银色的光。
　　他只觉得好看，漂亮。母亲穿着婚纱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小女生。
　　而听了身边几个太太窃窃私语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件婚纱要几十万，还是日抛的。

　　结婚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完全不在状态。孟家人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也都理解，毕竟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会参加自己母亲的婚礼？
　　整场婚礼有条不紊，没有一个环节出错，更不像普通人结婚时候手忙脚乱的。
　　难道是因为两人都是二婚？顾昭嘲讽地想到。
　　宾客脸上也都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祝福，孟萧杰挽着母亲的手，眼里乘着满空星光。
　　先前他觉得这孟萧杰这人可真是个混蛋，但是那一刻，他也不得不说，这个人是值得母亲依靠的。

　　先前他更不知道不知孟萧杰体贴这一词从何而来，可是在简单相处了几天以后，他就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顶着流言蜚语也想要嫁给他。
　　孟萧杰就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绅士，他骨子里带着的教养让他看起来温和又儒雅。他心细如发，和顾昭相处时距离适当，不过分亲密，也不会冷落他。甚至因为爱母亲，连带看着他也慈祥了不少。
　　相处这几日里顾昭挑不出他一点错，反而是他总是对人冷脸相待。

　　话虽这样讲，可是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接受一个陌生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他父亲？
　　两个四十几岁的二婚一起度蜜月，纵然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有些老不正经，可是顾昭知道，这只为了圆母亲的一个梦。
　　于是他主动提要出去租房住，给两个人创造出单独相处的空间。但是孟萧杰不放心，甚至还想带着他一起度蜜月，就当是一家人旅游。顾昭说什么也不想当这个电灯泡，最后在折中之下，他选择去孟萧杰的表妹，裴鹤初家。

　　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的清晰起来。
　　他抓过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看到母亲刚发过来的信息。
　　“我们到泰国了。你在姑姑家还适应吗。”
　　顾昭撇了撇嘴，回复了一个嗯，把手机重新扔回床上。

　　他叠了被子，又起身拉开了窗帘。阳光在一瞬间倾泻进来，洒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边的房屋构造都是坐北朝南，没有高大建筑物的遮挡光线，屋里总是亮堂堂的。

　　顾昭推开房门，恰巧碰到刚回来的裴鹤初。两个人看到彼此都是一愣。
　　兴许是裴鹤初昨天赖床到中午给他的印象太深，顾昭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她能这么早起床。
　　还是裴鹤初先反应过来，她摘掉耳机笑了笑“早啊，睡得好吗？”
　　顾昭这才发现她穿了一身运动服，原来刚刚是去晨练了。
　　她骨架偏小，略带宽松的T恤被她穿出男友衫的感觉，应该是太热，她把衣服的一角掖在裤子里。她没化妆，脸上干净又秀气，还有运动过后健康的红晕。
　　“挺好的。”
　　裴鹤初点了点头“行，我先去洗个澡。”

　　裴鹤初是自然醒的，醒的突兀，醒的莫名其妙。
　　就是睡着睡着，就突然一下醒了。她扒拉着摸到手机，一看时间，早上六点，她有点懵逼。
　　毫无预兆的醒来，她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平时刚睡醒还得缓一会的茫然。她又急又生气，心想自己今天一定要睡个昏天黑地，赶紧闭上眼裹紧被子继续睡。
　　然而她越躺越清醒，越躺越没睡意。裴鹤初感觉自己像周晨光家里养的那条哈士奇，每天早上眼睛瞪得锃亮，雷打不动六点出门遛弯，比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还守时。
　　裴鹤初无奈，只好换了衣服自己遛自己，消耗过于旺盛的精力。
　　一些没来由的亢奋终于在几公里慢跑一点一点搓磨掉，可是当她回家看到顾昭时，那点刚刚消散的情绪又死灰复燃。
　　她用凉水冲着脸，心里直骂自己窝囊。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裴鹤初这人有个臭毛病，她非常喜欢帅哥，是实打实的颜控。
　　她谈过的历届男友都是唇红齿白的类型，长得也都一个赛一个好看。她不在乎什么家庭条件，好看咱就试试，反正她不差钱。
　　还有不少娱乐圈刚出道的小鲜肉看上裴鹤初家世显赫。暗送秋波，自荐枕席这样的事她也遇到过不少。但是如果长得不和裴鹤初心意，那抱歉只能拜拜。

　　顾昭这孩子，真是顺着裴鹤初心意长的。
　　他肤色白皙，却不过分白。身材匀称，腿又直又长。眉眼冷清，慵懒又倦怠，睫毛浓密且长，眨眼时像蝴蝶煽动翅膀，微微阖着眼就挡住了眼里流露的情绪。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好像不太喜欢这个世界似的。
　　然而他的瞳孔却清澈而明亮，仿佛带着潋滟的波光，静静看着你，好像就要把你吸进深渊。
　　他嘴唇饱满，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却不爱笑，时常抿着，冷淡又漠然。他好像不爱喝水，那两片唇瓣总是有些干涸。
　　带着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矛盾的气质，桩桩件件，正中红心。

　　她打开花洒，微凉的水浇在她身上。她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裴鹤初简单的冲了个澡就埋回床上打算继续睡觉了，她很久没起这么早，想了想决定还是要纪念一下这个光辉时刻，八百年没更新朋友圈的裴鹤初发了条动态。

　　“晨跑。[胜利]”还配上了一张keep的路线图。
　　刷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看的，正准备返回，没想到马上就有人紧跟着回复“清早起床，拥抱太阳，满满的正能量！”
　　裴鹤初无语，心想这是哪个智障，为什么污染我的朋友圈。结果揉揉眼定睛一看，哦，周晨光啊，那正常。
　　周晨光很显然是刚遛狗回家，裴鹤初砸吧砸吧嘴，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和他家哈士奇作息时间无缝衔接上了。
　　她回复“神经。”
　　这一耽搁，朋友圈的未读信息突然暴涨，她吓了一跳，感觉在和一群哈士奇交朋友。
　　问候的也有，阴阳怪气的也有，裴鹤初随便看看，没想到居然逮住了秦佩佩。
　　她评论“嘿嘿嘿，挺猛的。”
　　裴鹤初真想把她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玩意，这有什么猛的？
　　她没理会这句话，直接回复“醒这么早？”
　　秦佩佩可能是在朋友圈买了房，她几乎秒回“哪能啊，一宿没睡。和隋阳他们熬夜开黑了。”
　　裴鹤初撇撇嘴，德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钻进被子里，准备美美的睡上一个回笼觉。
　　叩叩叩，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
　　裴鹤初想骂人，这个场景怎么这么似曾相识？

　　“门没锁。”她咬牙切齿。
　　门外的顾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来。
　　“我做了早餐，你要不要下来吃点？”
　　话音刚落，裴鹤初就已经打开门站在他面前了。
　　“走走走，吃饭。”
　　然后裴鹤初一溜烟就坐到餐桌前了。

　　顾昭看她坐在那，小腿不老实的乱晃，不出意外，她还是光着脚。
　　一天相处下来，顾昭对她光脚这事印象其深。
　　无论走到哪她都是赤着脚吧哒吧哒，有时候走路都没有声音，突然在背后冒出来一句话能给人吓得够呛。
　　屋里中央空调空调温度开的低，大理石地板也是冰凉的。顾昭转身回客房，拿出刚买的拖鞋。

　　“穿上鞋，地太冷了。”顾昭把拖鞋放在裴鹤初脚边，走进厨房洗手。
　　裴鹤初僵在原地，脚也不乱动了，乖乖的穿上了那双拖鞋。
　　她低头晃了晃脚丫，这双大了好几个码的拖鞋套在她脚上，稍微晃一晃就能掉
　　这双鞋是昨天逛街时候她买的，听说防滑效果非常好，但是不单卖。她觉得好看，两双就都买回来了。
　　她手支着下巴，看着顾昭。
　　她家是开放式的厨房，餐桌这刚好能看到厨房。顾昭低着头，稍长的发梢遮住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裴鹤初现在突然想来根烟抽抽。

　　顾昭端上两碗面条还有两个煎鸡蛋，虽然卖相很一般，但裴鹤初还是食欲大开，她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响了半天。
　　“我很久没吃过早餐了，还挺怀念的。”
　　顾昭嗯了一声，又说“我也是。”
　　“啊？”裴鹤初有点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顾昭的妈妈看起来就是贤妻良母类型，“为什么呀？”
　　“我一直都住校，我妈要工作没时间照顾我。”
　　“那你怎么不在学校吃饭。”
　　顾昭看了看她，有点不好意思“起不来。”
　　原来是赖床。

　　“赖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没看到我一睡能睡到中午。”裴鹤初不在意的摆摆手，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开导他。
　　顾昭看她这个样也笑了，“姑姑，我…”
　　“打住！”裴鹤初打断他，手上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语气森然“别叫姑姑，你让我觉得自己像只鸽子。”
　　“知道了，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叫的她浑身熨帖极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有少年独特的朝气。
　　裴鹤初知道他妈妈是江南人，吴侬软语，说起话来像是撒娇一般。

　　“乖，姐姐罩着你。”裴鹤初满意的笑笑。
　　“嗯，谢谢姐姐。”
　　别人说这话可能就是随口一提，然而裴鹤初这话的份量却很重。在s市里，别人不敢说，她裴鹤初就真能罩的了顾昭。

　　裴鹤初在这帮二世祖里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她爸是富一代，白手起家。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代，非常有魄力有眼光，一点一点累积资本，现在几乎掌握了s市的大半个房地产市场。
　　她妈孟家祖上是名门贵族，历史悠久，甚至还能追溯到建国以前。孟老爷子是军官，家里小辈从政居多。孟家在s市扎根扎的深，势力错综复杂。
　　裴鹤初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个亲哥哥，叫裴仲卿。
　　没有豪门里争家产抢的你死我活的戏码。
　　她爸妈那会工作忙，裴鹤初几乎是裴仲卿一手带大的。裴仲卿本人也对妹妹言听计从，宠的不得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为了让裴鹤初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裴仲卿肩负重任，现在正在美国留学攻读博士。
　　裴鹤初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是家里的眼珠子，命根子，自然少不了人巴结。
　　就这些二世祖见到她，无论大的小的，都要喊一声裴姐。

　　“嗯。”少年声音闷闷的，又变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刚才的笑只是裴鹤初的幻觉似的。
　　裴鹤初也不在意，她吃掉了煎蛋的蛋白，把叉子随手扔到桌子上。
　　“小朋友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顾昭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没有不开心。”
　　裴鹤初心里失笑，踢了踢顾昭的小腿，问他“带你找乐子，去不去？”
　　顾昭抬起头看她。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的趴在餐桌上。裴鹤初笑得贼兮兮，好看的杏眼眯成一道月牙，滴溜滴溜转的眼珠明显没安什么好心。
　　然而鬼使神差的，顾昭还是点了点头答应她“好。”

　　顾昭怎么也没想到，裴鹤初嘴里的找乐子就是去酒吧。
　　他皱着眉看着酒吧闪烁的灯牌，拉住裴鹤初。“姐姐，我还没成年。”
　　“怎么会？我以为你成年了。”裴鹤初非常惊讶，她看顾昭这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下意识就以为他成年了“是我的疏忽。”
　　她想了想又说“没事，能进。”
　　顾昭无语，他说的不是这意思啊。你找乐子就不能带我去点未成年能去的地方吗？

　　裴鹤初挽着顾昭的手臂，直接走到前台。
　　顾昭感受到微凉的体温，他低头看下去。裴鹤初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露出一节柔荑。她手指白皙修长，昨天红色的指甲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卸掉了，指尖圆润饱满。
　　这双手弹钢琴一定很好看。顾昭魂外飞天的时候，脑海里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裴鹤初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前台的服务生看到她立马换成一副谄媚的笑脸，“裴小姐，您来啦。”语气都是恭敬，好像她来一次这里就能蓬荜生辉似的。

　　裴鹤初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顾昭“这我带来的。进去了啊。”
　　前台服务生点头哈腰，问都没问直接就把裴鹤初放进去了。
　　裴鹤初对这里熟门熟路，一路上看到她的服务生都停下和她打招呼，一口一个裴姐的叫着。
　　她挎着顾昭，驾轻就熟的走到一个包房。守在包房门口的侍者立刻为她打开门。

　　屋里的人一齐朝门口望来，空气里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就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吱哇乱叫。
　　“啊啊啊！！！裴鹤初你居然带着男人来？？”
　　“我操，这小子谁啊，我们裴姐都被他征服了。”

　　裴鹤初揉揉眉心，心想自己真是造了孽了，认识了一帮什么玩意。
　　“都别吵，这是我弟弟，我带他出来认识认识人。以后罩着点他，懂吗？”
　　秦佩佩显然不怕死，她绕着顾昭看了一圈，上下左右的打量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是你的型啊！为什么叫弟弟，你现在开始搞姐弟恋了吗？”
　　裴鹤初想要一脚踹翻她。她忍了忍，推开一张张八卦的脸，“都别比比，真是我弟弟。没闹。”裴鹤初一般这样说话就是认真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她的眉头，纷纷岔开话题聊别的了。
　　只有秦佩佩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儿，她贱呲呲的凑过来，对裴鹤初挤眉弄眼的笑“真是你弟弟啊？我怎么没听说你妈什么时候又生了。”
　　裴鹤初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她把顾昭拉进比较靠里面的一个位置。顾昭坐在最里面，紧贴着一扇玻璃窗，从这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楼下舞池里的景象。
　　顾昭看着看着突然有种置身三界外的超然，外面的世界好热闹，但那不是他的。

　　“怎么样？”
　　“嗯？”裴鹤初这句话平白无故，顾昭摸不着头脑，只得回过头看她。
　　裴鹤初不知道从哪拿出的烟，陷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她目光和顾昭一样望着楼下，眼神漠然。但那种漠然不同于顾昭，她的眼平静的不起一点波澜，就像烧成灰烬的火，颓败又倦怠，甚至带着点厌恶。
　　“问你成人的世界怎么样？”
　　顾昭领悟，他又重新看向下面。然后郑重地摇了摇头，“不怎么样。”
　　裴鹤初笑了，她掸掉烟灰，凑近顾昭的耳边低语“欢迎来到成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