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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可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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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渐深,月色尚好。
今日的栖云山格外安静,长公主未弥带了大半的侍从回了楚王宫,整座山上只有南边的一间小殿燃着一盏豆大的烛火。
岐央懒懒地倚靠在一张楠木小几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民间游记。他的手边煮着一壶沁息茶,此刻茶水沸腾,茶香四溢。
辛尧便是在这幽幽茶香中进了门,眨眼间便端端坐在了岐央面前,他嘿了一声,笑道:“我还当自己看走了眼,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千奚帝君您老人家。”
岐央“百忙之中”抬头瞥了他一眼,眸光微冷,似笑非笑:“老人家?”
“哈哈……”辛尧干笑了两声,眨巴眨巴眼睛,他托着下巴眯起双眼,百思不得其解:“帝君避世数万年,向来不问红尘俗事,而今这是怎么了,竟做起了这凡人公主的师父?啧啧,莫不是黎阳宫里的日子太过寂寞,帝君也想尝尝这人世间的新鲜?”
岐央不接话,放下手中的书,他抬手给辛尧倒了杯茶,眼睛瞟过这位天界的四殿下,淡淡道:“怎么,四殿下是嫌这一世帝王未曾享用尽兴?不若我禀了天帝,让他寻司命为你再续上一世,你看如何?”
辛尧讪讪地将托着下巴的双手放下,十分不自在地拢在宽袖中,哼了一声:“你少吓唬我,虽说我是央了司命偷偷下到这人间来,但终究没有扰乱别人的命数,倒是帝君你,莫名其妙成了长公主的师父,又躲在这栖云山上数载,我妹妹未弥,你这些年把她怎么着了?”
岐央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放下杯盏时,眸中神色却是冷了几分:“她是李衍的皇妹,却不是四殿下你的。再说你死都死了,还惦记她作甚。”
辛尧气得想打人,但在岐央跟前又着实怂得厉害,哼了半晌,他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稍稍有些解气,便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他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千奚帝君,眼神之中稍有些探究之色,沉吟半晌,他道:“司命说,这世上除了千奚帝君岐央,再无人知晓未弥的命数,我想这便是你留在人间的缘由。我着实好奇,这个未弥,究竟是何方神圣。”
岐央却复拿起放在案上的书,再没有搭理辛尧。辛尧便知趣地站起身来,走之前又想到了些什么,他稍稍弯下腰,伸出两指在桌上敲了敲,低声道:“我这个妹妹,烦劳帝君帮我看顾好了,她身边,如今也就只有你了……”
辛尧走后,岐央便望着书本发起了呆,当年那桩事,本是他自己的劫数,却莫名将未弥牵涉其中,未弥是何方神圣,他也在想。
命不过十八,约莫是个可怜人罢。
大楚桓帝李衍于初春三月崩逝,生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一道遗诏,传皇位于长公主未弥,命卫侯岐央监国,辅佐女帝直至她诞下第一位皇子。
大楚自立国至今,史书上共记载过三位女帝,未弥的祖母灵帝便是其中之一。再加上有歧央这个半斤八两的神仙守在身边,承监国之任,故对于长公主继位新帝一事,庙堂之上的宗亲高官们并无太大异议。
未弥却不然,自己的皇兄双腿一蹬走人了,倒留给她如此一幅重担。单就是寅时便要起床上朝这一条,未弥便觉得自己委实不适合做这个女帝。
好比现在,朝堂之上,众朝臣就是否开办女子科举之事争辩得热火朝天。未弥倒是十分支持这一政策,想着男官和女官吵起来一定很有看头。
她如此想着,却还是瞅了一眼立在百官之首的岐央,只见那人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殿上的争吵是与他无关的,只有未弥知道,此刻他的双眸中一定充满了不耐。在未了解自家师父的想法之前,未弥觉得还是不着急发表见解,先观望一下为好,便窝在龙椅里以手支颐瞧些热闹。
一开始她还看着有趣些,慢慢地便被这一干朝臣吵得兴致乏乏,再加上这些天严重睡眠不足,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之后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自古女子便应养于深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怎可入朝为官抛头露面,简直是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林大人此言差矣,我大楚向来是举贤才而任之,这天底下多得是有大才的奇女子,倘若朝廷不予以重用,岂不是可惜了这些人才。林大人方才提及抛头露面便是有伤风化,我大楚自建朝便已有过三位女帝,当今圣上更是一位女子,怎么,林大人还要说什么有伤风化之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天下女子怎可与陛下相提并论。”转身向岐央作揖,表情十分真诚,“卫侯,臣……”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卫侯岐央人影一闪,已然端端站在了皇帝陛下的跟前,将未弥挡了个严严实实。
方才还吵得热火朝天的诸位大臣们齐齐愣住,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想瞅瞅这新继位的皇帝陛下又犯了什么毛病,却被岐央宽大的朝服挡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看不着。
片刻后,歧央轻叹了一口气,扬声道:“陛下今日身体多有不适,诸位大人有事明日再议罢,退朝。”
百官暗暗交换了眼色,发现脖子伸得再长也没能瞅见自家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只得齐齐行礼告退了。
未弥这一场瞌睡瞌得十分不舒服,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无处安放,直到向前一歪身子,脑袋轻柔柔地砸在了一个甚为柔软的物什之上。她在睡梦中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顺便还伸出手来紧紧将这块柔软圈住,还没舒服一会,额头处却忽的被人弹了一指,她从睡梦中惊醒,灵台顿时一派清明。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面前是歧央素来不离身的玉玦,他一贯爱挂在腰带上,从未取下,如此说来,她此刻圈住的岂不是……
未弥赶在歧央发怒前迅速撤回了自己的双手,不安地歪着头蹭过他的腰间看了看大殿中央,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散朝了?
未弥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揣起宽大的袍袖,她低下头一派乖巧模样:“师父我错了!”
头顶上方传来歧央低沉且带有嘲弄的声音:“时辰尚早,陛下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未弥又往下垂了垂首,低声道:“徒儿不敢!”
岐央盯着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心中着实苦恼,想着如何才能卸掉监国这桩麻烦事。呐,是时候该给他这小徒弟寻上一位如意郎君,倘若她诞下了第一个孩子,那么……
第一个孩子……
岐央皱了皱眉,她这样一个如猫儿般小巧的丫头,且在他跟前向来是一幅孩子的模样,如何能生得了娃娃,李衍留下的那道遗诏当真丧心病狂。他叹了口气,心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思及此,他在她头顶哼了两声,一撩袍袖扭头便走了。
未弥只觉面前一道青光闪过,抬头再看时,已然没有了岐央的身影。她松了口气,瘫在龙椅里抹了把汗,她打瞌睡的模样,也不晓得被那帮朝臣瞧见了几分,只怕马上便要上折子劝谏她了。
未弥正发愁的时候,从龙椅后忽然探过来一个簪着金钗的脑袋,那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挪到未弥耳旁,轻飘飘娇柔柔地唤了一声:“陛下……”
正在发愁的未弥嗷一声捂着耳朵从龙椅上跳了下来,惊魂甫定之际,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龙椅后,便看见沈嫣一脸奸计得逞地笑望着她,还举起一只手冲她摇了摇:“陛下,听说您找我呀!”
世人不知,昭华殿的龙椅后有一条小小的暗道,暗道尽头通的是冷宫外摩晔池旁的一处假山,是李家的开朝始祖建来应对紧急境况逃生所用。她七岁时,曾随着皇兄李衍在这暗道里走过几遭,后来也邀了沈嫣走过一次,那一次被皇兄逮到且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她才蓦然意识到这条暗道的重要性。
之后便一直被她当作偷溜出宫与沈嫣在一处厮混的密道。
譬如此刻,她与沈嫣穿过密道,到了摩晔池,装扮成沈府的丫鬟,随着沈嫣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直到了该用早膳的时辰,随侍在昭华殿外的内监福寿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垂着脑袋问了句:“陛下今日要在哪里用早膳?”
半晌也没听到皇帝陛下出声,福寿于是悄悄地抬头望了望,只见那龙椅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自家陛下的身影。他愣了几楞,绕着昭华殿叫了一圈儿的陛下,整个大殿寂然无声,回答他的只有他自己急切的脚步声。
这内监之前随侍在先皇跟前,虽说是个见过大世面的老人儿了,但还真没遭遇过自家主子凭空消失不见的境况,当下便急出了一身冷汗,边嘟囔边急急往殿外踱去:“我的小祖宗哎,您这又是唱哪出儿啊。”
所以,当未弥和沈嫣悠哉悠哉地半躺在宫外一家茶楼里听小曲儿的时候,福寿公公已经伏在卫侯脚边哭了一遭又一遭。
彼时,岐央正坐在太和宫中,手握一本棋谱,全神贯注地钻研一方残棋,被他哭得心烦,眼神从棋盘上飘到福寿公公发颤的肩头上,从他断断续续乱七八糟的话语中提取了一条要紧的,总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陛下她,丢了?”
福寿闻言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哇的一声哭出来:“侯爷,奴死罪呀,奴对不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呀,奴……”
岐央一甩手,施了个术法将这哭个不停的内监封了嘴扔出了太和宫。
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他很满意地弯了嘴角。
他指尖尚执着一枚白玉棋子,用上好的暖玉雕琢得莹润光滑,衬得他的手指白皙修长,煞是好看。
岐央钻研这方残棋已一月有余,沉香木制的棋盘从栖云山抬到了楚王宫,他每日但凡稍有空闲,便埋头于此,却始终不得其解。
倒是他的小徒弟,斜着眼睛瞟过他的棋盘,笑嘻嘻地举起小手说她看出了些许门道。歧央闻言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着眼警告她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
术业有专攻,他这个小徒弟哪儿哪儿都不行,但在下棋这一方面确实有点行。
却不知,这个下棋有点行的小姑娘,此刻去到了何处……
他弯了弯手指,将手中那枚棋子凌空弹起,莹润的棋子打了几个旋儿稳稳当当地悬在了半空中,他淡淡吩咐了一声:“去找她。”
那棋子便嗖的一声飞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