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有过你》不枉白念

3、第二章

　　在外人看来苏念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优秀，乖巧听话，身为一个男孩子，不同意小镇其他男孩子的粗糙，苏念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很是中听。小镇的人没人觉得这个好像性格格格不入的人有什么奇怪，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养成大多也与经历有关。苏念九岁便没了母亲。九岁，是一个么概念呢，它不同于三岁的懵懂无知，九岁足以和相处多年的母亲建立神秘却不可或缺的联系，但九岁仍然只是人生的开端，母亲缺失的痛苦并不能一下完全领会。但生活的痛苦不会因为你的年龄而作任何的增减，只不过它会狡黠的隐藏自己，然后慢慢展示它森然的面孔。
　　苏念在母亲去世后渐渐收起红红的眼圈，他发现他不自觉红肿的眼圈只能找来别人同情怜惜的目光，他们甚至可以带着痛苦，好像是自己的妈妈去世似的。苏念不想成为悲剧主角，九岁的他也觉得恶心，现在的他更觉得恶心。所以，苏念变得慢慢沉默起来，在他人同情的目光里，在亲人小心翼翼的动作里，也在爸爸愧疚的目光里。因为他的爸爸只在苏念母亲死后九个月零五天，便又宣布迎娶了一位新娘。十岁的苏念没有说什么，只是莫名开始掉眼泪，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从细嫩的小脸上滑落，它们好像在汹涌的嘶吼，但是苏念脸上竭力的沉默告诉每个在周围注视的眼睛，他的坚强不用依附任何人。
　　尽管苏念每晚的眼泪在枕头上淌出一条小河，后妈还是来了。她有着比母亲年轻漂亮的脸庞，瘦削的脸部轮廓和细小的三角眼透露着精明算计，苏念将自己蜷在一起，当所有人都在欢迎这位新主人到来时，苏念想象着自己被太阳蒸发，变成一团蒸汽，被那些前些日子还悲痛交加现在变脸似的布满喜悦的人吸去，他要顺着他们的鼻腔进入，找找他们的心脏，还要钻进他们的大脑，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立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苏念想着想着便不争气的红了眼眶，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狠狠的，清脆的声音埋在了人们和新娘的谈笑声中。他讨厌自己哭泣，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弱不禁风，他想装作对母亲的死若无其事，无动于衷。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人们不用再假意同情他，父亲也不用总说自己想念妈妈，苏念明白，在这个小镇上真正爱妈妈，想妈妈的人，只有他自己，这一点毋庸置疑。
　　尽管苏念想变得透明，还是被这一群圆滑的人们逮住了踪迹，他们把他领到身穿红色喜服的后妈面前，苏念垂着头沉默的跟着。“叫声妈妈吧”周围人自以为是的建议，苏念在网上查过，这是后妈到来的最后一步，他明白一个懂事坚强的小孩更应该若无其事的顺然开口。所以，苏念在一片起哄声中抬起头，他大大的眼睛映着年轻后妈的脸。就在那一刹那，他想起了那个晚上，妈妈青冷发紫的脸，就在他的枕头边上，空寂的房间弥漫着窒息的沉默，他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幼小的身体拼命撞向紧锁的房门，外面雷声轰动，当清晨第一缕光线透过窗户射在她和妈妈紧握的手上时，一切都晚了。汹涌的回忆笼罩着站在后妈面前的苏念，“念念”知道父亲的大声叫喊，将苏念拉回现实，他扫视了一圈，父亲脸上的愤怒，周围人的嘲讽或尴尬被他尽收眼底。他叹了一口气，“妈”一声短暂的叫声让除了苏念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们又开始欢声笑语，苏念挤过乌压压的人群，没人注意到他眼中晶莹的泪光正在不断涌出。
　　事情发展的跟电视剧有些类似，后妈短短一个月就怀上了孩子，她骄傲幸福的嘴脸仿佛是在向他明晃晃的炫耀，他知道了，这个家始终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青春刚刚开始，本该满怀希望的人。
　　幸好苏念熬过来了，十六岁，一个新的开始，A市的高中生活是他向往已久的，不关乎校园条件，地理位置，这只是十六岁的他能离开家最合理的方式，直到他踏入火车那一刻，身后是匆匆赶来的父亲，苏念后头，淡淡一笑，“爸爸，再见”他这样喊。家乡的夕阳映着游子身上的行囊，苏念有些不舍，只是一些，他的心中仍然是喜悦的。生活，在苏念九岁的时候打上了一个逗号，现在，苏念用橡皮把它轻轻擦掉，新的生活就此开始。
　　A市的炎热向来只出现在苏念的手机里，这回算是真正见识到它火红的可怕魔力。
　　苏念摸了摸后背已经湿润的白衬衫，叹了一口气，拉着行李朝着热浪走去。A市比他的小镇繁华很多，道路两旁葱郁的树在慵懒的夏季显得精神抖擞，苏念喜欢那种感觉，这是他对这个城市的初映象，葱郁，生命，活力，充满希望。不过苏念的心里还是有些慌乱，即使是三十几度的高温，路上的行人还是很多，他走在人群里，一时间忘记要去哪，视线前方是一排排陌生冷漠的脸，苏念突然就站在那，脑袋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自己的细微的心跳，和微风拂过脸上绒毛的声音，一切都是新奇与陌生的感觉。直到汤面的香气钻入苏念鼻子的那刻，他才回过神来，鼻头蓦然一酸，摸摸有些扁平的小腹，朝面店走了过去。
　　面店在这条街尾，有些颓圮的墙面配着街尾周围点滴生机，显得有些可怜。苏念摸了摸口袋里一直捂着的现金，不多，一千的零花是苏念打算对父亲最后的依靠，苏念自觉得没什么骨气，他不能像电视剧里那样说走就走，他恨这样的自己，做了个忘恩负义的寄生虫。思绪来得突然又汹涌，苏念回过神，已经到了面店门口。小店特有的面香携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一切都是新的。苏念吐了口气，抖了抖肩膀，走进面店，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安静的坐下。
　　说来奇怪，小店虽然显得穷破，但生意却是格外的好。苏念听着前方不断传来的带着热气的阵阵声浪，微微皱了皱眉，有些头疼，一时间也不知道去哪里要面。
　　“小伙子，吃什么”或许是苏念本就身材高挑，长得又白，自然在人群中算是扎眼，面店服务的大妈踮着脚，越过人群冲他喊道。
　　苏念感激的看着大妈，显然大妈看出了自己的踌躇与不知所措。十六岁的少年，只身漂泊，怎么会不慌乱害怕呢？
　　“一碗牛肉面，谢谢。”苏念赶紧尽量扯着嗓子回应，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声音一传出就被前方的人们吞的干干净净，连自己的耳朵也丝毫察觉不到。苏念霎时红了脸，自己从小到大从未扯着嗓子喊过，本身声音的音量也不高，老是被人笑话谁的声音都盖不过。
　　“什么小伙子,大声点。”大妈仍然不放弃，有些宽大的手试图轻轻拨开前面成排的人群，苏念看着有些感动，鼻头一时间有些发酸。
　　“牛肉面！”苏念拼劲全力，身体在空气中弓起了夸张的弧度。
　　“炸酱面？”大妈有些不确定的喊道。
　　尽管感动于大妈的不懈坚持，苏念仍然有一些无奈，更多的愧疚。正当他打算泄气的鞠躬走人时，“他要牛肉面！”一团响亮的声音在苏念耳旁蓦然炸开，苏念吓了一大跳，像只受惊的猫弹跳到旁边，甚至撞到了刚要出店的中年男顾客。苏念愣了一下，赶忙先给被撞的顾客道歉，等到对方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诚恳地道歉之后，苏念才想起来身后的“天外来客”。等他转过身去，却发现已经没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了，苏念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有些犹豫。倒不是死脑筋非要当面道谢，而是在想，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帮自己成功叫到面呢？苏念咕咕乱叫的肚子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他快速寻找刚刚试图联系自己的大妈，发现大妈也没了踪影。苏念只好把行李又安安稳稳的放在小桌旁，忐忑紧张的坐下。
　　不一会儿，熟悉的大妈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缓缓走了过来，苏念认清她走的方向后，不禁大舒一口气。开始有些庆幸自己没走的决定。面端上来了，大妈慈爱的看了眼苏念，匆匆走了。面很实惠，浓稠的牛肉汤和鲜艳的辣子油仿佛是世间绝美的配色，热气从白花花的面条上向上涌，那一阵阵香气迎面而来，苏念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牛肉，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苏念习惯了细嚼慢咽，网上说这很重要，苏念也觉得，每次家人聚起一起吃晚饭，苏念总是最慢，因为只有当父亲开始不耐烦催促他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熟悉这个家的，自己不是透明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念就适应了A市炎热的环境气候，或许店面太小，一开始因为收银台前的大风扇，苏念并没觉得很热。现在坐下来，滚烫的面一入口，仿佛就将苏念点燃了似的，汗珠开始从他额头上凭空冒出，然后落在桌子上迅速蒸发。苏念畏热，他只感到一阵窒息，无数热流涌过他的皮肤，仿佛是将他关在了一间狭小烦闷的阁室，一瞬间所有的杂音在此刻格外清晰，它们蜂拥着苏念的耳朵，陌生感，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苏念知道，这是异乡的第一道考验，这对于一个无数次梦想离家出走的人来说，早已演练数次，做足了准备。所以苏念努力的不去慌乱，他伸手抽出纸巾，抹掉那些细密的汗珠，尽管它们很快又冒出来了。
　　苏念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这些都应该在十六岁的他面前是小事，却带给他措手不及的无力感。
　　正当他感到委屈之时，一阵清爽的凉风不约而至。苏念很是诧异的向风的源头看去，自然是店里唯一的载水风扇，不同的是，它的角度比刚刚倾斜了不少，甚至算是正对着苏念，苏念将视线从风扇上移开。那是一抹带着阳光的笑容，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像两轮小小的弯月。嘴里白皙的牙齿映衬着隐隐约约的酒窝，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增添了几分柔软。隔着人堆，苏念站起无比感激的向那人挥手感谢，那人只是潇洒的笑笑，提着刚刚被打包好的外卖走出店门，直到苏念视线所不能及之处。苏念缓缓坐下，两条腿不在拘谨的并在一起，而是自由的伸到桌底，慢慢享受这一刻来自异乡的清爽。
　　苏念感到十分幸运，至少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糟糕，“一切都很好”，苏念看着门外一汪浅蓝，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