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之间》戴木

18、第十八章 “心疼我了

　　18.
　　顾其言为了倒时差，没有睡多久，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

　　吃过早饭，和大家一起去后面爬山。树林并不茂密，只有冬日不落叶的针叶能撑起一小片绿荫，脚踩在地面上日积月累形成的天然地毯上，松松软软。今天的顾其言也和往日不同，简单的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深灰色的防风外套，合身的牛仔裤凸显一双长腿，行走在山林间，散发出他少有的自然清新的气质。让成日看见他西装革履严肃专业一面的同事们，都发出惊叹。
　　怪不得乔乔那么期待和顾其言一起出来。

　　从山上下来，大家就启程回程。路上，赵博深还不忘提醒大家，收收心工作了。这一下，春节的懒散和轻松，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前面可以预见的，都是忙碌辛苦的工作。

　　果不其然，回到满风，大家就发现工作量比之前要大很多。明明赵博深当初说，年后不忙才让大家出去团建的，现在看来，这是先给了糖吃，让大家不要叫苦。

　　顾其言和赵博深都有几个案子来得急，难度也不小，苏语结也正式结束了实习，加入满风，同时也结束了之前在各个诉讼当中帮忙的状态，开始加入周浩的组里，一起负责一个刑事诉讼。

　　乔乔和顾其言一起，她还问过苏语为什么不是她在顾其言的组里，陈飞解释，一是因为顾其言和赵博深行事方法都很霸道，很多时候案件讨论余地不是很大，他们早就有了打算，不利于苏语这样刚毕业没多久的新人增强对诉讼案件的理解。二呢当然是因为他们负责的案件紧张，太忙，舍不得苏语跟着他们日日加班熬夜。

　　虽说如此，在周浩这个诉讼里，也是人人都要加班的。
　　整个满风都快速旋转着，每日开会，讨论，看案卷，去法院，跑线索，哗哗哗时间就过去了。

　　苏语发现顾其言更加频繁的开始参与国际议题的讨论，经常需要和各地的人开视频会议，出差也频繁了很多。时常都是十几小时飞机去，开完会，马上回来，两头跑的辛苦。有几天，她半夜在顾其言家等他回来，想给他准备点宵夜，他深夜到家，累的都吃不下东西，就直接去休息了。没几个小时，又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苏语实在看不下去，也很担心他的身体。一天下班了吃饭，终于和顾其言说：“其言，你考虑找个助理吧。”
　　顾其言停下翻着手机里的邮件的手，抬头看苏语：“嗯？怎么了？”

　　他不喜欢旁人近他的身，不喜欢吵闹，和他亲近的人向来不多，他也有意和很多人保持距离。工作上不带助理，家中没有阿姨，生活中的朋友也多是认识多年，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你最近太忙了，有个助理帮你能轻松一些。”苏语说。
　　“不是有刘桦吗，工作上他还是很得力的。”刘桦也是满风的新人律师，最近一直跟着顾其言工作。“我一直都没有助理，不习惯。”
　　苏语坚持，说：“那就找一个生活助理，你现在忙成这样，平时的琐事还要耗费你的精力，太不好了。”

　　顾其言听到“生活助理”，心里动了动。
　　“我的饮食起居，自己能管。”顾其言向前探了探身子，离苏语近了一点，低声问：“心疼我了？”
　　苏语被他看的避无可避，只能承认：“嗯。我觉得你最近太累了。”

　　其实顾其言并不觉得有什么，近些年，他似乎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每天在各种诉讼中穿梭，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解决手中的case，怎么找到更好的证据。他习惯了，在清晨起床换一身西装去工作，时而有应酬，然后满身疲惫回到家，可能还要在黑暗中点亮屏幕继续工作。

　　他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累，因为他觉得生活和工作就是如此，有很多人都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只为立足，而他，已经是上天眷顾的那一个了，又有什么资格因为累就停下来。

　　苏语见他没有说话，看似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说：“而且我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照顾不了自己。”
　　一股暖意从胸中升起来，顾其言差点脱口而出，“那你照顾我”，但是他忍住了，只说：“有你呢。”

　　这次是苏语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我是想天天照顾你呀。
　　“可是我，我……”
　　顾其言看着苏语说不出话，觉得可爱，对苏语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别担心。”他又补了一句。

　　回到办公室，打开桌上的灯，他想，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感受到疲惫，感受到劳累，也感受到暖心，感受到被关心的小确幸。好像就是从苏语出现开始的，她带来了他生活中原本没有的暖色调，或者说，是他看得见的暖色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起来泡了杯茶，又按了按眉心，拨了个电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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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顾其言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杜爽竟然来竞聘他的助理。

　　赵博深听说顾其言想招个助理，感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亲自督陈飞办。简历从刚毕业的大学高材生，到工作了多年的成熟律师，从转行过来的新人到海归回国的精英都有。赵博深很负责的一一看过，最后挑了三份给赵博深，其中就有杜爽的。

　　“你知道杜爽来竞聘你的助理吗？”赵博深把简历往顾其言桌上一甩，靠在桌边问他。
　　“嗯？”顾其言从文件中抬头，拿起简历扫了一眼。
　　“你自己看吧。你们不是在德国遇到了？没提到自己要回国吗？”赵博深想起杜爽也参加了顾其言去的研讨会，简历还有提到呢。

　　顾其言翻了翻三份简历，然后说：“遇到了，但是没说。”
　　他们两个似乎都明白了点什么，赵博深先开口：“你自己看着办，杜爽从履历上，能力上，甚至学历上，都是最出色的，她如果愿意来，对你的工作助益也很大。只是，这毕竟是你的助理，你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共事，还得你自己考虑。”

　　说完他转身去顾其言柜子上，找他的茶叶。
　　顾其言往身后一靠，皱了皱眉。

　　赵博深找到了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助理这个事，苏语让你找的吧？”
　　顾其言瞟了他一眼，微微点点头。

　　“杜爽是什么来意，只能你自己去问，但是苏语让你找助理，可肯定不是这个意思。”赵博深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
　　顾其言表示知道。
　　“你尽快想好，让陈飞通知他们面试。”赵博深端着茶关门走了。

　　在顾其言回国之前，杜爽就在谭若身边工作，他们因此也算是共事过几年。她后来也长期在欧洲工作，帮助谭若处理一些案子，很少接触国内的事，她突然要回国，顾其言也吃不准究竟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谭若想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个人，又或者杜爽对他还存有男女之心。

　　杜爽来做顾其言的助理，从职业发展来看，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上佳的选择，但是这对于顾其言自己和满风而言，确实很优秀的一个人选。她的能力和资源，都会给顾其言带来很多的帮助，尤其是，如果他想要回欧洲的话。
　　但是，他还在挣扎。

　　苏语一下班就被欧阳和谢甜拉去吃麻辣锅，这对新闻伉俪，连续跑了几周的新闻，脚不沾地，每天都摸黑出门摸黑回家，难得有一天放松，他们迅速找来苏语好好吐槽。

　　“我早就说这个选材拿不到好的素材的，领导就是不信，白跑了那么多趟。”
　　“我知道那个村子要往南走，组长非说往北，结果我们愣是在夜里差点变成野猪的食物。”
　　“我真的是好心帮助他们家啊，那个妈妈居然拿扫把把我赶了出来，招谁惹谁了我。”
　　“那个口误哦，幸好没播出，不然就群嘲了。”
　　……

　　“我说你们两，多吃点，别总说话，不是说好的吃麻辣锅解压的嘛。”苏语一边听着一边笑一边涮着肉一边还不忘给他们两夹菜。
　　“以后有孩子，千万别让他们做新闻。”谢甜戳了戳欧阳，“你说是吧。”
　　欧阳接话：“是的，孩子他妈，只是恐怕我们的孩子，这方面天赋满溢，做爸妈的盖不住啊。”

　　三个人吃吃笑笑，感受这初春休闲的间隙。在城市里，人人都在为工作生活奔波，忙碌，无人不辛苦，无人不劳累，只是有的人能得到夜半时分的一丝亲吻，有的人只能合被而睡，睁眼又是相同的一天。

　　欧阳把一筷子茼蒿夹到谢甜碗里，然后问苏语：“前阵子那个商场父亲不小心失手把孩子摔下楼的案子，听说满风接了，你知道谁在做吗？”

　　这个事件闹得一时轰动，一个父亲在商场四楼怀抱两个孩子，孩子打闹间，父亲不小心失手把一个孩子摔下了楼，结果一时间忙乱，想要拉孩子的时候第二个也掉了下去，一个好好的家庭就此破裂。当时对于此事的问责也众说纷纭，但是最终普遍达成一致，这只是一个意外事件。
　　这种社会事件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因为这个事件的责任分配比较复杂，我们组一直在跟。现在听说孩子爸妈离婚了，妈妈沈雨一纸诉状告了爸爸刘兴。”欧阳接着说。
　　苏语自然知道这件事：“其言接的。”
　　“顾其言？”欧阳停下了给谢甜夹菜的筷子，瞪大眼睛问苏语，“这可是一个民事诉讼，顾大律师可从来不做民诉啊。”

　　“你是没看见那个妈妈来求他的时候那个样子，哭的妆都花了。”苏语回忆起几天前孩子的妈妈来求顾其言的时候的情景，“顾其言当然说的很清楚了自己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也没经验，还给她介绍了几个在民诉上很优秀有过类似经验的律师，但是那个妈妈就是要让顾其言接，开了很高的价格，还在他办公室哭了好几回，甚至等在车库堵顾其言下班。”

　　谢甜听了啧啧啧感叹：“虽然我可以理解孩子妈妈想要赢官司的心，但是这样堵着他，按照我们顾大律师的个性，不是更烦才是吗？她怎么成功的？”
　　“他是被追着烦了，”苏语说，“然后仔细看了看这个案子的细节，他说，如果他可以成功的话，这可能能够推动此类案件的司法改革，起码能够作为经典判例存在，虽然判例作用也有限。”

　　“哎，因为这个事，他和赵博深几乎都快吵起来了。其言最近已经超级忙，现在对于民法很多法条的内容，解释，和相关案件的积累，几乎都要从零做起，感觉他都在当半个学生了。”苏语亲眼看到他开了书单和文献列表拜托苏勃帮忙找。

　　欧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啊，我原本还想问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约个采访，既然这样，我还是另寻他路吧。”
　　苏语表示想的没错，现在要采他估计是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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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周末，苏语发了个短信问顾其言有没有空去看下小全，他过了一会答应了，和小全养父母联系过之后，吃过午饭开车过来接苏语。
　　顾其言本没有时间，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周末一早和杜爽见过面之后，却迫切想要换个心境。

　　他们约在一个咖啡馆，杜爽本想去顾其言在城郊的房子，他拒绝了。顾其言按时到的时候，杜爽已经点好咖啡等着他了。
　　顾其言看了一眼桌上的美式，又要了一杯温水，从头至尾都没有碰过咖啡。

　　“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国工作了，在欧洲发展的不好吗？”顾其言直接开口问。
　　杜爽倒是也不掩饰，直接回答：“在德国见过面之后，我觉得和你一起工作会有很多收获，而且现在国内形势这么好，回国工作是个很好的选择。”

　　顾其言当然知道，她如此说是什么意思。接着问道：“这份工作会委屈你，就算你真的要回国，也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对你有兴趣的地方不少吧。”
　　“但是我有兴趣的地方不多呀。”杜爽回答的很干脆。她向来是一个强势利落的女人，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能在谭若身边受到重用。

　　“我来做你的助理，对我而言，我能快速和国内的业务接轨，能学习到很多专业知识，和工作方法；对你而言，我能给你提供这些年你断掉的欧洲的资源，也能给你工作上提供支持，这不是最好的双赢结果吗？”杜爽心里也很清楚，即便顾其言踟蹰，她的到来，几乎是一份不能被拒绝的礼物。

　　“我妈那边，你通知过了吗？”顾其言听过，知道再多问也无益，只好换个问题。他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轻轻喝了一口。
　　“谭老师很支持我到你身边工作。”

　　男人坐在车里反复思考杜爽说的话，她没有遮掩自己的用意，就是顾其言所想的那样，但是她的筹码确实让人无法拒绝。直到苏语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上车的时候，顾其言依然眉头紧锁。

　　“什么事让你烦心了？”苏语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轻揉，想让他舒展开眉头。
　　顾其言用一个清浅的笑回应了她：“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们走吧。”

　　这是他近几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