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有神明》冯寞

3、Chapter3

　　晚上江佑恩准时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一双熟悉的皮鞋放在鞋架上。
　　王嫂已经做好了饭，正在收拾厨房。听见开门声便迎出来，接过江佑恩的书包。江佑恩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问：“小叔叔在书房里？”
　　“对。”王嫂笑了笑，“先洗手，我去叫刘先生出来吃饭。”
　　等江佑恩洗完手，刘律之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江佑恩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起家长会的事情，稍微放下一点心来。本来他对家长会没那么惧怕的，但经同学那么添油加醋地一描述，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中国学生的家长会有多么恐怖。
　　“知道吗佑恩，”同桌时博指着桌面上的成绩单，满脸愤慨，“就因为一次没考好，我妈差点扒了我的皮。尤其是王老师，她还特意跟我妈说了我抄作业的事情，这下好了，要不是老子命大，你今天就见不到英俊潇洒帅气逼人的我了！”
　　江佑恩感到惊讶：“抄作业这种事也要说？”
　　“那当然啊。大到打架早恋，小到上课走神传纸条，只要犯了事儿，家长会上必然要说道说道。后果那就是非常严重！”
　　“……”
　　想到刘律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江佑恩抖了抖，果然被吓到了，开始拼命地回想自己平日里有没有犯过事儿。
　　然而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来。
　　一顿饭吃得沉默，饭后，江佑恩乖乖地跟着刘律之进了书房。
　　刘律之在他的办公桌旁新安置了一套桌椅，专门给江佑恩用。江佑恩坐到位置上，掏出自己的语文课本，还没翻开就见刘律之从书架上拿来了另一本课本。
　　“你那本先放放，我们暂时从拼音学起。”
　　江佑恩又讪讪地把课本装进书包里。
　　看样子刘律之已经做好了准备，摊开的那本小学语文课本上用铅笔做了不少笔记，旁边的一沓A4纸上也写满了教学计划和方案。
　　江佑恩只看一眼便觉得惭愧，刘律之有多忙他是看在眼里的，却仍然花这么多精力在他的事上，实在是令人过意不去。
　　要是自己的语文能再好一点就好了。
　　他悄悄地捏着手指，打定主意要好好地学习，对得起小叔叔的努力。
　　刘律之也没有浪费时间，拿过课本和笔就开始讲。作为一个和教育工作不沾边的总裁，他已经告别课业很多年了，但此时仍尽心尽力地研究着小学课本的内容，再用最容易接受的方式讲给江佑恩听。不过他毕竟不是专业的教师，教学方法更倾向于大学课堂，抛出理论，介绍，论证，极少会用一些引导思维的方法。好在，江佑恩也很聪明，接受度良好，偶尔不懂的也会及时发问，课时进行的非常顺利。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刘律之看了一眼表，合上课本。“这本书先放你那，写完作业看看，有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江佑恩点点头，接过课本，“谢谢您。”
　　刘律之打开电脑，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江佑恩正准备回到自己平时学习的座位上，忽然听见刘律之问：“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
　　他老老实实地答：“月底就是了。”
　　“好好复习，暑假带你出去玩。”
　　江佑恩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打算，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为了暑假能出去玩，江佑恩拿出了全部的劲头学习，时博见状不由得询问原因，江佑恩坦白告之，时博便笑着说：“跟我妈差不多。我妈说了，这次要是考近前二十，她就给我三百，考进前十五就五百，前十就一千。为了我们幸福美好的明天，冲呀！”
　　后座的许白然听了也加入进来：“要是我能考第一名，我妈妈就带我去法国旅游！”
　　听见熟悉的国度，江佑恩晃了晃神。
　　时博做作地惊呼：“哇塞，你们有钱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许白然嘿嘿一笑，爆料道：“江佑恩才是真有钱呢，上下学都有专车接送。”
　　时博立刻对江佑恩说：“大佬，求包养！”
　　江佑恩知道他在开玩笑，便装模作样地说，“我只包养成绩前二十的。”
　　“得嘞！”
　　天气越来越热，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前一天晚上江佑恩破天荒地在书房里待到了十一点半，最后还是被刘律之亲自撵出去的。
　　“如果你是想明天考试的时候睡着，你现在还可以待到更晚。”这是他的原话。
　　江佑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了。
　　可是他翻来覆去半天也没等到睡意。
　　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考试，他难以抑制地有些紧张。
　　十二点过一些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他一惊，赶忙闭上眼睛装成熟睡的样子。可惜，颤动的眼珠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刘律之凑近看了一眼，啼笑皆非。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江佑恩松了一口气，谁知道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刘律之顺手开灯，端着一杯牛奶走到他的床前，语气浅淡：“起来喝。”
　　江佑恩知道被识破，便放弃抵抗，乖乖地坐起来喝奶。
　　刘律之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睡不着？”
　　“……嗯。”
　　“很紧张？”
　　“有点。”
　　刘律之淡淡地说：“最近一个月你的作业正确率很高，不用担心，正常发挥就好。”
　　江佑恩捧着牛奶“哦”了一声，看样子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刘律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在这看着你，你睡着了我再走。”
　　江佑恩眨眨眼，一时间有些不解。但见他神情认真，也就只好躺下了。
　　刘律之给他掖好被子，从他床头抽出一本书来。
　　是那本快要被他翻烂了的《小王子》。
　　“Lorsque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a représentait un serpent boa qui avalait un fauve…（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画，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只大野兽……）”
　　江佑恩猛地睁开眼睛。
　　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刘律之捧着书坐在这光晕之中，神情如夜色般沉静温和。
　　江佑恩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人竟然也会法语。
　　在这样的夜晚，听见熟悉的语言，那颗不安多日的心似乎也得到了安抚，以至于在这异国他乡竟少有地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Quand tu regarderas le ciel, la nuit, puisque j’habiterai dans l’une d’elles, puisque je rirai dans l’une d’elles, alors ce sera pour toi comme si riaient toutes les étoiles.（我会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面，在某一颗星星上微笑着，每当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时候，就会像是看到所有的星星都在微笑一般。）”
　　刘律之合上书，视线落在熟睡着的少年的脸上。
　　他的睡颜看起来是那样的安宁，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跌进了什么美妙的梦境。
　　刘律之轻轻地将他眼角未干的泪光擦去，沉默片刻，起身离开。
　　书房里还有一大堆工作在等他。

　　江佑恩醒来的时候刘律之已经走了，王嫂做好了早餐在等他。昨晚发生的与梦境混合在一起，连带着也仿佛不那么真实起来。
　　那样温和的刘律之，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烦恼地搓了搓脸，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跑，强迫自己将昨晚背的诗文挨个再过一遍。
　　一直到上车他还捏着课本不放，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小吴见状就挑了挑眉，笑着问：“这是要考试了？”
　　“对。”
　　“这样啊，别紧张，好好考，刘总特批，晚上咱们可以吃好的去！”
　　江佑恩不由得问：“吃什么？”
　　“你选，中餐法国菜都行。”
　　江佑恩在心里抉择了一番，紧张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
　　题目不算很难，尤其是数学，好几道大题都是刘律之给他讲过的，他印象深刻，很轻松地就答出来了。之前他也学过英语，也是轻松答完，唯独语文，虽然刘律之已经连着给他补了一个月的课，但面对长篇阅读和作文还是禁不住地头疼。中国人的表达总是含蓄而深刻的，他很难领会其中的含义，尤其是“划线句子作者想表达什么内容，有什么作用”……
　　走出考场，江佑恩揉着有些发痛的手腕，听见路过的同学在讨论数学的大题，便留意听了两句。
　　“最后两道大题好难啊，这还是人做的？我算了半天算出来一个带根号的，结果听班长说他算的是32。”
　　“卧槽，不是154吗？”
　　“……你那一看就离谱了好吧。”
　　……
　　江佑恩手也不痛了，心也不累了，努力压抑着微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