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乐陶》袋装九

15、惠娘

　　待到阿陶睁眼时，自己竟是在荔澜殿中。阿陶起身，浑身不觉得有哪里疼痛，自己果然是死了。不过原来地府是这般光景，与人间别无二般，倒是觉得安心。

　　“公主……”

　　阿陶惊讶看着惠娘从脚踏上起身，有些睡眼朦胧地为她掖了掖被角，防止日出前的寒气侵入。

　　“怎么醒的这般早？”惠娘坐在脚踏上，真切上下扫视阿陶，怕她是病发作痛，有哪里不适。
　　阿陶张嘴，发不出一言。

　　“傻阿陶，怎么哭啦，哪里疼啊？与惠娘说。乖乖，哪里疼？”惠娘看着阿陶的泪珠忽的止不住流下，心疼地难受。拿着帕子轻柔为她擦拭眼泪。“乖乖，惠娘帮你呼呼吧，不疼了不疼了。”接而转头大喊，“传医官来，快些去。”

　　“不用了。”阿陶摇头，哽咽着说，“不疼，惠娘我不疼。”回握住惠娘的手，是热的。她没有死！九越闻声从殿外快步走进，关切地看着阿陶。

　　惠娘、阿九，阿陶泪眼朦胧。还能活着见到你们真好。

　　阿陶想问先生是如何救她，可国师借口诸事繁多，已经多日停下请学。及笄日渐近，阿陶也有多杂事。她没有勇气面对赵焱，终日在荔澜殿习女红。似乎又过上极为平淡的日子，可是阿陶心中惴惴不安，她最近总是喜腥味浓厚的膳食，有时觉得九越颈间是那么挺秀，要是咬上去……想着前牙总有几颗发痒。

　　夜里骤雨突然来袭。瓢泼大雨打坏了殿前新春刚植的杜鹃。

　　阿陶觉得自己有些压抑不住的狂躁，一个奇怪的念头总是不时出现，好想要血。想到时，阿陶无比惊怕。

　　“惠娘，给我讲讲故事吧。”阿陶拉住惠娘的衣袖撒娇着说，心中不安让她想要有人陪着。

　　惠娘莞尔一笑，“公主终究还是个爱撒娇孩子。”顺势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贴拍阿陶的脊背，看了一眼窗棂外的雨势。说，“奴倒是想起一个故事，那是许久之前的故事……”。

　　有个小渔村，那是连名字也没有却十分美丽的地方。碧蓝的海水会在晚霞下变得令人心动。有一双青梅竹马便住在那儿。与经商打鱼的海上儿郎不同，少年是个文秀的书生，家徒四壁，也没有打渔的力气，并不受村中人欢迎。而少女是一个普通渔夫的女儿。

　　少女无比爱着书生，书生亦是。

　　一晃眼，少女过了及笄的日子，她一心要嫁与少年，从不答应双亲安排的婚事。双亲对此很是恼怒。一日他们又是执手踏着霞光海浪谈论今后如何一起相守到白头，那双亲拦住他们。

　　“一个穷酸落魄的读书郎连打渔这种小事也难以办到，怎么养活家室。还想娶我女儿，呸，痴心妄想。”惠娘绘声绘色模仿那位父亲的口气。

　　但是少年有志高远，他大声回击。“今年乡贡我一定能拔得头筹。到时请让文慧嫁给我吧。”

　　“他是这么求到。”惠娘说到这里，笑容苦涩。

　　可是这个小渔村，连个中式的举人也没有过，更不肖说解元。双亲愤然分开二人，将少女带到房内关了起来。少女看着面前从不重复的求婚者的礼物，整天以泪洗面，她宁愿一贫如洗。只求能与少年在一起。

　　一天雨夜，有个人声音从窗外传来，“文慧妹子，是他让我来接你的，你可愿与他私逃。”

　　少女只是听着还未开窗便坚定回道，“愿意。”

　　少女跟着这个陌生的村中男人逃出牢笼，只身奔波在雨中。可是一路跑啊跑啊，没有见到少年的踪迹。少女戒备起来，那人却将她打晕。

　　她被卖了。

　　辗转之下，她来到一大户人家，这里的墙面格外高，无人听闻过那个渔村，少女心里死灰一片。她不知如何回到那一方小渔村，她不知自己所爱是不是还在苦苦等她，还有苦心抚养她长大的双亲定是伤心不已。

　　最难过的是，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发现时，孩子已经没了气。一个老道的婢女帮她取出孩子。

　　“那个娃娃啊，已经初具人形，多么可怜。”

　　阿陶握住惠娘的手，惠娘回神冲着阿陶微微一笑。那年也是如此。万念俱灰的她在枯井边准备寻死，内帷突然惊乱起来，说是公主诞生。老婢女喊她，她只得暂时回去。

　　公主一生下母妃就香消玉殒，事出突然，宫中没有乳母，老婢女便向女官举荐她，在她耳旁说你若是做了公主的乳母，荣华富贵是少不了。

　　一番检查，她成了惠夫人，她看着公主。她也在看她，咧嘴一笑，两颗琉璃眸子就这样好奇地看着她，她将手不自禁靠近，那公主竟能抓握住，笑的更加开心。泪水一下打湿前襟，“你是神明大人给赐给我的孩子吗？”孩子笑着。她的食指被温温软软的婴孩小手包裹。

　　此后她一离开小公主身边，那孩子就会生气瘪嘴，欲哭无泪。一见她便是笑着。这一定是神明赐予我的孩子了。她想。

　　惠娘回握住阿陶的手，继续讲故事，“不过雨过天晴，她的心上人做了解元郎，风风光光从那户人家里把她赎回来，二人回到那方小渔村，终是修成正果。”

　　不过是一个故事，结局是真是假倒也不重要了。

　　“惠娘想回家吗？”阿陶问。惠娘笑笑，“想回，但眼下陪着公主才是惠娘想做的。”

　　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决不能再失去阿陶。

　　“公主该入睡了。”惠娘支着头看着阿陶说。

　　阿陶颔首，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