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声名狼藉》折个纸月

2、红衣裙乐师

　　宗烟目光幽深了几分，那弟子可真是不会驯兽，她摇摇头，不再看那边，跟着前面二人，跨进一栋七层高的酒楼中。

　　“……寻常坐惯了火麟车上山，从没见火麟会那么凶。”夏晋心有余悸道。
　　“大抵是因为受了伤，陵西师兄经常打骂它们……”云默接道，“师兄上回扬言要去司兽园驯兽，不也见到了……”

　　宗烟听到他们已经没在议论她了，而是谈起了方才的事，顿时觉得无趣，难得寻了个乐子，做了回偷听之举，却没听尽兴。
　　正欲离开，忽然，鼻尖飘来浓郁的香味，锅气十足的炒味，炖烂的羹汁清香，椒麻香辣的调香……她不禁咽了口唾液，有点走不动道了。

　　待在密林里的几年间，别说这等美味了，连根草她都没吃上，真是有点想念食物的味道了。

　　这时，店小二一甩汗巾，热情地小步上前迎接，“这位客官，您一人来用膳？这边请，这边请。”

　　宗烟看着酒楼座无虚席，有点想弄些吃的，顿了顿，又有些局促道：“呃……稍等。”

　　“这，行，客官请自便，一会再唤小的。”店小二忙得脚不着地，立即去接待别的客人。

　　宗烟站在门口的角落处，动作自然地摸遍了全身口袋，也没能搜出半个铜板，又不死心地翻找了空间袋，所有角落都摸完了，才不甘地承认：上回她用灵石换的那一袋钱，早已在十年前的点睛会时，就胡吃海喝地挥霍一空了。
　　罢了罢了，先去寻个典当铺，再来也不迟。

　　她嗅着里面传来的香味，艰难地转身，谁料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跑堂奔来，拦住了她，“你就是阿瑟姑娘？”

　　谁？不认得。
　　她摇头，正欲开口，却被一连串炮仗般的话堵住。

　　“阿瑟姑奶奶，您知不知道您已经迟了半个时辰，全酒楼的人都在等您。”跑堂急得满头是汗，上一个节目都演了三回，食客们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宗烟直截了当地否认：“你认错了，我不是阿瑟。”

　　跑堂上下打量她，红裙白面纱，掌柜是这样描述阿瑟，而且她还站在门口许久久不动，除了阿瑟，还能有谁。

　　“好好好，您是我祖宗，求您上台弹一曲吧。”跑堂匆匆塞了把琵琶给她，深深鞠躬，双手向戏台上伸出，请她上台。

　　宗烟低笑一声，诚恳道：“就算是你祖宗，我也不会弹曲。”她向来不爱摆弄这种文雅之物，说不会就是不会。

　　“您可说笑了，谁人不知您的乐技绝伦，这样吧，您随意发挥，好听难听都行，就当是救急了，酬金多少都好商量。”
　　跑堂很放心，反正阿瑟必然爱惜名声，只要弹了，定然不会难听。

　　“……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我去弹两曲又何妨，万一觉得尚可，你们请餐饭就行。”宗烟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就当是去玩了。
　　她抱着琵琶走上戏台，信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当——”音质清脆而透亮，她点点头，更自信了，此乐器甚好，想必怎么弹都不会差，随即自由地乱拨起来。

　　怪音响起，闹哄哄的酒楼安静不少，一屋子人纷纷看向楼中央的戏台。

　　“喏，快看，有弹小曲的。”夏晋眺望，摇了摇云默的胳膊。

　　云默刚接过小二送来的食盒，正在清点订的糕点，闻言随意抬头。

　　阳光自天井漏下，洒在女子身上，她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只见绯红大宽袍随风飘荡，印花裙系着红腰带，上面绣着几只金蝶，栩栩如生，又见纤细白皙的手，在弦上舞动，优雅从容。

　　只可惜如此美人，奏的小曲，真真难听，说是枯枝踩断、夜枭呕哑都不够，更像濒死前的幽怨诅咒。

　　酒楼内终于有人忍不了，大声喊道：“别弹了，吵死了！老子是来吃东西，不是来给耳朵上刑！”

　　宗烟猛地停住，脸上还带着轻快惬意的笑，扫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各种怨言此起彼伏，忽然有一点心虚。
　　真的会难听？她自己还怪满意，多潇洒奔放的曲子啊，弹得她都觉得自己有修习乐声法术的天赋了。

　　这时，一位少女提起红裙子，冲上戏台，气冲冲指着宗烟，怒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说，谁家派你来的，竟敢弹邪曲来败坏老娘的名声。”

　　“你就是阿瑟。”宗烟放下琵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支着下巴打量她，手暗自抓了抓。
　　这位小姑娘莫约十来岁，脸上的婴儿肥都未褪去，圆圆润润，真想揉一下。

　　“你竟有胆挑衅我？”阿瑟见她挑着眉，更怒了，“我倒要看看，你是哪冒出来的。”
　　说着，猛地上前，一把扯下宗烟的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明艳的脸，被粗鲁地揭了面纱也不恼，只是歪着头，嫣然一笑。
　　然而这张风华绝代的面容，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定住了一般，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给按住了，一时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诡异地寂静了几瞬，乍然有一句含糊的叫嚷，在楼里回荡，“起猛了，老子，竟然看到，不幽山妖女，在弹曲，哈哈……”

　　宗烟和众人一起看向说话之人。

　　席间一个修士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手里摇着酒壶，醉醺醺的模样，正在向同伴囔囔：“你们快看啊……”
　　而同一桌的几人全都躲着他的目光，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还有的干脆把头埋进衣袖里，假装在找东西。

　　宗烟盯着他，无声叹息。
　　这名号竟然传得那么广，唉，若他不叫得那么大声，倒是可以当作没听到，但如今摆到明面了，为了维护灵域的名声，她是不是多少得惩诫一下。

　　霎时间，伴随一声尖叫，那修士的腰带自己动了起来，一头绑住他的脚踝，一头缠绕房梁上，将他吊了起来后，腰带还来回伸缩，将他甩得上下抖动。

　　“呕——”那修士将胃里的酒吐了个干净，清醒了几分，左右环顾，却发觉身边没人了，就他一人显眼至极，“你们走那么远做什么？”
　　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下，他扭过头，看到了宗烟，猛地瞪圆了眼，颤抖道：“……仙尊，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烟神色冷漠，威严道：“日后，不得妄议不幽山。”

　　“啊？”那修士像是被掐住喉咙，说不出话，又见同伴疯狂向他使眼色，只得连连点头。

　　宗烟神色稍霁，却见众人如临大敌，有几人藏在袖子里手攥紧了符纸，也有悄悄握紧法器的，更有甚者，指尖已经聚起法术，仿佛下一瞬就会施展出来。
　　她抿了抿唇，跳下戏台，余光瞥见不少修士颤抖了几下，也有反应更激烈的，快步后退，甚至把自己绊倒。

　　有必要那么怕？她都好奇他们究竟联想到什么了，想想刚刚偷听到的，不会真有人信，而且还觉得自己足够优秀，能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出手残害？

　　宗烟心里边纳闷，边径直往外走，却在快到门口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轰隆！”一团火球从三楼处砸了进来，万千木头碎片散落，整座木楼都随之震动了几下。
　　本就紧张的人群一下子慌乱起来，有人拔剑取符，摆出防御之姿；有人夺路而逃，与外面涌进来的人挤作一团，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随即，楼外接连不断传来炸雷般的巨响，望塔发出的警报一声高过一声，压过人群尖叫和嘹亮的兽吼。

　　宗烟眉间闪过疑惑，脚尖一点，从窗户跃到了模样大变的街道上。
　　透过飘散的灰烬与烟雾，看到两侧的楼房塌了一片，巨石铺就的路面被掀翻了几块，碎落在地，一头冒着红光的火麟上蹿下跳，将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撞开，同时还胡乱向四周吐着火球。

　　一群凌仙弟子围绕着火麟，抛下各种法器符咒，试图控制住发狂的火麟，亦有其它仙门的修士出手相助，用水系法术熄灭一团团火球，指挥受困路人离开，清理出一处空地，把火麟往这里驱赶。

　　宗烟立在破损的碎石上，手指微动了一下，最终不打算出手。
　　火麟虽然强大，却容易被驯服，仙门常常会养不少来拉车与驼重物，它们温和到被打死都只会想逃跑，从未有伤人的先例，若非受了什么虐待，怎会像是发了疯。

　　各仙门的修士陆陆续续赶来支援，火麟逐渐被包围在一个圈里，藏鸿阁的一个修士祭出伏兽绳，令人欣慰的是，她修为高，且会正确使用此绳，成功将火麟捆住了。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喝彩，议论不断，“凌仙这回丢脸丢大发了，在自家地盘出这种事。”“要不是藏鸿阁出手相助，差点收不了场。”“我等点睛会好好表现，看能不能入藏鸿阁。”

　　突然，那个大弟子陵西走到火麟跟前，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就扬起鞭子，发泄般狠狠抽打火麟，同门来劝，直接一把推开，从怀中掏出些符纸模样的东西，抛进它的嘴里。
　　他嘴里狠厉地下着判决，“贱妖，叫你乱跑，现在就杀了你……”

　　“嘶嗷！”火麟发出啸天般的兽嚎，听起来痛苦而绝望，然后一个猛劲，竟是挣脱了伏兽绳，向天喷出高逾三十丈的火柱，火柱到最高点，向四周喷射出了无数火球。

　　“快散开。”
　　“让开！别拦路。”
　　“啊啊啊，救命——”
　　围观的人群推搡着逃散，附近几位强大修士仅来得及自保，眼见覆盖住大半个镇子的火球即将降落，下一瞬，却见无形之力将它们悬停在空中，然后眨眼间那些恐怖的火焰就熄灭了。

　　宗烟手一握，上千火球就被异空间吞噬殆尽，同时，目光落在前方，一道提着东西的身影，被乱作一团的人群，给推到了狂奔火麟跟前，两者距离不足十步。

　　那人第一反应竟是护着半人高的食盒，却没能顾及到自己，狠狠摔倒在破碎的木护栏上，下一反应竟是转身，想用自己那瘦弱的背脊，抵挡那浑身冒着五尺高火焰、如小丘般高大的发狂妖兽的全力一击。

　　真烦，明明吃过了那么多亏，她仍是做不到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