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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深夜以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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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以至,罗清心急火燎找遍了罗非凡可能会去的地方,未果。
雨早已经停了,他还打着伞,踉踉跄跄,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停在了家门前。他心底带着一种莫名的期许,他希望一开门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出现在家里,毫发无损。
星星早已经睡下了,邓馨忙活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准备出去找找他们父子俩。之前给罗清的传呼机上发了消息,他一直没回。邓馨心里可担心了,她又爱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她刚打开门就看见罗清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口。身边没有小凡。
罗清问道:“他回来了吗?”看见邓馨摇了摇头,罗清面色瞬间惨白,这个家的顶梁柱,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气。
罗清目无焦距,跟丢了魂似的,他现在后悔万分。为什么就没看好小凡呢?他的孩子究竟在哪?他的小凡怎么还不回家?小凡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偏他也见不得孩子顶嘴,就一气之下动了手。
邓馨心疼地说:“要不你先去洗洗,明天早上再出去找吧。今天晚上我出去寻他。”
罗清摇了摇头,转身又出去了。他要去把他的孩子找回来,那是他的孩子,他可以打他骂他,但是在外面是不能受一点苦的。
邓馨跟了出去,两个人一起消失在夜幕里。街道旁是还未修建好的马路,大小相近的碎石搁在脚下,夫妻二人穿着那时流行的薄地橡胶凉鞋,快速的穿过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个年代的父母承接上一代父母的教育观念,大多不懂什么叫做教育孩子,他们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自以为的教训和谩骂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教育方法。罗清正是这样一个人,他是爱着罗非凡的,但却又用着这样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
身为人父,他有他的缺点。这也可以说是大部分父亲的通病,陪工作的时间远胜老婆和孩子。自以为给了物质上的满足就能够弥补精神上的亏欠。教育观念和方式的老旧,又把孩子越推越远。
他对于罗妈妈的死感到深深的愧疚,却不知道如何弥补失去母亲的罗非凡。他只能用他自认为好的方法,比如娶邓馨,让罗非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给他物质上的安慰。才能稍稍缓解这种痛苦。
将罗非凡教养成一个正直的人来抚慰亡妻的执念,让他对罗非凡越发严厉。正是这种对于罗非凡和罗星星截然不同的态度,导致罗非凡对他越来越抗拒。
孩子看待问题的目光是和大人不一致的。不平等的地位和对待,让罗非凡感到,他再也不是那个受尽爸妈宠爱的孩子了。心理上的落差让他越发敏感。这种重组的家庭带来的不安,伴随着周围人的风言风语,扎根进了内心深处。
得不到糖吃的孩子才会捣蛋,做更多的恶作剧,想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爱。奈何这种行为又加剧了罗清的不理解,剑拔弩张的充满火药味的氛围成了他们父子两人的常态。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像是罗非凡这种没心肝的小屁孩就睡的特别香甜。梦里的大鸡腿,嗯,又香又辣让他口水直流。但就是怎么也吃不到,每次快咬上去了,还没等下一步动作,鸡腿就飞走了,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心情让他百抓挠腮。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鸡腿又出现在面前。他这次学乖了,在咬之前先用手抓住,然后,用力一啃!
楚霖筠猝不及防被疼痛唤醒,惊得他从床上立刻坐了起来。定眼细看,呦喝,好家伙。小鬼哈喇子流了他一手,那小尖牙不松口,还死命抱着不放。还是上次那个老地方,伤上加伤。
楚霖筠将自己的手好不容易从这倒霉孩子的嘴里解救出来。看了看微微亮的窗外,楚霖筠抬了抬手,打算将人弄醒,他手覆上那颗略微扎手的毛茸茸的圆脑袋,这种略微带刺的手感让人有些爱不释手。他摇了摇孩子的身体,轻轻拍了拍略带着肉的脸颊。
罗非凡辗转醒来,喳吧喳吧嘴,带着还没有尽兴的遗憾,回味着那还没好好品尝的大鸡腿。楚霖筠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谁家的熊孩子,偏生这般欠,却教人没法讨厌。
“呵,尝出味道了么?”楚霖筠似笑非笑看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举起来给他看,那还没干的口水,伴着鲜明的牙印,昭示着他的桩桩罪行。
罗非凡半梦半醒,睡眼惺忪地看了半响,发觉出自己的过错来。眼神发着飘,心虚地不敢看他。
楚霖筠不逗他了,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罗非凡的小脑袋,“起来,吃饭。”
听见吃的罗非凡两眼放光,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楚霖筠看着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有些好笑,“我先把你衣服拿上来,你换上。”
罗清和邓馨迈着疲惫的步伐,在天亮之前找遍了整个安镇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屁孩的身影。安镇是个民风淳朴的小地方,这么多年也没听见过拐卖儿童的事件。可是,这一夜未归的罗非凡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心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两个人正打算去派出所报案。“那孩子我昨天晚上见过呀,是今天不见的吗?”
罗清一听便赶忙问道:“是昨天六七点的时候吗?”
王大爷点了点头,“昨天我儿媳妇给我提了个西瓜过来,正巧看见那孩子出门,我便让他过来尝尝。是昨天这个时候不见的吗?”
罗清:“是啊,您知道他去哪了吗?昨天一直没找到他都快急死我们了。”
“我看他好像是往河边去了,这天气这么热,我估计他要游泳,还说让他叫你一起呢。”王大爷脸色一变,“糟了,昨天晚上那个暴雨,这孩子他……”
罗清听见这话,联想到昨天的大雨,顿时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连话都没有回,便向河边跑去,邓馨看见他这样,也追了上去。
今天早晨阳光不大,加之昨夜的暴雨,让夏季难得有一丝清爽的凉意。河面上还带着雨后泥沙被搅弄起来的浑浊,水位相比之前高出了不少,看不清水底是何模样。三三两两的行人带着孩子路过,罗清沿着石栏一直走,走到了那条河的下游。期间罗清不时略过那些孩子的脸,还不停地看向河面,但还是没有发现。邓馨也一样,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罗清喃喃道:“还是没有。”他望向河面,神色戚戚。邓馨看着他:“往好处想,可能昨天被好心人带回家了也说不定呢?”
罗清蹲了下去,抱着头,眼眶微红。邓馨说了什么全然没有听进去。
楚霖筠正带着那没心肝的小崽子,打算去吃早餐。再问问他家在哪,把这小祸害送回去。
罗清心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跟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旁。那男孩赫然就是他儿子。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邓馨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愣了,她看向罗清跑去的方向,明白过来紧随其后。
罗非凡正和楚霖筠聊得快活,一大一小颇有共同语言。正说起在河里摸到过的鱼时,就猝不及防被罗清抵在怀里,罗清低着头不停亲着他的头顶,眼泪也流了下来。接着把他放开仔细打量一番,又紧紧抱住。那力道把他勒得生疼。
“爸,你勒疼我了。”罗非凡在他爸怀里喘不过气来。
闻言,罗清被惊醒了,立即松了松手,只做一个虚抱的动作,目光停在他身上。罗清哽咽道:“小凡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下次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爸爸做事情从来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爸爸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别离开爸爸,好不好?”
罗非凡这是第二次看见他爸这样。上一次是他妈死的时候。他突然涌出一股愧疚。但是小孩面上有点抹不开,心里小九九多着呢!哪有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的道理?我不要面子啦?过了好一会儿才闭着嘴巴发出一声鼻音,嗯。
罗清听见回答松了一口气,这才站起来转向楚霖筠,手却还紧紧拉着自己儿子。楚霖筠开口解释:“昨天我在河边看见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爸妈,加上雨大了,我便把他带了回去。本来打算等一下找你们,没想到半路就遇上了,也是凑巧。”说完便笑了起来。
罗清这下才放下戒备,问了眼前年轻人的名字,道谢。顺便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好好感谢他一番,楚霖筠也不推辞,爽快答应下来。
罗非凡松开他爸的手,转身牵上了楚霖筠的。罗清有些无奈,但是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些什么。罗非凡看了看他爸,也不管他,仍然高高兴兴牵着楚霖筠走。
楚霖筠对于这样的依赖自然十分开心。内心还有一种暗自的得意,小崽子相比于亲爹更喜欢跟我一起。他也面上不显,心里却独自高兴。
一路上邓馨有些愣神,她频频欲言又止地看向楚霖筠。罗清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直到到了家,邓馨才开口道:“你……父亲是不是楚海生?”
楚霖筠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只见邓馨脸上带着哀伤的神色,满口苦涩:“他……是我舅舅。”
楚霖筠楞了楞:“我记得我表姐七八年前就不见了。当时,爷爷他们一直在找你。以为你已经死了。爷爷也伤心过度……就……”他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邓馨听到他的话,不住的摇头,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无声地哭泣。她肩膀耸动,胸口起伏,秀丽的脸上满是悔意。罗清见状,便带着罗非凡还有罗星星出门了。
要说那个时候,楚霖筠十五岁正是个半大的少年。那年他母亲去世,突如其来的巨变,让他一直生活在悲伤与痛苦之中。也随即忽略了外界的变化,他只知道当年母亲的葬礼过后爷爷因为表姐的离开悲伤了好一阵,不久也去世了。一年内,他接连失去了两位疼他爱他的至亲。
说起楚家,那得从老远开始谈起了。楚家世代从医,一直是在皇城脚下伺候那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奈何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以镇压之名,行侵华之实,这天下变了。洋鬼子们进了紫禁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皇权岌岌可危,慈禧只得带着光绪还有一众大臣西迁。楚霖筠的曾祖父却不愿意苟且偷生。国难当前,哪可退缩?君不见,灾民流离失所;君不见,炮弹伤及无辜。
有人骂他,这种违抗圣旨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也做的出来?有人好言相劝,跟着老佛爷才有肉吃呐,呆在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您说哪有放着好好太医不当,非要受罪的道理?
楚霖筠的曾祖父不为所动,任凭他人说破了嘴皮子。同僚朋友见劝不动,也就索性任他自生自灭。幸好那个时候太混乱,也没治他个违抗之罪。楚霖筠的曾祖父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留在了奄奄一息的北平城,医治那些饱受战乱苦楚的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