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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提溜了两坛美酒,翻身跃上墙头,程空音那厮正躺在屋顶上翘着二郎腿有模有样赏着透过层层云雾掉下来的二两月光。
      “呦呦,这下倒成了满怀心事忧郁气质的温柔才子了,昨儿个夜里躺在我翘楚楼外面撒野昏睡的主儿哪去了?”
      翘楚楼的老鸨蹲在墙头指着一天到晚披着小狼皮的兔崽子笑啊笑。
      许妄那张老脸捏着嗓子装着嗲,听的程空音一阵作呕,抽出垫在后脑勺子下当枕头的手臂,勾出了指头:“拿来,你输了的。”
      被噎了个说不得一个字,哪有气了个透顶还要拱手送上压箱底的陈年佳酿,不过人家许妄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虽是心有怨念还是将一坛酒随手丢去,再拍开自己手中那坛封口,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回:“兔崽子,我让你走,起码不用再看你自己折腾自己,疼得却是我许妄的心。”
      迷胧的夜空化开了雾,前些时候夜夜的买醉为的就是不知怎样向许姨开出要走的口,想去春江以北几千里外的东楚国都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爹爹说过,她的娘亲就在那里。
      若不是许妄三年前把快要沦落成小乞丐的她硬生生的带走,这会儿自己的尸体怕是也无处可寻。从十六岁到十九岁,虽不是孤家寡人伶仃孤苦,却总在每每梦中爹爹希冀的眼眸里看到他想要晓得娘亲安好的消息。从十六岁到十九岁,娘亲和爹爹离去都已三年,除了许姨世上还有谁会把程空音三字放在心底。
      那张日复一日絮絮叨叨的老脸如今也是一点一滴渗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喉间酒香滑过,程空音也不看着许妄,摇了摇手里的酒坛子:“姓许的,我不知道娘亲和你之间有何恩怨是非,但我知道的是人生短短不过数十载,旦夕之间的错用一生去悔,最愚昧不过如此,我亦不想在有能力寻找娘亲的时候错失了良机,况且,我还要看看这天底下有没有我能一施所长的地方。”
      许妄差点没把刚进口的酒喷了个通透,袖子抹了嘴角,话说的也不知怎的不溜了口:“什么恩不恩怨是不是非的,我跟小诗...呃。”哑了口,眼睛瞟了没甚表情的程空音,正了正色,而后又道:“那个,我是说,空儿的心思我明了,只不过我这一生,一半归自己,看来已经追无可追了,还剩下一半,用来还个人情,空儿用三年的时间将我半生所学全数纳入自身修为,如果我说程空音是个笨蛋,那就连着自己也骂了,我才不会教个笨蛋。”
      许妄执起酒坛运功踏过凉薄的夜空,脚下灯火满巷,人群熙攘,翘楚楼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的声音软耳的紧。
      打个趔趄,站在对楼的顶上,许妄回过身,朝着还在懒洋洋赏着月亮的程空音笑嘻嘻的喊道:
      “小兔崽子,在外面不要再丢我的脸了,你若再半死不活地躺在别家青楼外,这辈子就别想出了翘楚楼一步!”
      许妄觉得不过瘾,清清嗓子气运丹田更加有力地继续吼道:
      “小空空,少了你一根头发你就乖乖等着老娘把你揪回来吧!”

      月伴了凉风习习拂面,吹起了许妄长袍一角,吹散了程空音眼中星朗无数,吹落了春江畔飞花几度。

      东楚的五月,雨多潮涨,春江支流遍布江南,程空音本是要乘船一路北上,迫不及待地要见识江北的风貌,奈何水位上涨极快,请了几家船夫,多给百两的银子,确是没有一人敢接。
      “开什么玩笑,从这里到江北少说也得千里地,再说这五月的天儿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这位小公子您就是给咱们再加一百两,咱们也,也不能拿着命玩儿啊。”那满脸络腮胡的大叔这样说道,就算这位小公子比自家镇上最漂亮的豆腐西施还要好看,他也不敢提着脑袋冒这个险。
      程空音只好把递出去的银子重又放回到包裹中,眼下只能走陆路了。
      “白隙,好马儿,本想让你歇歇的。”拍拍坐下白马,程空音斥了一声:“走吧!”
      前面那地方叫什么?程空音闷闷地贴近了白马的脖子,讨厌至极,这小雨都下进了衣襟,还黏黏嗒嗒的顺着脸庞流,得赶紧找家客栈打理一下。
      饶是千里良驹,在这泥泞的林间陡路上也是要慢上几分,到达墨居已是临近黄昏,牵马踱步于墨居城内,程空音想要拦下个人问问离自己最近的客栈在哪里,可是路过的行人都是一副匆匆的神色,奔的方向也大都一致,她顺眼望去,那里正是家客栈,便牵了马儿,随着众人走过去。

      啧啧,好生热闹,这家名叫望舒的客栈里面竟是坐满了人,程空音观望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张空余的桌子,真真扫兴。
      “唉,白隙啊,今天是诸事不顺呢,以后出门要看看皇历。”
      那白马听完程空音的牢骚,响亮的喷出两个响鼻,惹得程空音一阵嬉笑:
      “白隙啊白隙,如今也只有我们俩做伴了,真不知何年何夕才能寻到娘亲。”
      白马鬃毛被林中雨淋的狼狈,程空音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可以拧出水来,这家既然客满就换别家,诺大的墨居不会只有这一家客栈,程空音正要转身离开,刚起了两步,后面望舒的店小二便追了出来:“唉,唉,这位公子请等等”
      “有事吗?”身上潮的极不舒服,程空音还是保持好脾气地问道。
      这位公子好漂亮,小二被程空音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差不多忘了自己追过来是干什么的,程空音耐得性子再问了一遍:“请问这位小二哥唤着在下有事么?”
      “ 啊,那啥,这位公子,里头有位爷让小的出来请公子进去,说,说想跟公子叫个朋友。”结结巴巴总算把话说完,小二额头急了一层汗,差点把正事给耽误了,要不又得挨掌柜的骂,只是这位公子实在生的好看,别的人来怕是还不如自己呢,这小二想到这里就觉得了不起了些,说话也顺当许多:“公子您瞧,就是在大堂正中央那张桌子上饮酒的青衫书生”
      程空音顺着小二指的看过去,那青衫书生正拿起一杯酒朝她举了起来,程空音泯然一笑,微微颔首,抱拳回了一礼。把行李和缰绳交与小二,交代他喂食白隙,便往客栈里走去,不想才走几步又被一人拦下,
      “慢”
      若不是来人身材高硕,程空音就当他是许姨耐不住寂寞跑来戏耍自己的把戏,这人的痞气像了许姨十成十。
      “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这人来意不明,初涉江湖总不至于现在就结下仇家,程空音笑地温和无害。
      刚牵走白隙的店小二听到漂亮公子说话,又折了回来,便看到乞丐摸样的年轻男子正挡着漂亮公子的路,他赶忙上前扯着那乞丐,:
      “走,走,走,赶紧走,也没看清这什么地方,要饭的,到别的地儿要去!”
      程空音遇见许姨以前也是做过乞儿的,小二的势利她也不是没尝过,她瞧着着那男子,话来得相当大度:“兄台的衣服被小二哥一扯怕是不能蔽体了,在下这儿有几两碎银子,权当给兄台陪个不是,望兄台海量,小二哥也是无意之举。”

      张松是来乞钱的,昨儿个在钱庄输了个精光光,还借了钱庄几两银子嚷嚷着想翻回老本儿,最后还是让人揍了一顿给丢了出来,要不是和小师妹打的那个赌,打死他也不会跑来装乞丐,怪只怪自己夸下海口,说什么离了师门也照样活的多姿多彩人五人六儿,好不容易拦着一个看上去富贵又好欺负的,偏偏让人下不去手,这下,这位一看就知其贵胄非常的主儿倒是替自己找到个天大的好借口:“算了,看你的面子上,我也就不计较了,不过这位公子,我倒想送你两句话,你信便信,不信,便当我癫狂之语。”不忘接过程空音的银两揣进怀里,这是赢得小师妹的本钱,一定小心放好,张松松了一口气:“我看公子面相不错,将来公子手持朱笔之时便是我与公子再相逢之日。”

      一番话说完,张松便挥手而去,也不管程空音是何反应。

      这人果然半颠半狂,拉住几欲追去的店小二,程空音笑了半晌:“小二哥,我的马该喂了。”
      店小二还想说什么,程空音已往客栈大堂走去,店小二愣了半天,这年头做乞丐也能招人待见?

      青衫书生早已将门外一切看尽,这白衣公子一身贵气,定是不凡之人,早前在客栈外就觉得此人不可不交,如今看来,是非交不可了。

      程空音右脚刚迈入客栈的大堂之中,那青衫书生便迎了过来,一脸的恭维之色:“这位公子,在下年正伦,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公子见谅,我看公子似是途遥颠簸,已让店家腾出我那间房,公子不妨先去换身衣裳以免风寒,稍后再与在下畅谈一番。”
      这话的语调听得颇为怪异,程空音低头察看,那一身薄薄白衣裹紧身躯,女儿身在这大堂灯火下显露无疑,红了双颊,程空音娇笑妍妍:“这位先生,不必如此多礼,空音还是另寻别家客栈,初次相见实在不好劳烦先生。”
      年正伦轻摇手中折扇:“只是别家的客人比这里只多不少,还是看我年某人心思不纯,打着什么歪主意?”
      话说到此处,程空音也不好再驳回去,只得领下这份情:“如此,那就有劳先生了。”
      堂内众人只顾着争辩什么,一时热闹无两,那年正伦只叫来掌柜领着程空音上了天字号房。

      小二喂完白隙将包裹送了过来,程空音收拾好行李解了衣裳,滑入店家备好的热水中,散去一天马上颠出的疲累,舒服地直直呵气,才说今日诸事不顺霉运当头,那姓年的便送出空房一间,恰好随了她的意,湿湿嗒嗒的一身行头,多余一步也懒得走。转个身再趴到浴桶沿儿上,还是舒服,待会下去得好好谢谢人家,不知这里有何等好酒,邀那姓年的先生喝个痛快。

      洗个澡的程空音神清气爽步子也迈地格外轻快,落座在年先生的对面,周围人零落到三三俩俩,程空音摸摸鼻子:“让先生久等了,方才水热的刚好,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年正伦也不计较,他也是在程空音进了大堂后才识破她的女儿身,这妙姿,该与自家徒儿不差上下,都是朱颜剔透心思玲珑的人物,当下便十分喜欢,他拿了壶给程空音沏了杯茶:“墨居的欺春,祛火暖身,春末夏初的圣品,尝尝。”
      程空音是不喝茶的,前些时候和许姨斗气才知酒的好,那是她尽快入睡的良方,可这茶,她只喝过戚雾山下产的回苦,入口酸涩,入腹干苦,那回之后,她就不喝了。
      年先生说此茶为圣品,不可驳了先生的体面,程空音只好拿在手中轻抿一口,喉间清滑,碧香萦绕,吐纳间清明一片,乃为茶中上品,程空音再饮一次:“先生的好茶好房好意,空音已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年正伦再为她续上一杯:“年某人虚长姑娘许多,一个徒儿也和姑娘一般大的模样,姑娘独自出门在外,不是我年某人也会有其他人出这微薄之力的。”
      “先生是教书的先生么?”三杯茶过,茶香熏人,程空音握着壶耳,比酒好喝。
      这话问的年正伦一愣,折扇开了又合:“大约是。”
      啧啧,真想向先生讨些茶叶,爱不释手了呢,程空音第四杯茶见底。
      “明日,墨居城北,墨城王府旁祭典台上有三年一度的国棋大典,姑娘也来观赏观赏吧。”年正伦从袖中摸出一张请柬,又裹了层纸的茶叶包一付:“欺春用紫砂泡饮,味道最佳。”
      “天色不早,姑娘早些休息,明日的国棋大典到底是值得一看的。”

      熏熏然的程空音起身作了一揖:“先生将房间让与我,先生今晚宿于何处?”
      年正伦头也不回:“我自有去处,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

      夜深无人语,程空音这一觉睡得好极。

      客栈家家满,为的原是这般原因,墨居城内六王府前,一整条长街,兵家护卫守了一层又一层,阵仗比去年皇帝南游还要大,两边路口封锁地严密,看过紫金烫边的请柬才放人进去,程空音碍于年先生再三叮嘱,不情不愿的淌这人挤人的浑水。

      进来的人也顾不得平时的温文尔雅,随着人数的壮大,程空音被推到了离大典开礼台最为接近的地方,无聊间听到旁边两人耳语才让她觉得这个大典或许真如年先生所言,值得一看。

      “我说李甲,今年的大典可比以往的排场大上许多啊。”
      “是啊,乙兄,说是国棋大典纪念开国先帝功勋盖世,谁不知道其实是朝廷暗中选拔人才,为国学监备用良相的手段,况乎今天棋圣也会到场,可见朝廷对这次大典的重视,你我苦读寒窗十几载为的不就是这一朝成名荣华富贵吗。”那李甲兄又叹道:“想那百年之前这开国的先帝,从墨居起兵直逼当时国都,倾覆了荒淫无度的王朝,一手建立起现在的东楚,他用来调兵遣将的布兵图也被后世子孙拿来作成国棋逐鹿,三年一度的国棋大典也成了你我这样的学子入朝为官的台阶了,想来也惭愧,我几日前呈上去的文章也只换来观赛的资格,惭愧惭愧啊。”
      “李甲兄也莫过于自谦了,瞧着这人满长街,六王爷手上参赛名典也不会超了二十人,你我,哼,也是帮人凑热闹的份儿。”右边这位乙兄像想到哪个喜事的笑了起来:“不过,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棋圣大人重出江湖不算这大典上的重头戏,当朝天子钦点的太子妃才是江南诸位才子趋之若鹜的原因,趁着太子妃还未完婚之际,目睹一下天姿国色也是雅兴的一种。”

      在江南呆了三年,国棋大典略有耳闻,只当是文人雅士闲来无事的消遣,原来还有这般名堂,程空音张望半天也看不到年先生身影,既然请柬需要向上呈交文章才能取得,那先生定也不是只先生那般简单,这趟行途也算得上不那么无趣了。
      这档的功夫,祭台正侧守卫变了队形,开成了两排,中间留两三人的宽度,祭台司礼手持拂尘踩着玉阶自左方缓缓而上,钟声从墨城东北方的世光寺荡了过来,悠悠远远,飘渺如浮生,九九八十一下,钟声落,司礼燃香礼毕,拂尘飘然一晃:“静!观礼!”东楚开国先祖一身飘逸地画像在祭台上空徐徐展开。
      锣炮几声响,角号奏的乐弘厚回肠,铺设出荡气的景象,祭台右侧王府朱门开启,皇家仪仗列在前方,华盖高高直耸,道不尽的贵气雍容。贵胄要走的行礼道早已被兵卫隔开,青石板的光滑路面,不见当年东楚开国的血流成河。
      累累白骨铸成的百年安泰,几世贪欢,程空音瞄着远处以外那华盖顶上打眼的流苏,今日的天气不巧的很,太阳热辣辣的挂在高空,避无可避的。
      浩大的队伍开了王族的路,十来人抬了个丈余的棋盘,那是要立在祭台上以便众学子观摩棋局变化,后又几人搬了雕龙的红木椅子,想必是王爷太子妃等身娇体贵要不得半点受累。
      虚张声势,鼻间自不自觉的叱出一声,眼角稍微动了动,王府呼啦啦的数十人占领了一片清净的大典祭台。
      台下众学子屈膝跪下,和着王族对那画像行三叩之礼。程空音眼看着周围人一个个低头叩首的俯拜,也只好像模像样的跪了下去,他是古人,自己不是太吃亏,了了以作安慰。
      直到那司礼手中拂尘搭回臂弯,叩礼毕。、

      程空音对上坐在六王爷左边的年先生,还是那把寒酸的折扇摇来摇去,看不见的是莫测深谋。

      “佳人国色,容动天下,是为绝妙。”
      身旁仁兄梦呓样的嘀咕听的切切,程空音把眼睛从年先生似笑非笑的表情移开围着祭台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六王爷右边那位。
      也不过,尔尔。

      那么,脸红什么?
      太阳晒得,程空音死命挣扎,抗不过自己那脆弱良心的谴责,乖乖的认命,纵使许姨把她程空音这张脸再宝贝似得护着,那稳当当坐在高位冷睨祭台之下万万人的美人比之自己,只有过而无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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