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肆】庐山真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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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迎祥公主自然地接过话，应了一声，随即却又反应极快地掩住嘴，做出轻轻咳嗽的模样，仿佛遮掩着什么。
尽管只是瞬间的变化，但夏侯晏不露声色地全看在眼中。
“天有些凉，我先回去了。”说着，便曳起裙角，转身要走。
夏侯晏挡住慌张欲跑的人：“公主，军营在这儿。”说着，指了指与公主行进相反的方向。
迎祥公主勉强笑了笑，点头示意，便又要走。
“你的名字叫云瑞？”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提着裙角的手陡然一松，裙裾曳在地上，慌乱中，她踩在裙裾上，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云瑞？”迎祥公主脸色苍白，却再没有流露出慌乱，斯斯文文的一笑，“将军怎么知道那云瑞？那是我原先在京中的一名女侍，过几月便到了出宫的时候了，因家人都在京中，这回也就没跟过来。难道与将军是旧识？”
“你，不肯说实话？”夏侯晏一把拉起她的手，危险的眯起眼睛。
“夏侯将军请自重。”
迎祥公主脸色苍白，却依然勉力坚持着一番沉着的神态。她目光如水，带几分委屈，如水的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夏侯晏的眼睛，却是后者心中突地一紧，终于还是松开她的手：“云姑娘不必惊慌，公主身份兹事体大此事体大，在下自不会宣扬。”
“我的名字，确实是叫做云瑞，这还是当初入宫的时候，公主，恩，我是说真正的迎祥公主给起的，她说，瑞就是祥瑞的意思，吉利。”
夏侯晏在一边听着“迎祥公主”，现在是“云瑞”的女子细细说着。
“公主怎么肯来和亲，接旨的当天夜里便跑了。兴许是陛下心疼公主，也不愿意她远嫁，竟也是不大追究，在城中草草地寻了一回，便找到我，要我替公主嫁到韶国去。”
果然是假公主。这本已在他意料之中，夏侯晏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确是却是陛下糊涂，这个女子尽管已极尽小心，但仓促之下找来的替身日常生活与公主差异极大，行为举止还是露出了不少破绽，便是他这边关武夫也能轻易识破，若是当真嫁到韶国去，韶国国君何等精明的人物，朝夕相伴岂会不觉？一旦被发现假公主的身份，和亲这一步棋不仅不禁不能保得一方太平，只怕会彻底惹恼韶国。
“我想，多少人一辈子都当不了公主啊，我就索性演它一回，自此当享尽荣华了吧。”云瑞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扭头看了夏侯晏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却没想到夏侯将军眼光锐利如斯，我还是被识破了。”云瑞转过身子，一改方才儿女神色，却是一脸凛然，对着这夏侯晏便是盈盈一拜：“不过，还请将军成全小女子，小女子愿往韶国，替公主行未行之事。”
夏侯晏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她。
云瑞不自然地低下头，半晌，迟疑地轻声唤他：“将军？”
似曾相识，夏侯晏看得仿佛痴了，这女子竟如前世相识一般，一见，便是如故，而现在，竟有了不舍她离去的心意。
“将军？”
“嗯？”夏侯晏清咳两声，掩饰尴尬，“什么事？”
“小女子愿替公主嫁往韶国。”
韶国，数里之外，却形同天涯的那个国度。
“……为什么……”他清浅一声叹息，有一个女子自愿出嫁和亲是难得的，可这样的话语从云瑞口中说出，他的心却忽然空了一般，喃喃的质问着。
他想留下她，无由的，就是觉得今生今世他们合该相依相守。
云瑞以为他心中有所顾忌，忙抢着接话：“将军放心，皇室礼仪尽管繁复，但我一直在跟洛儿学习，定会……”
“你是韶国人？”
被他突然倏然打断了话，云瑞有些惊，若说她拌伴成公主不像，是因为数年来当奴婢的性子使然，但她幼年随家人入炎，从记事起，她便以炎人的方式生活，衣着谈吐与炎人无异，他又怎么会……
“你会唱韶国的曲子。”夏侯晏收回目光，却不知道改往哪儿放，只好远望，“几十年前，韶夺了北炎的政权，韶国复辟，南炎君王为防范炎内韶人有异心，焚韶典籍，封韶乐音，许多韶人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做地方官，名为调配，实为举家放逐。几年后，帝都已几乎找不到与韶有联系的食物，若非你本事韶人，怎么会懂得韶国音乐？”
云瑞无言反驳，唯有苦笑：“将军心细，云瑞佩服，不知道将军想要如何处置云瑞？”
处置？
夏侯晏看着眼前的人，他忽然觉得无论他将要做何决定，都不是他做的决定，而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那安排自有意义。
云瑞沉默，微微咬着唇，显出几份不安。
“公主，末将方才多有得罪，请公主恕罪。”夏侯晏忽然抱拳跪下，深深垂头。
事出突然，云瑞忽然慌了神，想去扶他起来，又觉得似乎不妥，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地说：“夏侯将军，您这是做什么……您知道的，我不是……不是……”
“不。”夏侯晏抬头，目光如炬，烧入她眼中，她被他的目光骇得一怔。夏侯晏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语气坚定，目光坚定：“不，你就是公主。”
“可是我……”
“你必须是公主。”
云瑞直视他，心中倏然冰冷，他就这样想将她送走？
夏侯晏心中一软：“私里，我可以当你是云瑞，但众人面前，你必须是公主，知道吗？”
云瑞？迎祥公主？她既是云瑞，也是迎祥，但同时，她既也不是云瑞，也不是迎祥。
沮丧地低头，有一道目光滚烫地锁在她的脸上——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可是，那道目光投射的方向，是迎祥公主，还是云瑞？
她忽然觉得十分沮丧。
“你知道你是在哪些地方露出了破绽的吗？”
云瑞摇摇头，除了那天接风宴上喝了烈酒，让人觉得奇怪，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何况那天洛儿已经做出了很好的解释了。
夏侯晏笑着摇摇头，果然是没有警惕心的小姑娘。
“你说说吧，我以后会注意的。”云瑞蹲下身子，想要坐到地上听他讲。
“等等。”夏侯晏拦下她，解下身上的外套，递过去，见云瑞一脸茫然，索性蹲下去，将自己的外套展开铺地上，笑吟吟地指着铺在地上的位子，“公主，您坐吧。”
云瑞好似明白了什么，向他点头示意，然后缓缓坐落到衣服上去。
尽管是荒野，尽管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她极力维持端庄，真有一段公主的风流态度。
夏侯晏满意地笑了笑，在她身边的土地上坐下。
“将军可以说了吧。”
她说的一本正经，倒惹得夏侯晏想要发笑。
“是。”夏侯晏翻身跪倒在地。
“不必多礼，赐座。”
云瑞一摆手，夏侯晏又是一个翻身，坐回地上。
“你久在宫中服侍公主，应该知道，大炎以白为美，贵族女子白天通常以面巾蒙面，以不使光照射在脸上，所以大炎贵族女子脸色多是病态的苍白。”夏侯晏说着，又细细地打量起身边的人来，却不敢再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其实，匆匆一瞥已是深刻。
云瑞举手抚了抚自己的脸。
“你的肤色其实也不算黑，但比之其他女子就显得健康而有生气。”
她的肤色是一种白里透红的莹润，比之大炎其他女子，苍白色，弱不禁风一般的气色，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那以后该如何呢？我的肤色不能一朝一夕间，便变个样子吧。”云瑞蹙眉。
短期内改变一个人的模样，确实极难。
夏侯晏沉吟：“你至少要把面巾戴好吧，再去问问洛儿，是不是有使皮肤白皙的药物可以用。”他眉头深锁，因为她是很难在这几年内嫁到韶国去了，但这么想着，心中却又好似有一阵快活。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不要整天在军营里走动。”
她哪里整天在军营里走动了，只是少有的几次洛儿“放风”，都被他撞见罢了。
“不可以再唱韶国的曲子，人前人后都不可以。做事的时候要想想如果是公主，她会怎么做，譬如今日，若是公主，她岂会毫不犹豫地便坐到泥地上去？记住，你现在不可以是云瑞，你只能是公主，知道吗？”
云瑞点点头，唱曲子，随意做事，那都是因为在他面前，在他面前，她不知道要如何去假装一个人，在他面前，她仿佛与家人在一起般，觉得安全自然。
她直直地盯着他，目光仿佛将他射穿。
她现在不能是云瑞了，她只是公主，待嫁的公主。
他也不能使夏侯晏，只能是将军。
忽然有一种无望在她心中蔓延开来，仿佛草木荒芜，一切都再没有希望了。
两滴泪，毫无预兆的涌出眼眶。
情不自禁，夏侯晏伸出手，轻柔地抹去她的泪，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迟迟不肯离开，一遍遍轻柔的摩挲着。
她心中忽然的，不再无望，有了希望。
但是她发现，那份希望的到来，注定伴随着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肆】庐山真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