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雪宴》苏昭雪

4、肆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照在皑皑白雪之上。
　　她踩着松软的雪，悄悄拐出了院门。廊道蜿蜒，空气中飘荡着冷湿的淡香。锦絮沿路闲走，逛到一面南墙下，见此处庭院幽静空旷，唯有稀薄月色下一株腊梅开得姹紫嫣红。她轻轻吐纳出口气，暗暗敲定了所待之处。
　　梅树枝干遒劲，伸展的枝杈恰好能容她一人坐下。悬着腿，一前一后的荡着，人往后一仰，透过花叶的缝隙望着天上的冷月出神。
　　神思游移间，她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那时她还未被推上上卿之位，小小年纪见着些稀奇古怪的事或不同凡响的热闹，都喜欢往前凑上一凑。那日她从桌案上拿了几块糕点就去找一位侍婢小姐姐玩，刚转过院角，就听到一道清朗而略带青涩的声音道，“瑶瑶，我对你一见倾心，能不能请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心悦你之心，海枯石烂也不会动摇。”她讶异抬头，就看见一位青年背对着这方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束不知名的花，他前方的女子面颊通红，有些赧然，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就……”
　　青年坚持，执着地问，“瑶瑶，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吗？”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快起来吧。”女子一咬牙一跺脚，从他手中接过花捧，娇羞地垂着眸。青年激动地一跃而起，喜悦地束手束脚，围着女子打转，想要亲近又怕唐突佳人。
　　那个被唤作瑶瑶的女子就是她要找的小姐姐，只是那时候，她嘴中塞着糕点，停在绿叶掩映的院角，望着他们相处的情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能迈出脚。事后，她离开时，还茫茫然地在想，为何那位哥哥见瑶瑶姐姐一面，就能做出那般的决定，许下如此动人的誓言。现如今……她轻轻叹了口气，想到玄陌眸中蓄满的温柔，朦朦胧胧似乎有些明白了。
　　抬手捏住头顶的细枝压下一枝繁花，微仰头凑上一吸，一股淡淡的冷香涌入肺腑，凉得她眼睛一眨，波动的情绪瞬间消散。眼底映着开得可喜的梅花，手腕一动，轻轻将它折下，微叹一声，唇边又化开一抹笑。
　　还好，这般应景的花枝，独有一枝属于她。
　　脸上笑意未散，树下不远处却传来一声低喝，“何人鬼鬼祟祟地藏在暗处？”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掌风劈来，树摇花落，锦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囫囵着跌下来。
　　就势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上，银钩下，细碎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了满身。她痛呼一声，撑起身子半坐起来，就打算去质问罪魁祸首。
　　“小……小雪……”然而还没等她发难，倏然走近的紫发黑衣的青年，却在看到她眉眼时怔愣了一下，勾起的语调透着几许震颤几许难以置信。
　　锦絮借着暗淡的月晕和微弱的雪光，仰头看到面前锦衣华贵，剑眉横飞的高大男人，想要发作的心瞬间散了一半。
　　穿着如此华贵，气质如此不凡，多半又是个我惹不起的人物。这样想着，她也不顾不得此时的坐姿有多么不雅，只管灿然笑开，伸手递去自己手中护着的梅枝，十分诚恳地说，“月色皎洁，我在院中闲游时，看着这枝梅花开得甚好，恰是可观赏的最佳时机。仙友若是喜欢，不如就收下，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了”
　　“你……当真……”他望着她的笑脸，迟疑着伸出的手不知为何有些颤。嗓音暗哑，深紫色的眸子突然流露出一抹明亮的光彩。
　　锦絮以为他是想说当真愿意将梅枝送与他，又猜测他或许未曾收过这般风雅之物，当即点了点头，兀自扬着一张笑脸，殷切地将梅枝送到他手上。谁知，他却突然握住了她将要回收的手，劲道之大，疼得锦絮倏然咬紧了牙，脸上维持的笑都险些变了形。
　　还未作出什么反应，一股大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接着就被蛮横的扯进了那人怀抱里，然后腰身就被紧紧箍住。锦絮撞得眼冒金星，额角发痛，正晕头转向间，左肩一沉，青年哽咽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雪花全似梅花萼，细看不是雪无香，天风吹得香零落。小雪，天上人间，沧海千年，我竟还有幸再见你一面。”
　　锦絮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从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和那声亲昵的称呼中，已然断定他认错人了。
　　“仙友你，先松开我。我名唤锦絮，不是你口中的小雪。”推不开身前壮如山的青年，锦絮无奈之下只得报了名字。
　　“不可能，本尊认错谁都认错不了你。”青年断然否决，环着她的手臂突然收紧，说，“我知道，你是怨我，当年没能带你走，迫不得已嫁给了别人。但小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锦絮挣扎间，脖颈一凉，有什么滴落在肌肤上。她愣了一瞬，睁大了眼睛望着一侧的虚景，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哀婉。
　　青年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断地落进她的耳中，“…………我后来去找你时，你将木簪还给我，拔剑斩下三千青丝，说……说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既如此，你又为何会在我脱困迎娶她人时，选择仙逝？如果不是对我有情，又是什么？”
　　“不是……”锦絮忽然失控，一把推开了他，口中喃喃道，“不是有情，是……是……”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眸里，心底皆是惊恐，后怕，好像镌刻在骨里，渗透在血液中一样。
　　很痛，很痛，痛的人发疯，痛的……痛的想要结束……结束……
　　“小雪，你怎么了？”青年见她神色不对，猝然上前几步，手还未碰到她，却被锦絮避如蛇蝎一般急急退开，“不要。”
　　下一瞬泪珠滚落，滑过她的脸颊模糊了视线。
　　“我，这是怎么了？”锦絮茫然自问，一手捂向胸膛感受着那颗跳跃的有些空落落的心，一手抬起抚摸上湿漉漉的脸。
　　“小雪？”青年剑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锦絮失神良久，才缓过劲来，眼眸低垂，疏离间透着惶恐，末了，对着青年客客气气地道，“仙友真的认错人了，我未曾有名唤小雪。”
　　“你……”青年想要伸手去触她额间，但似是想起什么，终是放下手来。定了定神，尽量平和的开口，“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锦絮想信口胡诌个名儿，但这时候又哪有什么心思想，于是迟疑片刻，还是老老实实报了本名。
　　“锦……絮……”紫发黑衣的青年紫眸微闪，低声念了一声，转而压下满腔疑问和失落，弯腰捡起她送予他却不慎掉落的梅枝，再抬头面上已是一片沉稳。他轻笑道，“仙子以梅会友，方才是宴紫唐突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仙友客气了。”锦絮回礼，正要寻借口与他告辞，寂静的月夜里却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夫君—”
　　锦絮抬眸瞧去，花枝掩映的雪地上，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两个侍婢的搀扶下慢而稳地走过来。发髻上步摇轻晃，俏脸美艳动人，端的是无限的风情。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只不过，她那挪动的身躯着实有些费劲。
　　此处除了她和晏紫，再无旁人，且她那声夫君唤得很是热切，所以锦絮心下自是明了这女人是谁的夫人，夜半孤男寡女难免总会惹人误会，于是心下再不愿多做停留，淡漠地道了声，“锦絮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与女人擦肩而过时，锦絮不经意间一瞥，恰好对上她探究打量的目光。说来也奇怪，满面温柔的女人居然在看清她的脸时，瞳孔骤缩，笑容龟裂，满面惊诧，“沁……沁雪！”
　　“娘娘，注意身子。”她颤得太厉害了，周身抖如筛糠，不知道是过于惊骇还是因为过于激动。反应太大，险些跌倒，幸亏被跟着的侍婢及时扶了把。
　　锦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下，心中浮现几分不忍，略一顿步，道了声，“外面天寒，夫人还是回房歇着好。”
　　言尽，拱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