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有光不谙an

2、第二面 恨 没有人能够

　　戈壁的风开始呼呼作响，只要没有进到毛毡里，就会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他开始脱掉自己身上不合身的盔甲。瘦小的身子慢慢的剥掉地上尸体的盔甲和里衣，只要还是干净的就套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走了。
　　我舔了舔爪子，起身变成人形，快步跟上他。
　　他走了三天三夜，从戈壁走到中原，因为他身上中原人的里衣，让中原边疆的人们以为他是个在战场上被留下来的遗孤。人人都会给他吃的，喝的。他不哭了，也不求人家了，他就这样像个哑巴一样默默的走着，一直走到了中原，走到了将军府。可是他没钱，他不认识中原的任何人，也不会中原的任何语言。他不想饿死，他想找到那个人他还想活着。
　　他看到了路边的包子铺，但是他没钱。在家乡的时候，母亲会用挂在腰间的小刀割开牛羊的喉咙，会叫他尝尝新鲜的羊血。母亲用刀用的很好，会把牛羊的毛皮完完整整的剥下来，然后切开牛羊放在炭火上烤。炭火烤着肉的味道真香啊！路过的人都会问他们讨要一点再继续赶路。
　　他想念母亲做的羊肉，想念家乡的味道和风，想念父亲的怀抱。可是现在，他已经是流离失所的一个人。
　　街边的包子铺里散发着浓浓的香味，他的脚不由自主的挪向了铺子。
　　老板看着这个裹着中衣脏兮兮的孩子，他叹了一口气，从蒸屉里拿出了两个热乎乎的大包子递给了孩子。
　　我说：“吃吧，这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的热食。看看这位老板，他心地真善良。”
　　小男孩接过包子，两三口便吃完了。但是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径直走进了包子铺，当着老板的面将蒸屉里的包子全部拿了出来，能吃就吃，吃不下了就放在地上用脚踩烂。
　　老板惊慌失措，又要保护包子，又要保护蒸屉。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来看这个小小的包子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看着小孩儿的做法，笑得直不起腰。不是说知恩图报是边疆人们最擅长做的事情吗？你看看他，他哪里有半点要报答的意思啊？这可是中原啊，不是他的大草原。
　　我走到老板的身后：“您看看啊……您的心地是多么的善良啊，可是您得到的回报是什么啊……”
　　唉，我只能说这个老板跟将军一样，不不不，是这整个世上的人都和将军一样——老板打了小孩儿一个巴掌，活生生的打下了一个牙齿。
　　小孩儿趴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了。
　　人们看不见，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周身围绕着的怨气又开始加重了，比当初我在战场上看到的时候更加的浓郁。我甚至都看不清他脸。
　　有好事的人拖走了小孩儿放在街巷里任他自生自灭。
　　我知道他没死，他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就算被打掉了一颗牙齿他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个哑巴。
　　“你是打算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我蹲在他的身边，“不找那位大将军了？”
　　“找。我要找到他，可是我得先活下来，像刚刚那样让人害怕的活下来！”他开始笑了。笑声就像是地狱里的小鬼一样沙哑又难听。他每笑一下，身边的怨气就又会浓厚几分。
　　我看着他，轻轻地说：“活下去吧！活下去，然后找到他，再杀了他。你的父亲就会在该等你的地方等着你。好孩子，活下去，活下去！”
　　当你对整个世界都已经绝望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要为打破了你快乐的世界二付出该有的代价。
　　世人们，你们没有资格去评论这个孩子的做法。他没有做错。他为奄奄一息的爹爹求情，在将军的剑下没有害怕，而是用自己不熟练的语言求着将军，希望他不要杀自己被强拉到战场的父亲，可是自己的父亲却在自己的面前被剑砍下了头颅，他抱着自己父亲的头颅绝望的痛哭，周身围满了怨气。家乡已是一片狼藉，没有了原来的美好和辽阔，原本简简单单的家也就只剩下了以为父亲与自己会归家的娘，这样的生活不是他自己的，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踏上属于他的复仇之路，来到中原，找到那个将军，再杀了他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这样他才能安心的回到自己的家乡，和自己的娘一辈子生活下去。
　　你们可能都以为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良善之人，看到穿着中原衣服的战场遗孤，愿意给他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可是你们能保证，如果这个孩子穿的是异族的服饰，你觉得爱国的中原百姓还会给他一个哪怕是半个的包子吗？
　　“唉，可是你这么小，你能干什么呢？你能做的好像也就只有乞讨了吧。呵呵，你的乞讨能换来什么啊，一辈子都在中原的土地上乞讨，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将军，一辈子都报不了仇回不了家……”我看着笑着的孩子，轻轻的说着。
　　“我不，我一定会找到他，为我的父亲报仇，我会让每一个见到我都躲着我，看着我都会害怕，我要在这片中原的土地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浪，我相信我的仇恨会让所有人都为之颤抖！“孩子擦掉脸上的血迹，手心里还紧紧的攥着那颗被打掉的牙齿。
　　“有了，你可以成为这里的恶霸，不服官府的管束，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的情面，你的怒火可以在这里得到该有的释放，不要惧怕人性，因为你就是人性的遗漏。“我在他的耳边呼呼的吹着气，这不叫做蛊惑了，因为他已经下定要做这件事情的决心了。我倒要看看，这个孩子在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几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得和异族一样的身材了。当初口齿不清的汉语也变得无比的流利。每当他出现在街上时，人们都会瑟瑟发抖，可是眼前壮实又高大的男子确是无人敢管。这俨然已经成为了恶霸。
　　几年来，他的恶行已经是罄竹难书，他贩卖人口，和官府一同行苟且之事，强行收取百姓的保护费，杀人不眨眼，可是当圣上震怒的时候，祸及县丞，从来抓不到他。曾经有人向朝廷举报，并联合起来要抓捕他，可是当士兵赶到的时候他早已消失的毫无踪影，可是过几天他就会再次出现在这里，并且那位举报他的人也会随之全家而亡，死相之惨烈，无一人生还。
　　久而久之，就不再有人向朝廷或者是县令举报他了，他就这样像个鬼魂一样活在这里，没有人有那个胆子去动他，也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身世。但是十几年过去了，我依旧能看到他身边终年散的怨气。这些怨气并没有因为这些年的杀戮而变淡，反之，他每动一次杀念，就浓烈几分。
　　你们肯定会好奇为什么天性知恩图报的异族人会变成这样的嗜血成性，我告诉你们，这是因为经历过至亲的死亡，才能从地狱爬出来的绝望。
　　他明明可以在战场上为自己的父亲换来活下去的机会，但是那名将军却挥剑砍下了父亲的头颅，包子铺的老板没有问他的来历，只是因为他身上的中原服饰便认定他是战死沙场的中原士兵的遗孤，便给他两个包子，但是最后却因为他的发狂而打掉了他的一颗牙。佛说，兰因絮果，世间的万物都会有他自己的循环。这就是他的绝望，深处地狱，并变成了地狱。
　　可是地狱也会变成循环里的一个部分，这个部分不会远的。属于他的循环可能就在眼前。

　　在恶霸的眼里，中原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本来，他也能够有属于自己的家园，牛羊成群，父母健在，可是中原人的掠夺却让自己的流离失所，从地狱的门前走了一遭，所以这些中原人都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个书生就这样摔倒在他的面前，手里的药就这样丢了出去，咕噜噜地滚到了恶霸地脚边。
　　书生里面爬起来，看着恶霸却不敢说话，他看看被恶霸捡起来的药，再看看恶霸，小声的说：“先生，你可以把我的药给我吗？我的母亲正等着我的药救命，求求你了先生！“
　　书生细细的呜咽声让恶霸想起了自己再战场上卑微地求着那位将军的时候。原本是双手拿着的药包，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手。
　　“你觉得他可怜吗？我也觉得他可怜，没有父亲，只剩下一个重病的母亲，不是就跟你一样吗？能够改变命运的权力都在一个人的手上。你啊你啊，你是不是想把药还给他？是不是啊？”我跳上他的肩膀，蹭蹭他的脸颊，“可是当初的将军在你的眼里不就像是现在这位书生眼里的你吗？将军不愿意给你父亲活下去的机会，是中原人不愿意给你这个异族孩子或下去的机会，现在这个书生也是中原人，是中原人的孩子，你还是异族人，但是你不再是异族的孩子了，你长大了。将军拒绝了你，你要不要也拒绝他呢？呵呵，真的是太可笑了……”
　　我就想是失了心智，像一个怪物一样的大笑，笑得我直接从他的肩膀上掉了下去。
　　地上的书生低低地呜咽着，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停下来愿意帮助他。书生爬着抓住一个行人的脚脖子，大喊着：“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帮帮我吧！我的母亲如果没有这包药她真的会死的，她还等着我能高中状元风光归家呢！求求您了！“
　　被抓住脚脖子的行人害怕极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书生，落荒而逃。
　　我舔舔自己的爪子，看着眼前的一幕，这就是老树精跟我说过的人性，就是这样。跟自然世界里的上下级没有一点点的区别。
　　或许，或许恶霸真的还有一丝丝的同情……
　　可是可是，我们的恶霸，他把药给烧了，真真的烧成灰了。
　　书生飞快地跑上前去地救火，可是啊，一整包药只剩下了药香飘在了空气里。我耸耸鼻子，真是奇怪的味道。
　　书生叫着喊着，疯狂的往火堆里扒着，就好像是能从火堆里刨出点什么东西一样，可是聪明的人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火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都烧成灰了。
　　恶霸看了一眼书生就走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他在贩卖人口的时候一样。我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他离去的时候，捏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书生啊，快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的母亲，送走她最后一程，你的日子还很长呢，如果你恨，那就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以你的文采高中状元，权至宰辅，记住这些冷漠的人，记住这个恶霸，只有到那一天你才会变成那个人。“我摇摇尾巴，咯咯笑着离开这个书生，追上恶霸的步伐。
　　身后书生的哭声随着他的跑动越来越远，我甚至在空气里闻到了属于死亡的味道。

　　恶霸并没有就这样离去，而是在街角处看到了中原人的征兵告示，依旧是和异族，而那个领兵的依旧是将军，他看着告示无声的留下了眼泪。
　　这么久，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将军。
　　默默的站了很久，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城外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