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代理人》冬客白

34、拼车 接下来几天

　　接下来几天，迟归纳闷地看着自己病房外时不时探头探脑的医生们，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仿若受到惊吓似的跑开，就连定点给他输液的护士们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咱们，好像我们不是这的患者，而是犯人。”迟归挺在床上偏头看着脖子上缠着纱布的沈问。

　　沈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将手中正翻的书放下，拿过一个小本子，用着前两天拿来的黑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然后才翻过来给迟归看。

　　“以为咱们是家暴现场，双方互殴……”迟归一字一句，念到一半忽然卡住，他看着沈问淡定的脸，不可思议道，“咳咳咳，什么？！他们想象力是不是有些过于丰富了？”

　　迟归脑袋上排了一行问号，他懵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病房门的那扇窗户，果然，几个人在那鬼鬼祟祟地溜达着，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那些人吓一跳，纷纷各做各事去了。

　　不过……迟归收敛起心思，悄悄地瞄着沈问如玉的面庞。

　　兴许是这几天少说话的缘故，情绪上也没有什么起伏，更显得他整个人清冷如月，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搭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缓和了刚开始认识他时那会的冷漠与抵触，窗外的几绺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映在他的脸颊上，竟是格外的惊艳。

　　就是脖子上那层层缠绕的纱布有些违和。

　　沈问抚了抚脖子上的纱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暂时从手中的书上移开，向迟归看去，就这样撞进某人来不及收回的眼里。

　　沈问心下有些紧张，却控制住着没跳开目光，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略有些发白的下唇，然后用眼神询问迟归什么事。

　　迟归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他莫名感觉有些燥热，回过神来看着因为他长时间不说话就要站起来的沈问，他摆了摆手，赶紧开口说：“咳！不用起来，没事，没啥事。”

　　沈问快要直起来的身体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迟归，后者挠了挠额头，有些心虚地掩饰着说道：“没事，就是在医院呆久了有些无聊了。”

　　沈问颔首，确实挺无聊的，他沉默着想了想，忽然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迟归，后者这时对身边的任何视线都格外敏感，他快速地抓住了沈问的视线，然后清咳一声，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要问我？”

　　沈问轻轻蹙了下眉，面色像是有些纠结，不过须臾之间他脑中的念头便压倒了他其他的想法，迟归见他重新拿起笔唰唰写了一行字。

　　“那天为什么喝酒？”

　　迟归有些意外，他稍稍挪动了下身体，偏向沈问那个方向，他轻轻笑着，斟酌着回道：“那天同事聚餐，大家不都在喝酒吗？”

　　沈问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的样子。

　　迟归沉默地笑着，看着沈问的眼神，竟出乎意料地在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面看见了一种坚持。

　　就在沈问以为他不想谈及这件事时，迟归扯了扯领口，缓慢地开了口，他拧了拧眉头，轻叹一口气，迟疑了下还是说：“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我才从墓地回来，所以心情确实有些不好。”

　　沈问睁大了眼睛，这他实在没想到，也并不知道迟归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怪不得那天他反倒像在灌自己酒。

　　迟归沉吟了下，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幼时的事情：“我父亲原先也是名刑警，办过的案子多了，也就竖了不少敌，那时我还小，十二岁吧，那群匪徒打不过我爹，就把目光落在了我这个儿子身上。”

　　说到这，他轻嗤一声，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一群没种的东西，他们企图绑架我威胁我父亲，逼迫他就范，你瞧，是不是挺卑鄙的，不过这法子还真该死的有用。”

　　迟归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我父亲应下他们的要求来赎我，但那群刀尖舔血的人怎么可能如实地按照他们跟我父亲说的那样去做？我父亲自然也不信，但是他为了我，还是来了。”

　　“结果自然俗套，那群人纵火烧死了我的父亲——”迟归表情晦暗不明，他顿了下接着说，“当着我的面。”

　　沈问手指一缩，他抱歉地看着迟归，后者冲他一笑，耸了耸肩，又恢复了他以往的神情，好像刚刚那消沉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虽然那些人伏法了，但是我还是选择成为了跟我父亲一样的人。况且，沈弟你知道吗？”

　　迟归朝沈问呲牙一笑：“我原先再遇见你前是根本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鬼这种生物的。因为这么多年，我父亲的魂却一次都没有找过我。”

　　沈问看着迟归的笑容，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已经想象到了，年少的迟归亲眼见到父亲惨死在眼前，多年的打磨却将他的笑容终于磨砺得坚韧无比，仿佛什么都不能压垮他一样，如果他父亲还健在，也会很欣慰吧。迟归他终究是活成了他父亲的模样。

　　沈问有些心疼，他站起身，走过去，本想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谁知迟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随即飒然一笑，对着他展开了双臂，这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弯身抱了上去，随即迟归收紧双臂将他揽紧，他脸颊的一侧是迟归毛茸茸的头发，一晃一晃的拂得他脸颊格外的痒。

　　他忽然抬了眼，望向窗外因为秋天将至，高大树木上繁多的叶片拼命地挤出自己最后的一丝绿意，像是要为这个夏季做着最后的告别。

　　沈问忽然松了口气。

　　也好，就这样吧。

　　——

　　基本上已经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思的沈问等脖子好了个七七八八后，还是决定避开迟归再仔细想想自己这份有可能望不到尽头的心思，于是他看着迟归也出院后，顺从地应下了导师上次让他考虑去A市的项目技术交流展会的事情，他临走前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没跟迟归说自己的去向。

　　毕竟他是这个心思，而对方有没有这个心思就不知道了，看这样子，很可能要来段苦苦的单向暗恋呢。

　　沈问叹了口气，捏着手里刚取出来飞往A市的飞机票，走向登机口，这次来A市他只简简单单背了个双肩背包，所以也省去了托运行李的麻烦，他只想这次交流会能够速战速决，真是一刻都不想在那里呆。

　　等到了A市，明显比香江市凉爽的风一阵阵拂来，他捏紧了背包肩带，一手插兜，目光微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脑海里想起来之前查的展会地址以及他提前预定的酒店位置，走到路口准备拦个出租车。

　　这时一辆通体澄黄的出租车看见他，一个刹车摆尾，风驰电掣地就停在了他面前，看着司机冲他热情地打招呼以及地上明显的刹车痕，沈问额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么多年没来A市，现在的出租车司机就已经这么野了吗？

　　“等等！叔！”

　　就在他打开车门坐上去的那一刻，这时前面也迅速地伸出一只手将副驾驶的门从外面打开了，随即一个年纪十八左右的小伙子一矮身极为敏捷地坐了进来。

　　沈问蹙了蹙眉，有些不悦。

　　“哥哥拜托拼个车撒这个时间点拦车可太难了您……”

　　小伙子活像个多动症患者，在副驾驶坐下，说的话像是从嘴里飞出来的，连个停顿都不曾有，标点符号干脆省了，他将背包麻溜一卸，这才扭头眉飞色舞地扒着副驾驶座椅看向后座的沈问。

　　这一看，他的话霎时就像精力充沛的发条卡住了似的，不过两三秒后他又惊讶地脱口喊道：“神棍哥哥！”

　　“我还以为我再也遇不见你了呢，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

　　沈问抽了抽嘴角，脸色有些不耐烦，这小伙子是他在登机前遇见到的一个旅客，之所以这位小男生这么惊讶地称呼自己，是因为沈问当时注意到了他身上趴着一个目测有两三百斤的胖子鬼，而这个男生确实看上去也格外疲惫，眼眶下乌青乌青的，他一看就知道是这个鬼将他身体的精力全部自己吸取了。

　　沈问本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这样下去，这个小伙子可能最后会变成一具干尸，他只能上前给了这小伙子一张符纸，然后不着痕迹的把这只鬼扯离他的上身，甩了出去。

　　这位小男生刚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面前这人是不是来骗财的，没想到沈问给了他之后转身就走，一句废话都没有，像是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唾沫星子的样子。这副模样反倒让他心下相信了几分。

　　没想到俩人又在同一架飞机上遇见了，但是他当时困得不行，在飞机上不到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结果等他一觉醒来飞机都已经到目的地了。

　　要知道，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舒爽的觉了，前段时间半夜总会被莫名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没想到这回在飞机上竟然闷头睡了个昏天黑地，他感到惊奇的同时，想到了之前给他符纸的沈问，然而在剩下的乘客里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是早都下飞机了。

　　他只能将此事先暂时压下，却没想到惊喜来的这么突然，老天这样眷顾自己，他竟然又在同一辆出租车上遇见了沈问！

　　“神棍哥哥，你去哪里啊，我去长海大学，没准咱们顺路呢，一起走呗！”

　　沈问眉毛之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能感觉到司机大叔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无语了片刻，看着这个男生格外晶亮的眼神，沈问想起自己也是去长海大学附近，不过他没有应声，只对着司机说：“先去长海大学。”

　　“好嘞！”司机大叔应得爽快，以为俩人是相识的，一脚油门猛踩下去，车子犹如弦上的剑笔直地飞了出去。

　　沈问猝不及防，一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进了汽车后座，他的手指赶忙拽住了玻璃上方的把手。

　　多年不曾来过A市的沈问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位叔难不成是退役的F1赛车手吗？

　　相比沈问，前面副驾驶的周静鱼就显得镇定自若了，他先是扭头对着将道路当成赛车场来开的司机竖起一根大拇指严肃道：“几天没回A市，叔，没想到你们技艺又精湛了。”然后见怪不怪地无视了高速行进的车，重新扭头扒着后座兴奋地看着沈问。

　　“神棍哥……”

　　“闭嘴。”

　　沈问忍无可忍地遏止了他这个称呼，有些头疼地看着他，面色微冷：“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举手之劳而已。”

　　周静鱼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地看着沈问，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扫射着：“那神……哥你也去长海大学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难不成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还是来这边找什么人啊？欸？我之前没仔细看，哥你长得好像我一哥们……”

　　沈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觉得这小伙子真是聒噪得像是生吞了上千只鸭子，他忽略了周静鱼最后一句话，快速地回了一句“不是”后，就保持着一手抓着把手的姿势，一手摸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终于被冻到的周静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