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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旧人新人 ...

  •   天温气暖,铺子却凉凉的。身下虽是松软一层垫子,垫子下面却是方正一整块汉白玉,玉雕的围柱,玉雕的脚踏,整个人被软玉廓了起来,渗着清爽气。程敬桥迷蒙着眼,模模糊糊透过床帐看到一丝晨光落在窗边的桌面上,这光也是模糊的,他摸了摸盖在身上的丝绸薄被,丝绸泛着天边白似的青,混着周身的汉白玉,让程敬桥半天缓不过神、认不出这地方。他掀了半边纱帐去看,房间不算大,式样也简单,但物件各个穷工极态,若不是细细去看或有所研究,怕只是会被这平淡间擅自漫起的玲珑透漏弄得局促不安,还找不出泄出这股凌人气势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程敬桥从床上翻身下来,摸了眼镜戴上,有一瞬眩晕,又摸了摸额头,烧是退了,口里却还是发苦。一抬头看到一边儿的桌上放着半杯水,他想了想,靠近窗户看了一眼——这果然是梁易文家。地势高,他又在二楼,房间恰好窗向正门,越过前院就能看到门口的街,就是他下雨那个傍晚等过的地方。低头再看这半杯水,不禁有点想知道是谁倒的……却又想起昨晚梁易文说的那几句话。
      他叫他程教授,语气生疏带着轻蔑。“落在那么个寒酸地方,家父可是要怪我的。”
      想起来了,程敬桥就想苦笑,八成是看他狼狈地一个跟头厥过去,怕他真死在当前,回家更不好交代了。他抿了口水,想了想,又仰头咣咣两口把水喝光了。晨光便是晨光,要不要,想不想要,晨光都来,夜色也不会逃。时间向前滚,过去的从不停留。人心他负过,自己也付过人心。人知不知道现如今也没什么意义。他教书育人,自己也该教导自己,不该一天狼狈着,日日都去狼狈。程敬桥喝了水,转身看到门口木雕支架上放着水盆,必然也是备给他的,他叹了口气,一边走过去一边卷了袖口,手探进水盆里,水本该是冰的,却被云南的气温暖热了。
      他没找到自己随身的行李,开了房门也一个人没见到。一路走到楼梯口也没有个人出来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在这屋里乱转会不会不太礼貌,至少一句话还没和屋里的主人说过。正想着,下楼梯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膝盖一软,连着滑下去两层,好在他反应地快一把抓住了扶手,倒是手忙脚乱地把眼镜跌脱了,听着眼镜在木质楼梯上连跳几声。程敬桥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眼前一片模糊,只好一手扶着楼梯,弯腰紧张地眯起眼看,探着脚试楼梯,就怕自己看不清再一脚把眼镜给踩碎了。忽得就听对面有用力又快速的几声什么东西敦在地上的闷响,面前模糊地出现一个人影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程敬桥看不清他,只慌张间意识到有人来帮他了,不禁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来。
      “谢谢你,”他声调温柔又儒雅,“……有人在太好了,能麻烦您能帮我看一下,我的眼镜是不是落在台阶上了?”
      对面那人没吭声,抓着他一只胳膊,弯下身去找了,可弯身也没把他松开。
      “找到了吗?”程敬桥只能模糊看见个轮廓,又被人紧紧抓着胳膊,只好依着那人的力又下了一层台阶。可那人还是没说话,只带着力把他从楼梯上向下引。程敬桥觉得莫名,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不说话,可还是顺着那人的力道慢慢下了台阶,到了平地,又迷蒙地抬头,由于看不清而有些尴尬地说,“我那眼镜也不知是摔落到哪儿去了。”
      怕是觉得这人也不兴帮他找,他也不强迫,温和地挥挥手,“您忙去吧,我自己找找。”说着就回身往楼梯上看了。

      梁易文在回廊底就看见程老师了。比昨晚上精神了好多,他侧身靠在回廊边上,看着程敬桥从楼梯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往下走。程教授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看起来总是要误会他是个温柔的人了。梁易文眼神有点戾,不知道程敬桥来云南要做什么,他来做什么呢?来过两天悠闲日子?还是来看他?程敬桥怎么可能来看他。可这人还当真出现在他家门口,让陆梦麟传了话。
      来看他什么呢?看他笑话吗。
      想着这些的时候,却见程敬桥忽地滑了一下,眼看着就一脚踏空两层,梁易文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就往上冲,手杖在地上咚声作响。三步跨了好几层台阶一把将人抓住了,才看到人家其实早已站稳,他的心还在嗵嗵跳,就怕程敬桥真和昨天一样又往下倒——他昨天可是惊得扔了手杖两手一起去接,自己的膝盖哐当嗑在地上才没让这人的脑袋着地。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程敬桥了,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喜欢他,哪怕有时候自己被身体背叛,去暴露这感情的汹涌时,他还是会拼命劝解自己这几句话。不过是老师,不过是尽个尊师敬长之道。不过如此不必大惊小怪甚至不能不该不敢再想。
      但程敬桥当真是个总合他心意的人。眼神模糊地看他,像一下子失了什么自主力,反手一下攀上他的胳膊,像依靠他似得。那人一开口,面上带笑,说声谢谢,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看他和其他教授攀谈,眉眼带笑,眼角笑出细细的纹来,眼里蕴着温润的光。称心总比什么都来得难以释怀,心里的缺口就那样一个块,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某人就刚刚好,严丝合缝地契进来,密实了缝隙的,一丝一豪都不差。

      让梁易文恼火。

      身后的人突然恼了似得,一把抓过他,把什么拍在他手上,程敬桥一握,发现是眼镜,忙又谢了一声赶忙戴上了。眼神这才聚了光,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梁易文穿着暗色的衬衫,袖口懒散地卷起来,露出骨骼硬朗的手腕。程敬桥愣了一下,旋即自认方才有点失态。不过经历了昨日那一遭,程敬桥也不愧是程敬桥,这样难堪的再会面,他也温吞得似一弯晚月,面上笑了起来,仿佛什么都能谅解、什么都能明白似得包容下来了。
      程敬桥看到面前人满脸冷峻,眼神在地上放了许久才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一直不说话,我都不知道是你。”程敬桥打趣似得,语气故意轻快了些。简直像装着从未和梁易文闹僵过。
      梁易文听了,甚至想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却也只是冷淡地回应,“程教授名气够响,昨天才在街上绕了一圈,今天已经有慕名的人来我这里约见您了。我正要上去叫你,门口来了人,”梁易文说的时候下巴略微抬起,他从高处看程敬桥,头半分不肯低,“云南大学的陈青卓,在厅外坐着。”说着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看程敬桥没跟上,又一回头,“怎么,你不见?”
      程敬桥完全没想到这人是这样生避开与他正面交谈的,既没反应上来是谁要见他,也没反应过来自己真就这样和梁易文又说上话了。开口忙要应,却听不远传来丁若岚的声音,“诶呀程先生醒了呀!”那女孩几步跑过来,欢快地像一只雀儿,少女情怀似的从一侧挽住程敬桥的胳膊,“侬昨天吓死我了呀,现在好些了吗?” 程敬桥最难应付这些欢快又轻率的姑娘,仿佛园子里的花儿都要开鸟儿都要唱歌似得,只满面都是笑容,哪怕这该是梁易文的女友——这一丝苦从心底往外渗,但以程教授的修养、善意还有那点为人师又为人长辈的慈爱,都把这点苦给漫过去了。他客客气气地笑着,回道,“我没事,倒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丁若岚一听,这才发现自己还挽着人家胳膊,赶忙把胳膊抽出来,有了一瞬羞涩,“实在抱歉,我表哥,就是陈青卓,成天跟我提起您,说程教授这样博学又那样模样好看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百闻不如一见,都不知道您也是易文的老师啊,啊他们都好幸运啊,”丁若岚皱着眉头,半有撒娇的意思,程敬桥眼神温和又有点惊讶,“你的表哥是陈青卓?”丁若岚很是骄傲,“我好多表哥呢!”。
      梁易文很是不耐烦,“陈青卓还等着呢。”
      “噢,”程敬桥连忙抬起头来,他脸上还余着方才的轻松,被这样一提醒又显得有点拘谨了,可眼睛却能笑得弯起眼角,“走吧。”

      他几步向前走,梁易文却慢下了脚步,在错过他身边的时候,梁易文低声问,“你还教过陈青卓?”
      程敬桥一抬头,“……是啊。”
      梁易文没再应,只握着手杖,沉默地擦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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