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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二十九章 露娜 ...

  •   老大这人真是能屈能伸。

      前年过年的时候老大还动过行刺的念头,只因茉奇雅家里客厅茶几底下有把大口径的狙而作罢。

      三天前,老大还在爆骂茉奇雅一家——起因是茉奇雅那令人发指的口谕,彻底让老大破防的是茉奇雅不要脸,居然敢肖想金墨,原话是:“卫氏贱婢所出,她也配?”

      现在呢,老大临行前跟她说,“没道理让鸣岐排在她的前面,难道真的要让她在那个赘婿灵前持礼,以姐弟相称吗?赘婿也配与她相提并论?有这门亲戚难道不晦气么?”

      慕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老大可是大骂茉奇雅这个吃绝户的孽种。

      “人总归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老大拉开车门,片刻后发现打不着火又下来,吭哧吭哧的掀开车前盖,扭曲着神情蔑视车里面那复杂而又乱七八糟的元件,“凌波,你信来生吗?”

      “我们现在已经沦落到要谈论玄学的地步了吗?”

      “不。”老大摇摇头,“人死如灯灭。”她指了指自己,“我喘气的时候,这是我,我没气的时候,这就是一滩腐肉,活人怎么做死人不知道也不在乎,活人只是做给活人看。”她随即轻蔑道,“你该不会和五子那个贱人一样,信鬼神之说。”

      “您该尊称她一句杨院士。”慕如阴阳怪气道,“既然你都尊称茉奇雅那崽种一声娘娘了,高低也得给杨五子来一个院士小姐。”

      老大那可是承平娘娘身前最得宠的侧室,当年气焰之盛逼的大可汗都退避三舍,尬笑的说上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按南边的说法,承平娘娘这够得上宠妾灭妻了——何曾把旁人放在眼里?

      只可惜老大没孩子,斗来斗去愣是败给了卫竹庭。

      这毕竟是皇室。

      皇家向来没有嫡庶,也不分妻妾,只看谁的孩子继承大统。

      谁的孩子是下一任皇帝,谁就是皇后。

      可怜的老大只能当个亲王。

      老大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今日要把鸣岐从坟里挖出来扔到路边,”慕如淡淡道,“明天再让我把承平挖出来呢?”

      老大咣的一声合上车前盖,挽起衣袖,她年纪太大了,有一只眼睛已经浑浊了,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剩下的那只紫色眼睛冷冷的斜了她一眼,笃定道,“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慕如直视着老大的眼睛,“你觉得金墨会拦着她?好歹那是金墨的亲娘?你错了,金墨,她也是个瘪人,你知道对于一个瘪人而言,一个长得像她娘又比她娘好看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她不管做什么,金墨两个时辰内就原谅她,每一次。”

      严格来说,把鸣岐从坟里挖出去扔掉还不是茉奇雅干的做离谱的事。

      茉奇雅最胆大包天的一次还是金墨重伤时她利用四边总制的特权,调边军进京,封锁九门,上城戒//严整整一十三天。

      当时连双双都说,要是金墨真有个三长两短,一秒内茉奇雅就敢掏出来一份来路不明的遗诏。

      还好金墨挺过来了。

      但是,茉奇雅也愣是带着手下鹰犬爪牙全身而退。

      哪怕是话本里的皇子干出这种事情,就算是主角,也得革爵圈禁在家里蹲两天,要不怎么说,现实才是最最意想不到的。

      那次金墨发飙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这次么,不好说。

      要么茉奇雅压根儿没跟金墨商量,要么金墨也不待见这个继父,谁知道呢,慕如酸涩的想,毕竟她们才是一家人。

      以前老大也会跟她一起挖苦金墨两句。

      但这次老大沉下脸,“你逾矩了,这不是该从你嘴里说出的话,这么多年了,你反倒活回去了?”

      老大这是多恨承平她儿子——恨到老大都能无视卫清歌是陈国主这一事实。

      不过,她也不是从前的慕凌波了,“你多虑了。”她轻轻一笑,“这内务部,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一来没有谋逆,二来当差尽心尽力,不管多么荒谬的差事,我都给她办了,她上哪里找这么得心应手的人呢?”

      她知道,她和老大说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八百里加急,送到茉奇雅手里。

      至于茉奇雅……茉奇雅有时是能忍的,取决于对方的价值。

      暂时她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暂时茉奇雅就能忍。

      再者,她也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谁没私下里蛐蛐过别人呢?

      老大只是捂着脸,“我牙疼。”她轻飘飘的带开话题,“说起来你要回去复命吗?我们要不一起走?老师我给你壮胆。”

      “啊?”慕如拆开一包蜜饯,“我还没去挖坟呢,那可是皇陵,光把门炸开就得小半天。”

      老大这会儿愕然了,“你还真挖?”

      “不然呢?”慕如瞪大了眼睛,“我不挖,就该滚蛋了。”

      老大吓得往后一仰,缓了会儿才说,“你可以说贞纯拦着,以死相逼。”

      “说得好,”慕如鼓鼓掌,“可问题是……这挖的又不是承平。”

      她相信,这要是挖承平,贞纯本就病歪歪的,时日无多,本着带走一个不亏的心态,绝对敢立刻冲去新郑跟茉奇雅拼个同归于尽。

      可这是挖鸣岐。

      她不知道是世界上瘪人本就那么多,还是瘪人都集中在了上城。

      贞纯她,看来也是个瘪人,还是一个也想像老大一样,成为承平娘娘枕边人的瘪人。

      她哎呦一声扛起刚刚扔在地上的那捆十二把八十斤三米长的铁锹,又重重扔下,在铁锹摔在地上的刹那,她恍惚觉得大地都在颤抖,“贞纯鄙视了她大概几秒吧,嗤笑道什么玩意,结果我刚走,她就打发人给我送来了这些,说上城山里都是冻土,一年四季从不化冻,得用这个。”

      老大呆呆地看了看她,又呆呆的看了看铁锹,发出惊讶的声音,“啊?”

      “不要啊,停。”慕如垂头丧气道,“每次茉奇雅‘啊’完我就要滚去外边跪着了。”

      “好运。”老大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老大确实是老了。

      就像小孩不舒服的时候老人总会说“来,吃点东西”,她们总是认为吃点东西,一切都会好,因此,面对打不着火的车,老大不怀疑电路出了问题,她决定:“我去打点油,可能是没油了。”

      “你也好运。”她懒得搭理老大了。

      老大再也不是她的可爱同伙了。

      她把破烂铁锹扔上了老大的车——她才舍不得用自己可爱的小车拉这种粗笨的工具。

      顺便,老大的车打不着火的原因并非是没油了,还有半箱呢,而是有根引信脱落了。

      今天可真是个热闹的好日子。

      她提前了一个时辰到了皇陵,不料贞纯早她一步,等在那里。

      “殿下。”慕如虚伪的行了个半礼,“成大人,我们开始吧?”

      茉奇雅这人向来能屈能伸,别看对她进行了一番“要是敢多嘴多舌,立刻砍掉你脑袋”的威胁,转过头就跟成芙说,卫清歌是她的另一个妈。

      成芙立刻心甘情愿的为她冲锋陷阵,命都不要了。

      起初成芙只是太后当公主时认识的宫女,还是陈国的宫女,连书记官都不是,她婉拒了茉奇雅的所有开价,因此,她和贞纯成了好朋友,毕竟只有她俩认真的上班,剩下的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全趁着两宫带兵出征双双不在京的大好时机休年假了。

      对于贞纯来说,当时或许她介意成芙是陈国的宫人,可有一个打杂的总比一个都没有强啊,现在她肯定非常介意成芙曾经是伺候卫竹庭的宫女。

      现在,成首辅和礼亲王二人间稍微有点微妙,两人隔的好远,谁也不理谁。

      成芙到底只是个宫女,茉奇雅让她做首辅她就真的敢接西府吏部尚书之位,丝毫没有考虑茉奇雅行事的动机。

      茉奇雅跟双双其实也不太和睦,只是双双姐毕竟是萨日朗姨母的养女,茉奇雅动她势必要杠上大半个奈曼家,因此两人相安无事。

      成芙空降内阁,不是大姓出身,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除了她这个皇帝外,再无其他依靠,哪有比这更趁手的刀?

      不过成芙挺擅长狐假虎威的。

      “海大人。”成芙把海兰推了出去,“今日还请您主持大典。”

      “成大人抬举了。”海兰倒没什么心眼子,一脸苦哈哈的神情,“下臣才疏学浅,不善红白之事,不如……司大人,您意下如何?”

      司绯绯垮着个脸,叉着腰,“我能走了吗?”

      阿德拉抱着自己的大裙子,生怕华贵的裙摆沾上泥,华丽帽子下一张俏脸全是生吞苍蝇的表情,估计这位大小姐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茉奇雅画的饼不仅不好吃,还是夹生的。

      “徐大人。”海兰立刻拉橙子她妈下水,“往日这种事,全仰仗杨院士小姐。”

      徐明黛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和海兰谦让了起来,“我家太太才高八斗,我呢,不太成器。”

      “够了。”贞纯冷冰冰的呵斥道,“成何体统。”

      但说实在的,没人怕她。

      只是大家看她重病在身,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再嗝了,场面太难看,这才给个面子。

      贞纯体会不到这种微妙,她不太擅长读空气,更何况,她或许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因为贞纯这大姐真是一刻都等不及,拎起一把铁锹对着墓碑就是狠命一砸,咣的一声久久回荡在山谷。

      “呃,”慕如上前半步。

      她看徐明黛也走上前,又丝滑的退回来,安心看戏。

      橙子她妈可真是个妙人。

      橙子她妈和她想的一样,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立刻退回半步,见没人阻止贞纯,还愕然的左顾右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视线看着她。

      海兰喃喃道,“这也,这也行吧。”

      阿德拉哪里见过这场面,嘴角抽了几下,用一股子西陆口音的官话喊,“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帮礼殿下。”

      橙子妈开始盯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尬笑。

      橙子妈立刻走到她面前。

      还好成芙解了围。

      只是成芙找她也没什么好事。

      成大人是真把自己当首辅了,还真不见外。

      “娘娘交代的事,”成芙居然改口了,从前她都管茉奇雅叫小姐的,“我有个想法。”

      看得出来成芙是彻底的外人,她压根儿不在乎栋鄂鸣岐。

      “你要当这个恶人吗?”慕如打趣道。

      茉奇雅可没安好心。

      在茉奇雅发现钺国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光蛋后,她破防了,在对粿粿她妈反复软硬皆施愣是挖不出一分额外的私房钱后把烫手洋芋扔给了成芙。

      一个熟练的老油条会选择装死,一个贴心的老油条会告诉茉奇雅,阿拉贡肯定有钱。

      成芙,是个生面团。

      “肯定不能征税,这样百姓心里定会有怨言,干活也会懒得出力。”成芙倒是很聪明,“不如继续维持原状。”

      目前蔬菜水果和粮食,同盐铁一样,购买的时候收一笔税,由买家承担,为总额的百分之四,但说实在的,现在是一个黑洞一样的状态,交与不交全凭良心,慕如敢打赌,起初应该是一小部分人自己偷偷昧下了,后来发现什么事都没有,估计现在大部分人都默契的假装没这件事。

      “不过倒是能从一件小事做起。人心险恶,难以揣测,可以额外加上一个限制,当定价超过一定数额,”成芙轻声道,“等同于珠宝首饰,按百分之二十征税,由卖家承担。这样一来,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追溯每一笔交易,控制市场的定价,同时对于破坏市场规则以及哄抬粮价的商贩进行处罚。”她看向慕如,“我有一个或许很可笑的想法,像银票上印有自己编号,内务部能不能查询到铜钱,银两的去向?每年统计一次。”

      “说白了,还是要我来当这个恶人。”慕如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僚都不同。

      那些穿着官袍的男子捋着长须,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慕如倒是……很接地气。

      “那慕大人愿意当这个恶人吗?”她问。

      “总比挖坟强啊。”慕如摇着一把破扇子,那是一把蒲扇,上边甚至有四个虫子咬出来的洞,“你要是能说动娘娘,我可以腾出来一部分人手,专门监管市场交易与计算税金。”

      “或许这样能解一时之急,也算立下规矩。但总归要想一想别的办法。”成芙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慕如的蒲扇,“你们的定例并非长久之计,世界只有这么大,这么些国家,早晚有一天,你们再也没有富有的邻国。”

      “听过一句话吗?”慕如苦笑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如今这话倒是写实了,工人要发饷,子弹的模具用十次就要换新,石油的钻头也会磨损,每隔半月就要换,这不是一笔靠百姓能平的账,那些赋税,不过杯水车薪,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当个罗宾汉,劫富济贫。”

      “所以呢?未必不能双赢,各取所需,连办法都不想就直接彻底放弃吗?”成芙轻轻蹙着眉。

      “我们只希望百姓能珍惜现下来之不易的一切。”慕如由衷希望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嘲讽的笑容,可她没镜子,没办法看见自己的神情,“不要造反。”

      “但她们也值得拥有更富足更美好的生活。”成芙很天真地说,“要给她们些盼头。”

      “成大人,”她懒得和成芙废话了,“你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娘娘,只要你有旨意……”

      她猛地扭过头。

      贞纯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把棺材盖掰开了,抬腿死命儿一踹,把棺材盖蹬飞了,砸的周围侍女们那叫一个抱头鼠窜。

      紧接着贞纯发出一声尖叫:“啊!”

      “尸变了?”慕如问,边问边往后退,“诈尸了?”

      只见从来举止优雅进退得度的贞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从她挖的那个坑里爬出来,语无伦次道,“是,是女的——”

      “里面,是个女人。”贞纯深吸了一口气,好似要平复心情,却不想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不得不别过头,背对着众人。

      这次连成芙都愣了,“咦?”

      “难道,莫非是金墨?”慕如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这里的人是承平……承平过世的时候她把她娘塞到了这里,把鸣岐……已经扔出去了?”

      难怪金墨并无他议,原来如此。

      “不可能。”贞纯用手帕捂着嘴,“是我亲自将她火化的。”

      “敢情上你做的那三个时辰的白帐可汗……不仅跟她办了一场冥婚,还连带料理她的后事?”徐明黛不屑道,“难怪金墨把你收拾的满地找牙。”

      成芙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冥婚?”

      “放肆。”贞纯恼羞成怒,气的脸色苍白,怒目而视,“徐四,这里没人把你当哑巴。”

      徐明黛只是嗤笑一声,一把推开弱智海兰和智障贺兰贞纯,她跳下那个坟坑,扒着棺材沿。

      不管多么昂贵的绫罗绸缎,几十年过去,悉数化为乌有。

      金银珠宝的光泽早已发乌。

      当年应当是明黄色的漆画颜色褪去,变成暗红。

      昂贵陪葬品确实环绕着一名女子的骸骨,她,个头不高。

      “你……”徐明黛忘记了如何眨眼,她愣愣的看着那名女子,“原来,你也是女孩?”

      骤然间,怒火扼住了她的呼吸。

      “凭什么?”她悄无声息的质问。

      凭什么!

      她攥紧了棺材沿,金丝楠木在她掌下吱嘎作响。

      凭什么!

      一下子,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母亲脸上那虚伪的慈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

      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母亲,堂姐们,还有鸣岐,她们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这是属于她们共同的秘密。

      她以为母亲很爱她,是啊,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母亲偷着给她请了夫子,让她读书识字。

      她也以为哥哥很疼爱她,虽然哥哥没办法让她做青州总督,也没办法让她入阁,当上次辅,但抠搜人让她做了“御前女官”,给了她“票拟批红”的权力呢——真可谓一毛不拔,就连茉奇雅当年一个小孩子都知道拿高官厚禄真金白银来收买她,从那天起,她给徐信起了个外号,抠搜人。

      但母亲,让大姐,做一个男人,像一个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去博取功名,去当丞相,败北了东山再起,最终成就一方霸业,君临天下,因为,大姐,她的身份是一个男人!

      她真的好想吐。

      看着眼前这具骸骨,那女子独有的骨盆在嘲笑她,她在母亲膝下几十年的尽孝简直就是世间最可笑至极的笑话。

      母亲押上全副身家,撒了弥天大谎,而大姐,她,俨然,已经是个男人了,活得像个男人,对待母亲,也像所有儿子那般,三分的情面,七分的无视。

      为了母亲,她没有像其他三个姐妹们那样,找到伴侣,有的自己生下孩子,有的和其他伙伴一起,趁着年假出去捡小孩,她一直到这把年纪,才收养了唯臣。

      唯臣,是因笨被慕如从暗卫里开掉的孩子,因为母亲年事已高,离不开人,她不可能远行,所以,她收养了那个笨小孩。

      她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一切,都反过来,在此刻发出刺耳的笑声。

      曾经她能安慰自己,母亲她们难免重男轻女,更看重大哥。

      现在,她看着刺眼的一切。

      大概,母亲更爱第一个孩子吧。

      她不知道这个谎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抠搜人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的吗?还是生下她,母亲意识到她可能生不出来儿子。

      她在想,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三个堂姐知道吗?

      或许她们知道这一切,只是冷眼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自诩为徐家最得宠的女儿。

      咔嚓一声,她将棺材沿掰了下来。

      “别啊。”慕如一声尖叫。

      慕如冲进来,从她手里夺过木块,一个劲儿的想拼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不是故意打扰施主的。”

      贺兰贞纯拘束道,“呃,对不起。”她对着棺材弯下了腰,“真是很抱歉,惊扰您了,我这就备下酒菜与纸钱,给您赔礼道歉。”

      “那,”成芙小声问,“还要扔出去吗?”

      “那是个女人。”海兰指着棺材,“现在,这是我们的好姐妹啊。”

      “现在要怎么办?”阿德拉问。

      “埋,埋回去?”司绯绯也不急着回家了,伸着脖子看,“呦,老徐,你劲儿挺大的啊,咋把棺材拆了。”

      “你完了。”慕如脸色犹如死灰,“鬼半夜会去找你的。”

      徐明黛呸了一声,推开她就从坑里爬了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老大捂着脸出现了,“我在几里外都能听见你们的狼嚎鬼叫。”

      贞纯这人面对鸣岐能端出正室夫人的派头,面对老大,这真正的二夫人时,又怂了,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好,用旧年的称呼,真是乖巧的小妾,“大夫人。”

      老大的表情有一瞬很难看,但多半不是针对贞纯的,没人能在看见一个飞了的棺材板后还能维持一个好脸色。

      “是这样的。”没想到说话最利索的是成芙,“那是个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徐明黛忽朗声道,“她对外的身份是男子,她当了一辈子的男子,她,早就是个男人了。你以为她眼里会把我们当作姐妹吗?倘若同为女子,我们姐妹四人于其麾下出生入死,又怎会未得一分封赏?倘若是姐妹,为何能像享用礼物一般,坦然与裴氏瓜分你母亲与你姨母?你觉得,她还是个女人吗?”

      她用这句话与一个眼神将海兰定在原地,随后指着棺材,“谁敢说这是个女人?她娶妻纳妾,奴役我们,高高在上咀嚼着我们的血肉,活得肆意妄为。她穿着男子的衣袍,以男子的身份示人。活得像个男人,那她,就是个男人!此刻也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娘娘的旨意不是很明确吗?她何德何能,怎么配埋葬在这里,享受供奉?扔出去,你不扔,我扔。”

      说着,她冲进坑里,把慕如攮搡开。

      “停。”老大朝天开了一枪,“够了。”
      #
      延龄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

      她没受伤,没生病——除非痛经也算一种病。

      长孙忧来关怀了她一下,那时还是一副关切的目光,“你怎么脸色这么白?是生病了吗?”还用惴惴不安的语气问,“难道是旧伤复发?”

      “我痛经。”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

      一下子她就成了一个矫情的人。

      长孙忧的关切一下子消失了,“明天就好了,我也第一天难受一点。”

      “你是难受一点。”延龄缩在被子里,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在认真考虑卿小鸾的提议,但三天后,她又复活了,复活后的她又想,万一呢?

      瞧,竹子太后不就遇到了玻璃瓶装的神奇小药水了嘛。

      她还挺喜欢孩子的,但她只想要一枚纯种的人类小孩。

      “我是要死了。”她动都不敢动。

      “你要不要吃点药?”珠珠问。

      “就咱们那破药。”延龄嘟囔道,“吃完那个血块块掉下不去,一直到四五天肚子都是疼的。”

      “要是到我们那会儿,”珠珠打开客栈送上来的点心匣子,她看起来好喜欢酥皮点心,一会儿就偷摸吃一个,“你可以去打个针,打完就再也不来了。”

      “给我留一个。”延龄哼唧道,“你别都吃了。”

      “我们要不要去吃蹄花汤?”长孙忧不亏父祖从龙之功,一看也是蜀中人士,对各地的美食如数家珍,“再来碗鸡丝凉面,这时候吃可舒服了。”

      正好冬青来送书信。

      好家伙,那是个箱子。

      延龄当时心里就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冬青也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那边长孙忧刚眉飞色舞的说完山楂糕和麻辣兔腿,看见冬青送的箱子上边盖的那对她而言可能分外刺眼的百合徽纹,立刻拉着脸,耷拉起脑袋,似乎又戳痛了她。

      “你说,他们都在怎么说我?”长孙忧和她一样,也缩了起来,只是她缩在椅子里,“可能,往好想,当我死了,往不好处想,估计正在盘算,怎么把我这个败类干掉。”

      她觉得长孙忧真是太可怜了。

      说真的,有时候小豆包们的话是对的。

      连崔宣给自己笔下的角色都取名为长孙无忧,偏偏长孙忧的父母给她取名为忧。

      直觉往往是准的。

      当然,或许长孙忧的父母没什么恶意,只是对这个女儿不太上心罢了。

      “给,”延龄刚拆开盒子,拿起那厚厚的信,她心想完蛋了。

      怕是茉奇雅破防了,写信来骂她。

      “你看看,”延龄用被子把头埋起来,“要都是骂我的,就别念了,有要紧的跟我说一声。”

      长孙忧说了声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哇靠,全是骂我的吗?”延龄又把被子拉了下来。

      长孙忧呆呆地,手里捏着两封信,“呃,这信里怎么还有素言写给你的信。”

      “哦,说来话长,”延龄捂着肚子,“她经常拆别人的信,这是对她的报复,总之我们几个乱糟糟的,你别管了。”

      “素言说,她说,”长孙忧突然结巴了,“你自己看吧。”

      “素言说什么?”珠珠的大脑袋也凑了过来,把她的视线挡了个正正好好,严丝合缝,真是一个字的缝都没给她留。

      只见信从珠珠的手里滑落。

      珠珠呆呆地坐在床边。

      她就戳了戳珠珠,原话奉还,“你死机了?”

      “难道,”珠珠像个木头,没任何反应,平时高低也得回敬她两下,“我就是那个时露娜吗?”

      “素言说她是竹庭和清歌的小孩?”长孙忧突然又不耷拉脑袋了,一下子坦然的盘腿坐在椅子上,“好神奇。”她捏着茉奇雅那厚厚的好几张纸,“珠珠,箱子里是你娘给你的东西。”

      “你们听说过莫比乌斯环吗?”珠珠对长孙忧的话充耳不闻,完全不接茬,“就是太太悖论,环的这一边是你穿越回了过去,你杀了你家太太,你没有出生,同理,环另一边是你没有穿越,你家太太还活着,你出生了,在四维,时间并不是线性的,也就是在三维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我们看着是沿着时间,向前发展,其实在四维,每个人出生的那刻,所经历的一切,包括死亡,都是既定事实……”

      “停。”长孙忧站起来,去掏那个箱子,“听不懂。”

      她从箱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圆球一样的小东西。

      珠珠的眼睛一下子有光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长孙忧戳着那个球。

      不知道长孙忧戳到了哪里,小球突然亮了,吓得长孙忧嗷地一声把球扔了。

      小球在地上团团转,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带着奇怪的口音。

      像木头人一样发呆的珠珠突然动了,她扑过去,抱着地上的小球,珍惜的捧在手里,一下子哇的哭了。

      她听珠珠带着哭腔,对小球哭喊,所有的话都是那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唯独一句她听懂了。

      珠珠哭着说:“妈妈,妈妈。”

      好像不管什么物种,不论过去还是未来,妈妈的发音永远是妈妈,从来没有变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0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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