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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二十一章 劝降 ...

  •   云菩只用半瞬便决定装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装哑。

      金墨无奈的白了她一眼。

      世界议会,真的是可怕的四个字,扯谈的字眼。

      二十多的那个她根本不是延龄的对手,已经被这个老奸巨猾混蛋耍的团团转。

      天啊那个弱智到底都干了什么!

      娜娜过来揉搓了她一把,唉了声,“可怜。”说着叮叮咣咣的刷牙去了。

      纪鸯这孙子在看见她的瞬间跑了。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竹子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使劲儿贴着脸——哦,当着竹子她娘,她姨以及四公主的面。

      “这什么?”纪妃拿起了桌上的那罐娜娜她太太,问,“盐吗?”说着就挖了一勺想加进汤里。

      这汤一看就是老张的手艺,沫子还在表面上飘着。

      对老张来说,能把东西煮熟就行了。

      看来纪妃也是饿坏了,居然真的要吃老张做的东西。

      四公主放下那个比脑袋还大的肉夹馍,起身走了,不大一会儿端了碗面线回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她面前,“这次面是单独煮的。”她有一点不好意思,“肉也炒过水了,你尝尝。”

      她很了解四公主这人,她吃软不吃硬,可不会像钺国老头一样,一顿痛打后就丝滑的跪下来管金墨叫“皇爸爸”。

      四公主态度的转变只有一个解释。

      她不需要知道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她猜得到,现在,很想死。

      要知道会这样,她绝不会答应那只她“出去找点东西吃”的要求。

      “等我一下。”她没有接四公主给她的筷子,费了好大劲儿好不容易从竹子怀里挣扎开,落荒而逃跑回了卧室。

      但她也很要面子。

      “一个小宫女都没留下吗?”她只好假装是找娜娜尬聊。

      娜娜在刷牙,含含糊糊的,“金墨姨说有洗衣机了,她们可以走了,然后一刻钟内,一个人都不剩了,全跑了,到晚上的时候我们才想到,应该把御膳厨房的人留下。”

      “放下放下。”萨日朗惊慌失措的夺过纪妃手里的勺。

      “怎么了?”娜娜张望了一眼,发出惨叫,叼着牙刷冲出来,“啊!那是我姥姥!”

      萨日朗凝视了一下那已经变成不可名状糊状物的部分娜娜她太太,毅然决然的把勺子还给了纪妃,将那个小罐子推到一边。

      纪妃无措的把那个勺子扔了,砸的程澄嗷嗷叫唤。

      “啊啊啊——”程澄大叫道,“所以真的有脏东西!”

      “那是我姥姥!”娜娜说,“再这么说我揍你。”

      “不要把这种东西放在餐桌上啊。”纪妃张着手,过于惊讶导致她堂堂太妃之尊,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的双手,“你不应该让她入土为安吗?”

      “啊?可那是我姥姥。”娜娜嘟着脸,“死后孤零零的埋在地里,不能和家人继续住在一起这孩子相当于没生,和一只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那这个呢?”纪后好奇地拿起了那罐毛团。

      “那个是毛团。”娜娜介绍道,“这是毛球,银子,雪球和肥肥,胖胖,球球。”

      “……”纪后默默的把毛团放下了。

      更可怕的事情也发生了。

      金墨默默看了一眼诸葛文,起身,“你过来一下。”

      她瞥了诸葛文一眼。

      应该是新欢告发了她的所作所为,吹了枕边风。

      但问题不大,她也就跟诸葛静姝预告了下诸葛文会给她生个小老弟。

      不过在跟金墨去书房前,她先从紫宸宫里钻了出去。

      她需要确定现在局势仍在她掌控之下。

      金墨没有趁机造反,将她软禁,或者四公主也没有趁这个大好时机绝地反杀。

      出门她就后悔了。

      萝卜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年年她们正在安慰她。

      “我的评审丁也说了很差的话。”桃子揪着一朵花坐在台阶上,沮丧道,“怎么可以这样。”

      “到底,到底谁是评审甲?”萝卜攥紧了手里的册子,“别让我找出来!”她大喊,“我要开车撞飞她。”

      “别别别,”糯米连连摆手,“不值得的。”说完她捂着嘴,压低声蛐蛐,“能当评审的就那么几个人,你的意见这么久才回来,不是金墨就是萨日朗,要么是娘娘或者延龄。”

      要说她没礼貌,好歹没直呼她的大名,要说她有礼貌,也就剩一句敬语了。

      “杀千刀的娘娘,”糯米说,“她给我的意见特别差。”

      “我的本子是娘娘送出去的,所以她不是评审。”萝卜沮丧着垂着头,“到底是哪个孙子干的!”

      她攥着手,眼睛冒着怒火,开始盯着素言看。

      素言拎着一兜杨梅,鬼鬼祟祟的溜回来,没成想碰见萝卜这个刺头。

      萝卜冲过去拦住她,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大声质问,“你是我的评审甲吗?”

      素言被吓到了。

      素言退后半步,自曝道,“不不不不,不是我,我是丙。”

      萝卜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但你这都第五次了,还能返回去吗?”桃子小声说,“你要投一个新的吗?”

      就在这时,萝卜看见了她,飞奔过来,扑通一下跪着抱住她的腿,嚎啕道,“娘娘,娘娘,打狗也得看主人啊。”

      “娘娘,这不是打我,这是打你啊!”萝卜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看着这样德性的手下,她想,金墨错过这个大好时机也是情有可愿,谁想给这群破烂当老大啊。

      “起来。”她盯着萝卜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萝卜的破锣嗓子,“我给你破例再返回去一次,行了吧?”

      萝卜擦擦鼻涕,含泪爬起来点了点头。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离现场,防止桃子也冲过来一个滑跪开始大喊“娘娘,打狗也得看主人啊。”

      她去书房找金墨——这会儿她还有闲心打量金墨的穿着。

      萨日朗怕热,进了春天她就会穿着吊带蹲在家,没有参考的价值,但金墨也穿上半袖了,她俩和竹子那整整齐齐就差一只纪鸯她娘的全家看起来像两个季节。

      哦,就算此刻突然有人告诉她芍阁是假死,竹子一家整整齐齐无一伤亡,她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惊讶,顶多冷笑一声。

      她知道她应该做的事情是拿出怀表,看看今天几号。

      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没那么难受了,只是很累,身上没力气,站着有点腿软,喘气的时候还有点闷闷的胸痛但不像刀割般的那么痛苦了,这很不妙——至于这点,她很有经验,大病的话,她经常半死不活的一睡睡十几天或者几个月,上次金墨甚至已经买了一只小猫样子的骨灰罐给她,准备给她料理后事,只能说还好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人们很体面的遵守了只要没断气就不需要准备后事的规则。

      以及,四公主伤成那样都可以活蹦乱跳的坐在桌边吃饭了,这一切都昭示着,完蛋。

      当然她会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准那个王八蛋用她的身体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一个月,呃,也可能是两个月……

      她还是鼓起勇气,看了眼怀表上的日期,哈哈,真的完蛋了。

      一睁眼,七月份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外边把守的侍女还是自己人,至少四公主大势已去。

      金墨抄起砚台朝着她砸了过去,当然,她知道金墨不敢砸准,谁还不是个人体描边大师呢,砚台擦着她脑袋飞了过去。

      “何苦呢?”她拖过来了把椅子,“发这么大的脾气。”

      “站着说话!”金墨还活在过去。

      她依然坐下,厉声道:“我们是不是也该论一论大小东西!谁主谁副。”

      她与金墨僵持数秒。

      “你他娘的怎么见谁就跟谁说我流产了。”金墨吼她。

      “我只跟诸葛静姝说了。”她平静道,“啊,是这样的,内卫的人回报说诸葛文在高价买生儿子的方子,出于好心,我就告诉她了。”

      看来这陈国的狗屁皇宫隔音了胜于无。

      诸葛文竟冲进来,“王……”绝了,她居然把王八蛋这个词咽回去了,真罕见,“你说谁……”

      好歹桃子这会儿跃跃欲试的有求于她,和得了便宜的萝卜一起把诸葛文拖出去了。

      “她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金墨怒道。

      “何必做出这种情态?”她无奈道,“你不就是想要个儿子吗?”

      “我——”金墨气笑了,她扶额,叉着腰,低头忍了会儿,“我没流产。”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她回敬道,要是年轻时的她,或许她会有点小高兴,但现在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冷眼看着金墨发脾气,顺手理了理头发,很好——或许是糟透了,是皂角的味道;她自然知道这些时日肯定有人照顾她,至少不是琪琪格,不然肯定会醒过来发现到处都是巨大的已经凝结了的血块。

      如果是娜娜照顾的她,那事情还能补救。

      只是很快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了。

      她到底在期望什么,吵成那个鬼样子竹子刚刚都能走过来抱她。

      于是她沉默地将头发散了,憋着气把竹子的发带扔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她也一肚子的火。

      “我没怀孕!我一次都没有!我才不会给他们生他们的狗杂种,”金墨大喊道,“是我受够你了!不这么说的话所有人都他娘的叫我继续忍你这个狗杂种!”

      “你一定要作到四处都是高举的反旗,不到与人巷战不能凸显你金墨是何等的武艺卓绝,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最无能的将军才会打出这种劣质的仗。”她骂道,“竹庭出门就会告诉她娘和她妹!她妹马上会给她的手下发信!你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平叛?”

      “我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金墨怒斥道,“这辈子遇到你这个孽种。”

      她也在破防,“你脑子是拉出去了吗?”

      一般她们吵架就是各说各的,谁先忍不住接了对方的话谁就输了。

      金墨没忍住——金墨暴跳如雷,“我又不是延龄!”

      “胡蝶澜不是给你煮了一锅西梅龙井茶吗?”她赢了,非常满意的绕到桌子后坐下来,“她说你夸她,味道好极了。”

      好歹金墨还算有一点良心,把文书和折子搬进来了。

      往好处想,一睁眼,东西都搬完了,她一点活没干。

      她习惯性的把积压的文书挪开——夹在折子里的那份檄文没了。

      她不死心,又把折子拎起来,往地上抖搂了抖搂。

      这也没卡里边。

      “你扔我东西了?”她问。

      “我没动!”金墨还在生闷气,没好气地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孩,你就是头猪,你走到哪里都住在猪窝里!”

      吵完了萨日朗拎着筷子进来了,她一贯都擅长马后炮式劝架,“都别说了,这里隔音不好,外边听的一清二楚。”她自己倒是知道压低了声,“外边可就俩聋子,剩下的可没有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看见里面的那张纸?”她拎着延龄的折子问萨日朗。

      萨日朗说,“啊?什么纸?”她说,“我没动。”

      “纪正仪……”她起了个头。

      “你到底干了什么?”金墨冷冰冰的问,“我问过娜娜了,你们路上碰到过。”她扯了一个冷笑出来,“能把一个逃命的老实人逼反。”

      她看了看延龄的折子,一页页的翻看,那张纸真没了——比折子大那么多的纸,没了。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没办法问。

      说不准是四公主看了,愤怒的撕了。

      去问四公主又有点不打自招,于是她决定装死。

      没了就没了吧,大不了再写一份问候纪正仪一家。

      “呃,”卿小鸾苦着脸探头探脑,“不是好时候?”

      金墨哼了声走了。

      萨日朗叮嘱道,“不要打架。”也跑掉了。

      “又怎么了?”她沮丧的缩在椅子里,对着山一样高的折子无处下手。

      “我想了想。”卿小鸾蹑手蹑脚的进来,“你看,杨画的病是她喝了乱七八糟的求子汤,”她说,“要么是肝出了问题,要么是肾出了问题,她黄疸那么严重,应该是肝被药坏了,可以给她换个肝。”

      “你尽力而为。”这次换她苦笑,“你怎么能保证,换了肝能活?若是不能活,那就从病死变成被你害死了。”

      卿小鸾一下子从小苦瓜支棱起来了。

      她立刻心里一沉。

      杨棋那一房姐妹琴棋书画四人,其中杨琴嫁到了徐家,难产早亡,杨画被火速打包嫁了过去做续弦,一般被称为小杨氏,至于杨书,她嫁去了纪家旁支,似乎有个诰命在身,不过她跟杨画和杨书都不太熟——根源还是杨棋跟家里剩下的三个姐妹关系都很差。

      根据杨棋的说法,她的姐妹恨她抛头露面,连累家里,所以并不亲近。

      只是从杨棋每每说到家中姐妹几人怅然的态度里能看出,杨棋还是很渴望亲情的。

      但事已至此,难免要做一下态度,跟杨棋卖个好——本来她不需要这么做的,都怪她没忍住,非嘴贱了一句。

      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书呢?”她问。

      杨书又上吊了。

      “谁让她生的外星人害死了霓裳。”卿小鸾摊手,“一命抵一命啊,她也早就被外星人同化了。”她挠头,“杨画,杨画……为什么要吃田螺啊。”她挎着脸。“这我也没办法。”

      “行了,你把杨棋叫过来。”她吩咐卿小鸾,“我亲自走一趟,探望一下也是意思了。”

      同时她要确认,在这段时间,金墨没有“红掌拨清波”。

      杨棋果然还在生气,“我欲罢不能。”

      “我以为他是男的。”

      杨棋白了她一眼,“你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

      “因为你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是你非常的讨厌他。”她出门的时候把哭丧脸坐在树底上的纪鸯揪上了。

      但纪鸯是一个没有眼色的人。

      纪鸯甚至跟着杨棋一起说她,“确实有点难听。”

      “那你就别说话了。”她说。

      “对不起。”纪鸯沮丧的低着头。

      “你连你姐都收拾。”杨棋摇摇头。

      不过云菩和纪鸯这对表姐妹和好也快。

      没多久云菩又落后几步,跑回来找纪鸯,亲昵的挽着纪鸯的胳膊,“那个,你娘的追封,像我之前承诺的,”她说话细声细气地,“只要你站在我这一边,她就是睿亲王,封地在山河四州的铁帽子王,你和你的后代,世袭罔替,你要是生个女儿,我立刻册你为后,立她为储。你瞧,瑞国公主,多么没意思的字眼,你姨,她不中用。”

      纪鸯这个小孩也很有意思,闹了个大红脸,起初推辞了,“不……”

      没多久又问,“你能给她上多少个字的尊号?就是纯好奇。”

      “嗯,”云菩想了想,“十二个?”她趴在纪鸯肩上,“你想用哪几个字都行。”

      杨棋没忍住,“皇帝历代追封,开国之君最多也就十二个字的尊号。”

      “没事,我可以上十四个,比她多就行了。”云菩问纪鸯,“怎么样呀。”

      纪鸯像个没嘴葫芦,低头不说话。

      而云菩的手下对视过彼此,深蹲万福,“睿亲王殿下千岁!”

      “别这样。”纪鸯小声说。

      斜里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冲出来,“你这个小贱/货!”

      杨棋抄着手开始看热闹。

      起初她还好奇为什么不管不顾在街上说这些,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这才是戏肉。

      侍女立刻按下了那妇人。

      “阿方?”纪鸯显然还认识她。

      “咦?”云菩故作惊讶,“她?”

      她之前还觉得可惜,这里的阿方没有机会在陈国文武百官面前陈词,将纪鸯的过往掀了个底掉,为了拉纪鸯下马,不惜带上鸨母,自证其在把纪鸯卖掉的时候要求当晚就安排纪鸯接/客,并大骂纪鸯“破败不堪的残花败柳之身”。

      没用的四公主自然保不下纪鸯。

      说实在的,四公主谁都保不下来。

      陈国的朝廷没有女子的身影,注定四公主说的话像一滴雨水,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还记得兵临城下之日,纪鸯和一部分忠于她的亲兵被赶了出来,几个倒霉蛋沮丧的聚在护城河边。

      到了这地步,纪鸯终于倒戈了。

      纪鸯给她偷了纪妃的衣袍,亲信换回宫装。

      她假扮成纪妃,直接叫开了城门。

      没道理这里的淮安怀侯会放过阿方这枚好用的棋子,这里的阿方不会因为丧子之痛孤掷一注。

      只是淮安怀侯这次死的有点早。

      她还挺惋惜没有这个桥段的。

      不过看来淮安怀侯死后阿方流落在街头,现在补上这缺失的一环也无伤大雅。

      阿方总觉得只要她儿子勤奋努力,读书刻苦,建功立业,芍阁公主就不会把孩子换回来,但阿方不懂,对于皇室而言,血统、身份比能力更重要。

      就算她把纪鸯卖去那种地方——所谓清流士林人家或许会像阿方想的那样,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或者白绫三尺,全了家族名声。至于皇室宗亲,战争时落魄的宗室多了,也有县主郡主沦落风尘,但只要能被接回来,陈国卫氏没倒,照样是尊贵的宗室女。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阿方懂这个道理,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

      老东西胆挺大的,也就纪鸯是个女孩,偏偏芍阁是个公主,这要是换成一个正经王爷和郡王家的世子,早被凌迟惩处,下去跟当时照顾纪鸯的那些可怜的女孩赔礼道歉了,哪容这人活到现在。

      她静静地在一旁等,等着阿方骂的最狠的时候,打断道,“是谁指使你?”

      根据阿方上一句到下一句的衔接,她还在中气十足的骂:“……是天……”

      她冲楚岚一点头。

      楚岚早听烦了,即刻手起刀落,“娘娘,这人满嘴污言秽语,不听也罢。”

      “是谁?”纪鸯呆了半瞬,歇斯底里的抓着阿方那没有脑袋的尸体,“天什么?谁指使的你?”

      “算了。”她劝道。

      杨棋看了她一眼,冷哼了声。

      话又说回来了,话对话,口说无凭,哪怕杨棋看出端倪,也拿她没办法,何况,她是皇帝,杨棋愿意不愿意,她都只能从老百姓和臣子两个身份里选。

      “我先去看看她。”杨棋咬牙切齿道。

      云菩优雅地一摆手,大意是滚。

      真难怪萨日朗跟她控诉,“我原本是个温柔的人,现在是个泼妇全拜她们姐妹三个半所赐,时露娜好歹只算半拉小孩,不然我早疯了。”

      其实她不想去看杨画。

      云菩不是新郑人,她也不了解名声比命重的京兆贵女。

      杨画恨她,总觉得是她的特立独行,害她没得一门好亲事,不得不当了续弦。

      是以,每次杨画见了她都破口大骂。

      如今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仍是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丧门星,你害的我家破人亡。”

      说着,杨画狰狞起来,挣扎爬起来,像地狱里的恶鬼,此刻连眼白都是黄的,瘆人至极,“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好端端的活着!凭什么你不用吃这种苦!”

      卿小鸾那家伙每次都被吓得躲在橱子后边,仍然勉强安慰她,“那个,你知道的,肝是解毒的脏器,她现在神志不清,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她把杨画的手掰开,“她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

      终于到了这个地步,杨画说了所有的心里话,“凭什么你没喝过符水!”

      “因为我不想生儿子。”她摇了摇头,“珍重。”

      她感觉杨画可能就这么几天的事了,虚伪的交代了丫鬟两句场面话,去东院找杨画的小孩们。

      杨画的四个女儿像一窝雏鸟一样,正愁眉苦脸的依偎在一起。

      “引璋,婷娘,招娣,盼弟。”她招呼道,“二姨来看你们了。”

      四个小孩红着眼圈,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不要怕。”她在小孩堆里坐下,“有二姨在,二姨会照顾你们的。”

      引璋已经十三岁了,本来早就定了亲事,结果连年战火,婚事不了了之,用杨画的话说,“讨债鬼砸在家里了”,不过她学不出杨画那种哀怨的语调,作为大姐,引璋壮着胆子问,“她们把阿爹他们都抓走了。”

      她说,“没办法,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说,他们,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吗?”引璋问。

      “有可能。”她搂着引璋。

      “阿娘还会好起来吗?”引璋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拍拍引璋的背,“但改朝换代了,你娘将你们姐妹四个托付给我,你们从此要刻苦读书,光宗耀祖,不可再在家里蹉跎了。”她说,“从现在起,你叫杨琰,好不好?给妹妹们做个榜样。”
      #
      临安被连绵不断的闷沉阴雨笼罩,整座城如蒸笼一般。

      这是纪愉第一次来到南方,还是盛夏时节,一路颠沛流离,加之水土不服,一连数日无法安寝,躺下去就觉得难受,仿佛空气中的水汽黏在肌肤上,变成狰狞的刑具,让她透不过气。

      “我弄来了点好东西。”纪悦咬咬牙,决定奢侈一把,叫羽衣搬进来了一小块冰砖,“但就这些了。”她沮丧地爬上床,“至少今天睡个好觉。”

      “……”纪愉看了看纪悦,“你……”

      看这架势,是要和她挤一屋了。

      纪悦哼了声,“我嫌你啊。”她盘膝坐在被子里,“就这一盆。”

      “行。”她也好几日热的无法安寝,为了这块冰砖,她认命了。

      躺在床上,纪悦警告她,“不要打呼噜。”

      她没有心情理纪悦,“你说京里……”

      纪悦沉默片刻,“应该不会怎么样,那总归是她亲姨,就算真的被抓了,她不天天跟阿鸯说,给她当杂使丫鬟,立刻铁帽子亲王,估计也能给她姨弄一个亲王吧。”

      纪愉觉得这人真是幼稚愚蠢至极,没见过这样蠢透了的笨蛋。

      她一句话都不想跟纪悦说了。

      拜这块冰砖所赐,她确实睡着了,可也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她梦见她还在新郑京兆,一模一样的信国兵临城下。

      她应该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立刻禀报给官家。

      天空乌云密布,大雨与雷霆已压在天边。

      她不要命的跑着,肺仿佛要炸了,喉咙也觉得刺痛。

      宫人都不在,可能各自逃命去了。

      她拉开宫门,一看正堂没人便一步都不敢停的冲进寝殿,“官家——”

      空空荡荡的紫宸宫回荡着她的声音。

      突然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却不是官家。

      云菩一袭素白纱裙,长发曳下,她长大了,眉眼张扬,素极生艳,天上月华银练也不过如此。

      她也呆了一瞬。

      似乎她更熟悉云菩孩子一般的样子,还怪可爱的,像只小猫。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回过神,扬声问道。

      “如你所见。”云菩还是老样子,能坐着绝不站着,捡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茶,“劝降。”

      “劝降?”她冷笑道,“劝降犯得着穿成这样?”

      云菩玩味道,“美人计?”

      她愣了几秒,突然笑起来,笑声尖锐的她都无法相信那样的声音竟然是从自己嗓子发出的,“天啊,你喜欢她?你是不是喜欢她?连你也喜欢她!”

      一下子,她的内心被所有的怨恨席卷。

      明明那道题是她考夫子的,但夫子问了公主,她就要和所有人一样,说她也解不出来,不知道答案,看着四公主这个蠢货盯着题苦思半晌,二三个时辰后才得出答案,却赢得满堂喝彩。

      在父兄要逼她嫁给垂垂老矣的尚书做继室的时候,她走投无路,只能绝食求死;而四公主,纪氏的血脉,中宫所出,昏聩官家唯一能相信的人,以女子之身接管了一半的边军。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相仿的年纪,但她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而四公主,却在云端。

      她恨,她当然恨,她内心里时刻都拷问着一句为什么。

      可她顺从的、认命的奉了四公主为主。

      因为在她绝食的第十天早上,四公主来看她。

      “有办法的,”四公主被她的样子吓哭了,“会有办法的,”那个比她年纪还大几岁的公主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的抓着她的手,“我去想办法,你不要死。”

      四公主也没想到办法,或许她想到了但不能承认。

      董尚书没熬到成亲的那一日,先行一步。

      她也从此有了克夫的名声,得到一丝缝隙里的喘息之机。

      她明白,她要感恩。

      但她好恨,她恨凭什么她更聪明,更漂亮,却是那个走投无路绝食等死的人,而四公主却能一句话,一个承诺,便轻易的将她从泥潭里拽出。

      四公主拥有一切,从未有人以公主之身继承大统,而她坐上了皇位,成为这座皇城的主人,敌国兵临城下,只等一份降书,可敌国的皇帝穿上蝉翼纱制成的裙子——二两重的纱连一团轻雾都称不上,竟然这幅样子跑到她的寝宫,来劝降,真荒唐。

      “你疯了。”云菩当然否认。

      事情到了这地步,她心里的要紧事显然已经不“要紧”了,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事了。

      “我清醒得很。”纪愉听见自己这般说。

      云菩盯着她看了会儿,只是叹了口气,抓起挂在龙椅上的织金折枝海棠红裙,“我得走了。”

      “等一等。”纪愉转过身来,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随便倒出来一粒药,好像是山楂陈皮之类顺气的东西,“你还记得这个吗?”她耐人寻味的说道,“那日,你娘……”

      “你……”云菩的手已经扣上了剑柄。

      她仰头,将那丸药送入喉咙。

      还真是山楂的。

      不是喜欢四公主喜欢到委身的地步吗?

      “你有三个选择,”她说,“走,离开这里;留在这里,看我死;和我做。”

      云菩可能被吓到了,小孩好可怜,呆呆地看了她许久,像受惊小猫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所措的抱着裙子,还无助地退后了几步,最后想起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有第四个选择,杀了你。”

      纪悦突然闯了进来,还说,“说不准他是骗你的,这药也未免太神了,人怎么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掉。”

      不知为何,场景变了,她们突然坐在亭子里。

      云菩盯着她,平静却难掩怒气,“你知道,那是我娘吗?”她说。

      纪愉还在想,这和你娘又有什么关系,却听见自己回答,“所以当初我说了,我留下来。”

      “她疯了。”云菩起身,“你们很在意这种事的,你这个情我欠不起。”

      纪悦慌了,张着手站起来,“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歧义,“是他!他,不是她,我说我哥。”

      莫名的她也生气了,“是我又如何,反正最后不是拿了琪琪格的那个什么球给她嘛?”

      云菩冲她嚷,“所以你承认了!”

      她猛地惊醒。

      “小姐……君上,国公爷。”李音书闯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纪悦一翻身摔地上了,迷迷糊糊的爬起来。

      李音书握紧了手里的卷轴,跪下呈给了纪愉。

      纪悦探头去看。

      赫然四字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字和纪三的字一模一样,猛地一看还以为是纪三写的。

      她下意识还看了纪三一眼。

      只是纪三绝对不会落下这样的四个字:讨纪愉檄。

      ——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主,君臣有分,纲纪有常。故社稷之安,在于名器不移;宗庙之重,在于神器有主。昔王室陵迟,则奸雄窃命;宫阙失守,则豺狼入庙。是以忠臣义士,闻风奋袂,虽肝脑涂地,不敢使九庙蒙尘、万姓失望也。

      今逆臣纪愉,少蒙国恩,列爵受符,宠冠诸臣。先帝以腹心寄之,委以禁中,托以边陲,谓其能捍外侮、安内难。策乃包藏祸心,外示恭顺,内怀篡夺;口称奉诏,手握兵符;上欺天子,下胁百僚。其罪一也。

      先帝春秋未艾,圣躬违和,愉遂闭宫门,绝内外,矫传诏命,禁诸臣不得入问。太医遭逐,近侍易人,椒房泣血,群臣失声。龙驭宾天,而天下不闻遗诏之真;梓宫未殓,而虎贲已列丹墀之下。姊妹相传,莫不切齿;道路之人,皆知其非命。逼弑君母,蔽塞天听,其罪二也……

      她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纪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抖着手握着卷,忽失力般往后一仰。

      “阿愉!”纪悦惊呼,一把抱住纪愉。

      纪愉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我没事,放开我。”

      “你这像没事的样吗?”纪悦急道。

      “北伐!”纪愉推开她,踉跄着站起身,撞在桌子上,茶壶和茶碗摔了个稀碎,歇斯底里的嚷道:“北伐!备兵,我和她不死不休!”转过头吼她,“听见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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