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陈疴 浅色衬衫轻 ...
-
安平村小学地势低，年岁却比村里大多数的老房子还高，被大水冲垮也是有迹可循。
尽管学校垮了，身体也垮了，于老师仍然放不下教书育人的职责，在病床上不断给以前的学生打电话，为村里的孩子寻求读书的机会。
路过省医院时，我和姐姐去探望了于老师。
进入病房，浓厚的药味，刺鼻的消毒水味，夹杂着些许汗味和食物尚未消散的余香混合在一起，一股脑地钻进鼻腔。
我敢保证如果调香师江郎才尽，那么他来到这里一定会思如泉涌。因为在这味道里面，我闻到了生命、疾病、死亡，坚韧、痛苦、绝望。
这是人生的艺术，美丽而残忍。
除此之外，这味道又太过销魂，顿时带我重温了安平村的小学时光，汗流浃背的夏天，教室旁边的厕所，无孔不入的气味。
虽然我们两个班的学生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但也实在难以忍受厕所的气味，用冯琴的话来讲就是，“猪圈都比教室香，我宁愿在猪圈上课。”
于老师听见后，把粉笔反手一扔，准确无误地砸到冯琴的脑门，三霸就在旁边嘲笑冯琴，又被恼羞成怒的冯琴一人一巴掌打得连连求饶。
原本安静的课堂顿时笑成一片，于老师停下板书的手，转过身拍了拍讲台，让我们停止喧闹。
“我们的学习条件是很艰苦，怕是刘禹锡来了也要汗颜写下《陋室铭》。但是，”于老师把目光投向冯琴，“冯琴你说去猪圈这就不妥了，猪圈是养猪的，而你们是人，人可比猪高贵得多。因为人有意志，足以战胜一切不可战胜的苦难。”
而立之年的男人笔直地站在讲台上，头发乌黑，眼睛发亮，强壮的身体像一棵繁茂的大树，充满生命力；又像是一根柱子，撑起了这一间小小的教室。
然而，当年的老师已经不在了。我从回忆里抽身，看着气息奄奄地躺在冰冷病床上的男人。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的脸，深陷的眼眶，干裂的嘴唇，还有寸草不生的头顶，都显示出于老师已经不再是当年能把三霸从教室撵到山顶，再从山顶赶回教室的年轻人了。
注视着睡着了手里还拽着电话的干瘦男人，想到已经倒塌的小学，音信全无的冯琴，失去联系的三霸，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物非人不再。
于老师刚刚经过化疗，好不容易睡着了一小会儿，我把慰问品和栀子花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的休息，走了出去，正巧遇见师母从外面回来。
眼前的妇人头发花白，神色憔悴，眉目间却依旧透露着对生活的希望，微妙地和我印象中充满朝气的师母所重合。
师母见到我们来，就要推门叫醒于老师。我拦住了她，摇头示意去外面说，
医院的花园里，我和师母说了很多，在得知于老师正在寻找匹配的骨髓时，我安慰了师母一番，也承诺会重建安平村小学，让于老师安心养病。
回A市之前，我就把钱汇给了爷爷，让爷爷帮忙监工。听说已经打好地基，不出一个月就能封顶，应该可以赶在九月份开学之前完工。
老师也找好了，爷爷说是邻村回来的大学生，他去试探过，学识还算渊博，最重要得是有意长久留在农村教书。
这样，安平村得孩子就有书读了。
今年夏天热得反常，巧克力白天一直待在客厅里吹空调，怎么逗它也不出门，只有太阳升起前会跑去海边游澡，弄得全身湿漉漉地回来，再甩我一身水。
今天吃早饭的时候，巧克力又准时从海边跑回来，被海水打湿的毛毛紧紧贴在身上，暴露出它愈加圆润的事实。
“巧克力，你该减肥了。”我盯着巧克力圆滚滚的肚子，寻思着正常的狗狗哪里能吃得这么胖，像是怀孕了一样，还至少是五胞胎。
巧克力却装作没听见，埋头苦吃，就剩个屁股对着我。不到半分钟，满满一碗阿嬢精心准备的狗狗营养餐就见了底。
厨房十年功，狗碗半分钟。
我看着彻底空掉的碗，也不理会巧克力“再来一碗”的叫声，说，“姐姐，以后形容一个很饿的人吃饭猛，就别用‘狼吞虎咽’了，我觉得可能‘狗吞虎咽’会更形象。”
姐姐笑了一声，附和到，“确实很形象，已经有画面了呢。”
阿嬢一边收着盘子，一边为巧克力开脱，“巧克力最近食量增加了很多，可能真的怀孕了。”
“不是吧？有小崽崽了？是哪家的狗干的！”阿嬢的话震惊了我，我赶紧跑到巧克力面前，轻轻揉了揉它的肚子。
肚子软软暖暖的，因为海水没干透，还有点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仿佛能感受到有小生命在里面成长。
巧克力舔舔我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温柔又慈爱，看起来的确和以前不同。是啊，今年它就五岁了，已经到了可以做母亲的年龄了呢。
可是好不甘心啊，我使劲捏了捏巧克力的脸，深刻体会到自家的好白菜被猪给拱了是何种心情。
在蹲了半个月狗爸爸却也没有逮住后，我不得以放弃揪出这条抛妻弃子的渣狗，因为学校开学了。
安洛洛见到我来，一把搂住我，“尹玖，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安洛洛，她也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我总是忘记你是有家属的人，你家那位看上去可不好惹。”
“没事，下辈子注意点就好了。”我和她开着玩笑。
“尹玖，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安洛洛一手捂着胸，一手指着我，表情夸张地说到，“啊！原来你竟是重色轻友之人！”
我一巴掌把她拍远了，却不经意间看见她脖子上殷红的印记，我奇怪地问，“你们家乡感冒了流行揪脖子？”
小时候，爷爷只要感冒，奶奶就会把他的鼻梁揪红，据说能好的快一些，虽然从来没见效。鼻梁还好理解，肉多，不疼，可是脖子很脆弱，一不小心可能会伤到喉管。
安洛洛听了后，先是一愣，忽然拍了拍腿，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果然还是小朋友啊！哈哈感冒，你怎么这么逗呢？”
安洛洛笑得前俯后仰，吸引了思修老师的目光，我赶紧掐了她一下，“闭嘴！哈哈哈巴狗。”
“疼疼疼，别掐了。小朋友，安老师给你普及一个新知识点。”安洛洛停止大笑，声音极低，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莫名地欠打，又莫名地勾人。
安洛洛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在那之前交点学费？”
请吃饭？没问题。我挑挑眉，回她一个眼神，快速收拾好书本。于是我们又逃课了，不过这次肯定不会被老蒋抓逮住，因为我已经把老蒋的值班安排表搞到了手，今天他不值班。
安洛洛选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包间之间隔得很远，走过雕梁画栋的大厅，又穿越流觞曲水的庭院，终于进入雅间。
看来这个知识点不同寻常，可能还有点见不得光。
“安老师，该讲课了。”我看向安洛洛，示意她继续未完的话题。
“尹玖同学，这可不是你妈妈给你掐的感冒印记，这是恋人留下的爱的痕迹哦。”安洛洛仰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红色皮肤，眼里尽是揶揄，“叫作吻痕。”
“哦，原来是被狗啃了啊。”我垂下眼帘，故作镇定地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是哪条狗啊？”
“英格丽。不对，尹玖！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安洛洛见没捉弄到我，倒被反将一军，恼羞成怒地拍了拍我的头。
“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吗？那这样呢？”原来是英格丽，我稳稳地坐着，还逗了逗安洛洛，“汪汪。”
安洛洛气到闭麦。
“英格丽挺漂亮的，你们很配。”我想了想，其实是英格丽挺适合安洛洛的。而且她经常在上课时看向安洛洛，我和她对视过几次，她也没有逃避，反而大方地冲着我笑，看得出来英格丽真的喜欢安洛洛。
安洛洛焉巴巴地趴在桌子上，“你想多啦，我没和她交往，我也不喜欢她。”
先上床，后恋爱，还没有感情？原来安洛洛这么开放的吗？我无语地盯着安洛洛，沉默了许久。
“你又想多啦，怎么我就教了你吻痕你就好像能举一反三，想到某些少儿不宜的事呢？不错啊，孺子可教也。”可能是我眼中的鄙夷意味太强，安洛洛解释道，“是她昨天搞夜袭，被我发现后就表白了。”
“那你这么开心。”我继续盯着她。
“被你的无知震惊到了啊，我纯洁的小朋友，你居然还吻痕都不知道，好歹也十七了吧，明年可就成年了。”安洛洛又开始打趣我，笑得停不下来。
“笑够了没有。”我有点恼怒，但是也没办法反驳，姐姐看起来清冷又圣洁，我又不知道女孩子之间能发生什么，所以我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仅仅是亲吻。
“好啦，不逗你啦。其实我开心是因为找到了同类。”安洛洛难得认真，“不那么寂寞了吧。”
“那你放弃舒卿雯了吗？”
“怎么可能，我正要追她呢，给你说个好消息啊。”
接下来，安洛洛春光明媚、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大段话，总结下来就是她听说舒卿雯分手了，跑去向舒卿雯的舍友打听情况，意外得知舒卿雯曾经交过女朋友，于是对舒卿雯展开了疯狂的追求，导致舒卿雯现在看到她就跑，她却像条疯狗一样对人家穷追不舍。偏偏舒卿雯又不知为什么看上了英格丽。
这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
安洛洛讲完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睛里闪着星星，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只找主人讨食的大狗，问，“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有，小于等于地球爆炸、人类灭亡的概率。”四舍五入约等于零。
安洛洛张牙舞爪，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还跟我讲了舒卿雯在她眼里有多美好，她如何怀念高中的时光。
“舒卿雯不喜欢你。”我不想唯一的好友在爱情里活得这么卑微，直接劝她：“红玫瑰虽然迷人，却不长在你的花园，你应该去移植那束探入你园子里的花。”
“可是我走不出去了，尹玖。”安洛洛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脸色有几分挣扎，抓住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屋子里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随风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安洛洛似乎下了决心，开口道，“卿雯是我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也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
安洛洛站起来，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解开衣服的纽扣。
这是唱哪一出？美人计？可惜她不美，何况我对姐姐忠贞不二。我有点好笑，刚刚想制止安洛洛，抬头之后笑容却顿时凝固。
浅色衬衫轻轻滑落在地，阳光为少女光滑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金，却盖不住上面无数伤疤结痂脱落后的痕迹。
积久不愈，是为陈疴。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陈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