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尽时》林渊0

1、序

　　二十三年前。
　　一向静谧安宁的山谷之内几乎无处不被溅上鲜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嘶吼声久久在山谷之中回荡。
　　一张无形的网正罗织着这偌大药谷数年的兴盛，又将这处隐于世俗的山谷引向不可避免的衰败之路上。
　　一场厮杀血溅十里，百年兴盛止于一坟。
　　自上代药谷掌事苏覃离奇离世，药谷召回所有弟子，隐于一处山谷之中不再与外界接触。
　　苏覃的妻儿在苏覃死后也于药谷之中了无踪迹，变故陡生但在苏覃师弟旬临慎的掌管下药谷之内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时间在山谷之间悄然流逝着。
　　但都说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有弱点出现。旬临慎与他人合作软禁苏覃妻儿，一朝败露便成了他人手中的把柄，让一把把沾着血的刀锋将昔日药谷彻底撕裂。
　　一处火光不知从何而起，照亮了黑暗中秦叶的半张脸，一张带着病气的虚弱的脸，本该如月温柔的眉目却深深的染上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死气，秦叶整个人恍若灰暗了下来，唯有那一双眼眸仍有光芒。
　　秦叶微微蹲下身，用余生最后一道温柔的目光看向身前十几岁的小少年。
　　“阿越，此处往前，待你走到天边破晓之时，就算是离开药谷这囚禁之处了。此后，不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怪你。”秦叶说完，将一把系着纯白剑穗的长剑放到苏千越的手上。
　　苏千越今年正十一岁，还是个孩子的年纪，但他很聪明，他不需要母亲多说便明白她的意思。他此刻离开药谷，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一是像曾经最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样也许能过上平安喜乐的一生。又或是一脚踏进药谷背后这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终此一生在污泥中挣扎。
　　年幼的苏千越盯着剑鞘之上刻着的两字“刃雪”良久，小小的身影拿上成人的长剑看来有几分怪异之感，但苏千越只是伸出双手抱着长剑，转头对着母亲轻轻笑了笑，片刻之后轻轻一低头，咬牙回头的那瞬间一转手腕，刃雪出鞘。冰冷的剑锋仿佛映着万里的冰雪，自此每向前一步，刃雪剑之上都将沾上新人的血液。
　　人生是一场苦旅，对苏千越而言大概就更是如此。此处距离山谷的出口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而他的身侧再无人替他挡下一刀一剑。
　　一抹清清浅浅的微笑出现在秦叶的脸上，即使是这般苍白的脸色，也依然如暖阳照骨，让人心间不由得温软上那么几分。
　　秦叶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很长，仿佛是浑然不觉自嘴角留下的血，映着苍白的脸色又灰暗下几分。又有谁能想到，这连站立也需要倚靠在墙边的人会是曾经声震武林的千锋雪秦叶。
　　她也是武林之中的一代传奇，只是年少时家中忽遭变故，独自一人逃亡于层层雪山之中，虽勉力躲过了仇家的追杀但周身筋脉却被寒气深深侵蚀。
　　若是寻常人，要么痛快一战，慷慨赴死，要么寻一处偏僻之地好好调养，也能在将生命拉长几年。
　　但秦叶却与常人不同。她年少时便对各家武功深有研究，经此生死一战，秦叶融合了自身沾染了寒意的真气，自毁根基，忍着堪比筋脉寸断的痛苦重新练起一门内功心法。
　　破后而立，其声势自当不同凡响，秦叶在短短几年内一一打败曾经的仇家，其中不乏一代武学宗师级的人物，而她也凭借那一场场比斗将秦叶之名遍传天下四国。
　　后来秦叶结识苏覃，隐入药谷后便渐渐淡出了江湖。人们皆道秦叶这跌宕起伏的一生，又有谁能想到，当时声躁武林的秦叶最后竟会成为万千毒药与少数灵药的产生的源头。
　　药谷千年传承遗留下来的不仅仅是那些治病救人的医理药方，更有千年来无数药谷奇才们终其一生钻研而出的各有奇效的许多药方，但这些奇方无一例外的都有极大的副作用，于是在药谷的藏书阁中，这些奇方便以另一种特殊的方式流传至今——只得药名，而不详细记录药方内各种草药的用量。
　　能够抑制药性爆发的寒气已经融入了秦叶的每一寸筋脉，经过无数次的尝试，药谷代代存留下来的各种药方，再也不是语焉不详的一纸药名，被旬临慎仔细标注过每一种草药的用量的药方，成为了真正的奇方。
　　是药谷无数代医道圣手的心血结晶，同时也是伤人至深的毒药。
　　因为无论何等烈性的草药都难以在被寒气侵袭的筋脉中发挥十分之一的药性，那些最难把控的药量便可以通过一次次的尝试得到最佳的用量。
　　秦叶习的功法，让寒气日夜流淌在筋脉之中，对筋脉的损伤极大，本就虚弱的身体内夹杂的万千毒药，这沉积了数年的寒毒终于在某一日，当身染寒毒之人不再竭力反抗时，彻底爆发……
　　秦叶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嘈杂的各种声音在她耳边渐渐被一层雾霭笼罩起来，她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坐在地上，任体内的寒毒携着真气将经脉寸寸割裂，连痛感也渐渐模糊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渐渐浮现一个很长的画面。年轻的医者难得毫无形象的揪着她的衣领，拿着一本自己编纂的医书，反反复复的将她这独创武学的致命之处颠来倒去的朝她吼了数十遍。
　　最后这苏姓医者不得不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走过了无数山川，也走完了那七年固执的复仇路。
　　她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笑容，在漫天大火中的那张面孔显得很是平静宁和。
　　在这场荒唐的内乱之中，秦叶与苏千越母子虽被旬临慎软禁，除了不得离开居住的庭院之外，旬临慎对他们却如以往一般尊重客气。
　　无人知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旬临慎此举所图为何，那些各有奇效，却也需要服药者付出巨大代价的药方也在这场被鲜血裹起的纷乱中不知散落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