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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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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
姐姐,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
画面之中文静婉约的女子,满脸泪痕唇角无声翕动,五指交叠指尖用力攥紧胸前衣襟,衣面数几褶皱于指尖缝隙露出零星边角。她的睫羽沾湿晶泪,指尖忽紧忽松,微微扬起的脸颊一侧,已是通红一片。
到底为什么啊,我不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妹妹吗,我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吗?
女子身前忽然笼罩一片阴影,她的下巴被一双细长手指粗暴捏起,耳畔一声嗤笑,配合女子满脸的嘲讽讥屑,多么人心寒凉,更加让她崩溃的是面前的这个人有着一张和她别无二致的脸,她们本该是彼此最深的羁绊,如今却宛若仇人…
姐姐…
女子指尖愈发用力,她斜睨着眼前这张梨花楚楚的容颜,眉毛略一上挑,涂着艳丽口红的唇瓣轻吐一道悠长低沉的笑声,女子浓妆的面容上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些许危险意味。
她说:“季夏卿,收起你这副娇弱白莲的嘴脸,那些男人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
女子唇畔凑近季夏夏耳边,轻轻说着,“季夏卿,你真让我…恶心。”
女子冰冷厌恶的话语如利刃般扎入季夏夏的心口,一瞬间她红了眼眶,女子一把推开哽咽难言的季夏卿,决绝转身,身后传出清脆的倒地撞击声以及一声隐忍的闷哼声,女子离去的脚步微滞,但也只是一瞬。
季夏卿匍匐在地,艰难撑起手臂抬眸望着女子越发远去的背影,唇瓣几度张开,最终却都无声合上,一同咽下的不仅的是那声声动情至极的挽留,还有…心内无可言说的苦涩与绝望,她开不了口,也再无法开口,她怎么忘了…自己是哑巴,天生不能言语,所以活该遭人误解,活该连自己最爱的人也留不住么?!
“夏夏,姐姐会保护你,无论何时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无法取代。”
女子一手拿着碗口粗细的木棒,蹲下身伸出手掌温柔的抚摸着角落一人的发顶,语气温柔而坚定。
姐…
一双纤细的手掌捧住女子的面颊,指腹万分珍重的触碰着女子脸上细长的擦伤,喉咙里发出隐约类似哭腔的呜咽声,女子手背忽然被滚烫的泪水惊湿,眼前的女孩正专注的看着她,眼眶湿润,晶莹的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不断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仿佛滴进了她的心中,微妙的心疼啃噬着她的心脏。
女子耐心的擦拭去季夏卿眼角的泪滴,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夏夏,别哭,姐姐不疼的。”
其实两个人身上都挂着彩,着实谁都不比谁好,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些傻子,连自身都的安慰都顾不上,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
她身前的女子脸上淤青未散,唇角还紫了一块,她强自牵连起的微笑面容依稀含着丝丝痛楚,可她就是移不开眼,明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她软弱自卑,她强势护短,无一处相似,却都是这世上彼此的唯一。
季夏卿再也无法压抑内心汹涌几近失控的情潮,原先环抱双膝的手臂,忽然松开向前紧紧抱住身前近在咫尺的女子,她的血亲,她的姐姐,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份融刻在骨血里的亲情便两人彼此最深的羁绊,季夏,季夏,季夏…如此瘦弱的身躯,却又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力量。
姐…姐…
女子感受着腰间女孩手臂越发收紧的力道,权当女孩是被刚才的那几个地痞流氓吓到了,于是手中的动作越发轻柔,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孩的发梢。
姐姐,夏夏,不想一辈子当你保护羽翼下的雏鸟,夏夏终有一日也能保护姐姐的…等我。
地面冰凉的温度唤回了季夏卿飘远的思绪,手臂裸露处一道细长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渗出细密鲜红的血珠,她的脸颊腰腹及小腿一侧衣面沾染些许土黄泥渍,狼狈落魄,像极了那年被围堵在巷子角落里的软弱女孩,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一个奋不顾身斩破黑暗,只为向她伸出手的那个人罢了。
季夏卿拖着半瘸的身影慢慢站起来,目光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狠狠擦拭通红的眼角,一步一步行走得极为艰难,朝着相反的方向不曾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最终没有等到那个自己承诺要保护一辈子的女孩,因为等她有足够的能力时,却发现那人已经不需要了。
一年后,季夏卿,她看着眼前这个跟她算得上有些许牵扯的男人,眼神冷漠,不加掩饰的厌恶自那张清秀的脸上展露,转身欲走。
“等等!”男人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伸手将她拦住,季夏卿脸色十分得不好看,终于正视那张她掩埋在记忆深处如同梦魇一般的面颊,滚开!如此不客气的口吻,她已然动了怒,哦对了她天生哑症,不能言语,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眼神,却能叫男子读出铭心刻骨的恨意,她怎能不恨他啊,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姐姐…怎么可能抛弃自己!
时间回到一年以前,这个男人拿着玫瑰花出现在她每次上下课必经的路途中,像计划好了似的,风雨无阻准时报到,并且每天不重样,季夏卿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可是男子的出现打破了她正常的学习生活规律。
这天他又一次将她拦下,季夏卿打开他将花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严肃正经的看着男子,男子微笑的嘴角缓缓拉下,他也这样不言语,回望着她,似乎在等一个最后的宣判,正当季夏卿打算明确拒绝男子时,一抹极为熟悉的颜色突然出现在季夏卿的视角末端,虽然只是一瞬,她却精准的捕捉到了。
夏夏,季夏卿猛然一怔,那人带着她并不熟悉的神情语调一步步走来,虽然在笑,可是季夏卿就是觉得她在愤怒,无端的季夏卿觉得心底异常慌乱,具体因为什么,她说不清,缘由却也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罢了…
姐姐…
“哟,都在呢!”季夏走到两人身旁站定,视线笑眯眯得在两人周身略一轻扫,男子被季夏的目光看得稍显尴尬,不自在的垂放下拿玫瑰花的手臂,视线左右飘忽,可就是不敢对上季夏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季夏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捧腹大笑,“哈哈哈,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季夏含笑的目光从男子的脸上移至季夏卿的面上,笑容慢慢淡去。
姐姐…你怎么了,她不安地绞着手指,眼神不安而张惶,试图抓住季夏卿的手臂询问原因,同时也为自己寻求一处心安,可是季夏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轻松闪躲季夏卿的举动,以一种无比陌生审视的眼神看着两人。
“你们什么关系?”季夏向后退开一步,黑棕色瞳孔倒映着女孩无措的脸颊,男子伸手摸摸鼻子,将鲜艳火红的玫瑰花藏入身后,捕捉到男子的这个欲盖弥彰的举动后,季夏眼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只留下一片幽深暗沉的寒意,自顾自的说着,“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们了!”
季夏卿内心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既定的轨道,混乱失控逐渐崩坏,“我的好-妹妹以及…男朋友。”
季夏卿怔怔的看着两人,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比思想更快的是行动,姐姐,不是的…不是的!
季夏卿不住地摇晃脑袋,双手颤抖着再次伸向女子的手臂,不出意外地再次被她躲开,女子望向季夏卿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刺的她生疼,她们之间仿佛横跨一道万丈深壑,彼此两端渐行渐远,季夏卿无法想象失去她的后果,她真得受不了。
求求你,帮帮我,她忽然抓住一旁男子的衣服,乞求的看向他,任凭是谁看到这么一个女孩子,真切悲伤的恳求大概都会忍不住心软答应的吧,却也只是假设。
季夏卿眼睁睁看着男子慢慢挣脱她的手掌,面向女子说着残忍寻常的言语,“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季夏…我们分手吧。”只此一句,却足以将她满心的期望救赎浇灭,将她打入深渊。季夏卿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男子,双眼睁大,身体不可遏制得轻颤起来,不知是因气愤过分震惊还是惶恐,她的身体仿若僵直成一块顽石,一动不动。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内心在拼命的呼喊否决,可是颤抖着的唇瓣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拼凑不起来,季夏卿侧身背对着女子,不敢看她的神情,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做不到,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侧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似远还近的女子声音字字戳入心底。
她在笑,声音却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好,很好,非常好,我祝你们情比金坚,百年好合,早日步入婚姻殿堂!”
姐姐…季夏卿如梦初醒顾不上其他一把拉住女子的胳膊,女子冰冷的目光在触及季夏卿含泪的眼角时,稍稍融解。
姐姐,相信我,我没有,我真得…不知道,不知道他是…
季夏定定的看了季夏卿一会儿,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汹涌的暗潮,最后却尽数归于平静,“你好自为之。”这是女子离去前对她说得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不要!季夏卿被女子推开,正待再追上去解释,胳膊却被另一人紧紧抓住,男子什么也没说,任凭季夏卿如何推拒捶打也没有松手半分,直至在寻不见季夏身影丝毫。
季夏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滑坐在地,她双眼黯淡无神,面颊泪痕遍布,男子适时放开手,季夏卿仰头机械般看着眼前致使她和姐姐产生误解隔阂的罪魁祸首,唇瓣张了张,男子不用费心辨认也能清楚明白女孩在问什么。
她在问,为什么啊,他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如此设计她?!
季夏卿眼里的光如此灰败绝望,男子想伸手拉她,却被她一把打开,她的口中只是喃喃的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听她解释,为什么不信她啊!
明明未闻其声,明知她不会说话,可男子就是从季夏卿的身上感觉到一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萧瑟,那种痛不是谁都能理解,也不是谁都能感同身受,而这一切痛苦的根源,半数都来源于他,女孩崩溃的哭声自捂脸的手掌下方不断传出,男子静静伫立在女孩身旁,什么也不能做。
季夏卿摸出手机随意按下一排数字,拒绝交谈的意思分明的写在那张容颜姣好的脸上,可男子仿佛就是读不懂似的,“等等”他如是说着,“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季夏卿冷淡的目光直视男子坚定的面容,双手环臂,意愿好似有些松动,季夏卿伸手指向一旁房屋店铺,男子立即会意,两人找了一家奶茶餐厅靠窗坐下,他们面前一人摆放着一杯奶茶,季夏卿两指握住奶茶吸管轻轻转着圈圈,男子则是满怀心事的看向窗外,满脸的欲言又止,还是在思考措辞。
季夏卿倒也不着急,除却初再见男子时措不及防的厌恶激愤,季夏卿现在心情已经平复不少,但是依旧不愿给男子好脸色看。
几分钟后,男子终于鼓足勇气正面迎上季夏卿的视线,“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聊你姐姐的事情。”男子一口气说完嘴里剩下言语,字句分明吐字清晰,就是显得急切,似乎生怕季夏卿下一秒面露厌烦转身就走。
姐姐,我没有姐姐!季夏卿面上犹如覆上一层寒霜,将送至嘴边的奶茶倏地掷在桌面,双眼直直的望进男子的眸中,垂放在衣侧的五指早已紧握成拳,泄露着主人此时翻滚的情绪。
季夏卿讥笑一声,怎么,时隔一年,你今天再次找到我,原来就是要聊她的事吗?
季夏卿拿起一旁的包起身欲走,末了不忘朝对面的男子,递去一枚嘲讽意味的眼神,那神情分明在说着,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我并不认识她。
转身的刹那,季夏卿冷硬的神情霎时被静寂取代,那些尘封的记忆撕裂近一年多来她精心营造的平静表面,倾潮涌现的痛苦瞬间将她淹没…
姐姐,姐姐,夏夏错了,求你…开开门,开开门…好吗?
一扇普通的家居木门外,女孩不断拍打着门扉,木门沉闷声响和着喉间声声悲戚哭腔,难免叫人心生不忍。
别不要夏夏,夏夏只有姐姐了,她无法言喻,却用着这种方式拼尽全力挽回,拍打声响依旧未曾间断,整整一个半小时,双手红肿疼痛难忍,连动作都迟缓下来,可女孩依旧在坚持,木门之内悄无声息一丝动静也没有。
季夏卿的嗓子哑了,泪痕斑驳的交错在那张苍白的面颊上,正当季夏卿绝望之际,门终于打开了,可这一次,那人带给她的不是救赎,而是亲手将无助脆弱的她又一次推入了深渊…
姐…季夏卿呆呆的拿着手中属于自己的背包,唇瓣张开,回答她的仅是女子无情冷漠的关门声,以及她的身影消失前那一句足以摧毁季夏卿全部心房坚守的炮火。
“今后我不再是你的姐姐,你也不再是我的妹妹,你…走吧。”
心碎到极致,是什么呢,崩溃痛苦,歇斯底里,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季夏卿只感觉那盏属于自己的光忽然熄灭了,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漫无止境的黑暗,她深陷其中,瑟瑟发抖的抱紧自己,可是啊,却汲取不到丝毫温暖…
你走吧,她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两人现在的住所,于茫茫人海里穿梭,像一缕游魂,似一片浮萍,可怜无依。
你是真心喜欢我姐姐吗?
“不啊,玩玩而已,这年头,谁谈什么真心?”男子言语嬉笑动作轻浮,似是激怒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只见女孩狠狠瞪了一眼男子,起身欲走。“别着急走啊,再聊聊呗!”
男子随即起身挡住女孩的去路,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的痞笑,“我觉得你可比你姐有意思多了,不若…我追你呗!”
女孩胸腔起伏剧烈,似是怒极,瞅准男子的脚狠狠踩下,男子反应灵敏躲开,嘴上依旧调笑,“哟,好大的脾气!”女孩不理趁机走远。
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姐姐,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啊!
季夏卿坐在公交站站台的座椅上,静静望着车流稀松的街道,一股油然而生的悲凉迷惘自季夏卿周身散发,“季夏卿,你…真让我恶心!”“你…走吧,我不再是你的姐姐。”“夏夏,姐姐会保护你的,你永远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两种声音交替在她的脑子里,厌恶珍重,曾今种种,如今都变成剜心刺骨的痛,密密麻麻袭上心头,她无法剥离更无法忽略,姐姐,姐姐,姐姐…骗子,骗子!骗子!!!
季夏卿将脸庞埋入膝腿间,身子忍不住轻颤压抑的哭声隐隐约约回荡在空荡寂寥的公交车站四周,口不能言,冤不能诉,是不是她从来都是他人眼中的小哑巴,不被人需要的废物,现在连你也终于要放弃我了么,季夏…姐姐…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季夏,你的姐姐吗?”住口,季夏卿忍不住冲到男子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男子面前的桌面上,眼神流露出愈加浓重的愤恨,男子一脸的正义凛然在看见女孩微红的眼角时蓦然消隐。
最没资格提起她的人,不正是你这个朝三慕四见异思迁的渣男吗?
季夏卿眼中的质问仿佛要凝成实质,冷嗖嗖的射向男子,男子再次安抚季夏卿坐下,“其实…你姐姐当初把你赶出家门,是有苦衷的。”女孩满身的戾气忽而在听见男子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时,消散无踪…
你…说什么,她双目微凸,面部表情有一瞬的茫然,明显不能接受这个说法,随即嗤笑一声,否决的摇晃头部,不可能,不可能的,有什么理由,会抛下自小相依为命的妹妹,明知…
季夏卿发狠似的抓住男子胸前衣料,目光凶狠却隐含期待,是的期待,原来时至,今日她依旧对那人心存幻想,依旧无法斩断所有的期盼,明知…到头来可能重蹈覆辙,依旧不愿放弃残存的一点点希冀,死死抱着不愿放手。
“明知…你天生哑言,无法正常独立生活,却还是将你赶出家门,任你自生自灭,这样心狠的人,真的会有苦衷吗?”
男子一字一句将季夏卿心底最深的痛彻底剖露出来,季夏卿双手无力垂下,颓然跌坐座位,脸色发白,她就这样静静看着男子,眼神却没有焦距,神思不知归往何处。
半晌,女孩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里泪花闪现,却倔强着不让它流落,她睁大眼睛,清褐瞳孔映现男子步步紧逼的容颜,她退无可退,所幸破罐破摔,眼神于空气中交织,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在渴求一个真相,但同时一年来社会上的摸爬滚打,早已练就季夏卿一颗坚硬冷情的心脏,与男子的这场对峙,她不愿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即使在有关季夏的事情上,她…早已一败涂地,而季夏卿也从未想过她会从一直被自己恨着的男子口中,听到所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