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一现》施与鱼

3、年少 这迷人的青

　　贺辰将笔在修长的五指间来回转动，随意而散漫，目光则集中在前面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黑发少年背后。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习惯性用脚踢了踢前面的椅背。
　　黑发少年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疑惑地望向他。
　　贺辰对上那双黑亮的瞳孔，一时无言，没好气地说道，“随便踢踢不行？”
　　似乎是习惯了贺辰这种阴晴不定的恶劣行为，黑发少年没说什么，又慢吞吞地背过身埋头写着练习卷。
　　贺辰看了心里一阵烦躁，又开始踢前面的椅背，一下比一下用力。
　　黑发少年终于忍不住转头，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干什么啊？”
　　即使在生气，少年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带着南方人呢喃软语的特色，只有语速比平常快了些。
　　贺辰心情突然又变好了，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我渴了，你去给我买瓶水。”
　　坐在贺辰旁边的薛天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从书桌上抬起头。
　　由于刚醒来还迷茫着的眼睛勉强找到黑发少年的位置，口齿不清地说道，“宋白啊，顺便帮我带一瓶，谢了。”
　　说完薛天背后猛地一凉，对上贺辰黑沉沉的眼睛，脑子瞬间清醒，连忙改口，“算，算了，我，我等会自己去。”
　　该死，他差点惹上贺辰这个大煞星。
　　还记得当初宋白第一天转学过来就被贺辰盯上了，原以为贺辰是看这个人不顺眼，准备教训教训。
　　毕竟大名鼎鼎的校霸贺辰，看人不顺眼冲上去就打一顿一向是常事，谁让他背后有个校长爹做后盾呢。
　　兄弟们都准备好麻袋就等贺辰发话，然后套上去揍一顿，然而事情的转机就发生在那节体育课。
　　贺辰特地把宋白叫到身边看他们打羽毛球，并且吩咐他捡他接不到的球递给他，那是羽毛球校队队长打的最水的一天。
　　贺辰的一个小弟以为贺辰是故意为难宋白，为了讨好他，小弟特地将羽毛球打在了宋白的脸上，然后嚣张地让宋白把球捡回来。
　　那球正好打在宋白的鼻梁上，看到宋白的鼻血缓缓流出，贺辰瞬间黑了脸，周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所有人包括那个小弟完全不敢作声。
　　贺辰当场就把那个小弟打的鼻青脸肿，爹妈不认，犹记得那个大兄弟肿着一张脸，手里捧着几颗牙，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而宋白则被贺辰亲自带去了医务室，这时候大家才明白贺辰对宋白不是看不顺眼，而是太顺眼了自动归为了他的所有物，其他人碰不得。
　　薛天此时无比庆幸刚才清醒的快，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桌上的高考模拟题试卷又困了。
　　宋白想着正好刚才做的练习卷做到不会的了，出去走一走可能会有思路，便整理好书桌起身。
　　贺辰紧接着站起来，对上宋白疑惑的眼睛，生硬地说道，“我也出去透透气。”
　　夏日炎炎，外面的空气十分闷热，贺辰和宋白一起走在校园的树荫底下。
　　贺辰冷不丁地问道，“你的志愿哪个学校？”
　　宋白想了想反问道，“你想去什么学校？”
　　贺辰忽略心里的喜意，故作淡定，“我想去的学校你能考的上？”
　　话刚说出口贺辰就后悔了，但道歉认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宋白则没想那么多，他觉得贺辰说的没错。
　　虽然贺辰每天趴在桌上睡觉不好好学习，但是每次考试名次确实比他好很多很多。
　　况且，况且实际上他心里并不想和贺辰一个学校。
　　但这一点没必要说出来，只能希望高考快点来吧。
　　一路上两人再也没说过话，贺辰也把刚才的后悔忘的一干二净，毫不客气地喝着宋白给他买的水。
　　最后填报志愿的时候，贺辰还是偷偷看到了宋白填的学校。
　　C大啊，离他爸妈给他定的A大还是太远了，要放在身边才安心。
　　贺辰漫不经心地重新改了自己的志愿，即使挨了他爹的一顿揍也无所谓。
　　贺辰拿着C大的录取书，咧嘴笑着，还得注意不能拉扯到嘴角的伤口。
　　啧，这老头下手也太重了。
　　暑假的两个月，贺辰没有联系过宋白。
　　他擅自改了志愿他爹断了他的财源，他为了交学费只能去打了两个月的工。
　　一天打两份工，从早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贺辰都咬牙做到底了。
　　他整个人瘦了许多，他妈看不下去暗中塞了点钱给他，总算凑够了学费和生活费。
　　贺辰一个人拿着录取通知书和行李来到了C大，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个人，两个月来的辛苦顿时烟消云散。
　　他正要走过去就发现一个黄毛跑到了宋白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人有说有笑。
　　贺辰皱着眉头，这人谁？
　　“宋白。”
　　贺辰不打算走过去了，他直接朝着宋白喊道。
　　他看着宋白回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脸的不可置信，有些气闷。
　　贺辰上下打量跟在宋白身边的黄毛，长得还算可以，他不想承认这个人如果不是一头黄毛的话，可能会比他帅。
　　宋白后知后觉地开始介绍，“这是我的室友，顾北。”
　　他顿了顿，指着贺辰继续说，“这是我高中同学，贺辰。”
　　贺辰咬牙切齿道，“只是高中同学？”
　　宋白点点头。
　　顾北在贺辰身上嗅出了同类的味道，明白了贺辰的言下之意。
　　他用余光瞥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宋白，一头黑色短发柔软又有光泽，白皙的脸颊，精致的五官，一脸乖巧。
　　顾北似笑非笑地向贺辰打招呼，“你好，贺辰。”
　　贺辰感觉到顾北似有若无的挑衅之意，顿时沉了脸色，捏紧拳头。
　　他也不思考对方突如其来敌意的原因，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找机会把他揍一顿了。
　　他清楚这里不是自己爹的学校，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了解贺辰脾性的宋白此刻有些担心自己的新室友。
　　他不明白以贺辰的成绩怎么可能到这个学校，难道是高考失误了吗？
　　早知道当时应该问问他的成绩，也不至于大学了还是一个学校，他不想再重复被贺辰呼来唤去的日子了。
　　“贺辰，这已经不是高中了，你不要再那样了。”
　　不论是打架斗殴，还是对他呼来喝去，他都不希望看到。
　　贺辰的怒火在胸中翻腾，还有一丝隐秘的委屈，他狠声说道，“不要再哪样？你这么闲，管我？”
　　宋白第一次直面贺辰发火，以往都是看见他对别人发火，他害怕下一秒他就要被打了，赶紧后退一步。
　　顾北皱着眉头，严肃地挡在宋白面前和贺辰对峙。
　　看来他想错了，这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贺辰同学，你吓到宋白了。”顾北沉声道。
　　贺辰更加生气了，他控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说道，“你少多管闲事。”
　　顾北冷笑道，“宋白是我室友，这不算多管闲事。贺辰同学也是新生吧，报道处前面直走往右拐。”
　　贺辰深吸一口气，眼里蕴藏着似是随时会喷发的火焰，“宋白，出来。”
　　等了三秒，贺辰眼里逐渐冰冷，嘴角僵硬地微微一弯，带着行李和宋白擦肩而过。
　　躺在宿舍床上的贺辰越想越气，脑子里都是怎么教训不听话的宋白，和那个惹人嫌的什么室友。
　　贺辰压根没记住那人叫什么名字。
　　像以前那样弄坏宋白的椅子，让他只能尴尬地站着听课，用墨水甩脏他的校服，扔掉他的书本这种事他已经做不了了。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班级。
　　一想到宋白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时候，他一阵兴奋。
　　第二天醒来，贺辰习惯地打电话给宋白，“宋白，给我带份早饭。”
　　直到早自习结束，他也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他面前的包子豆浆。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贺辰恨恨地盯着空无一物的书桌，这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为了不出意外，他甚至填了和宋白同一个专业。
　　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是还好宋白的班级就在他隔壁。
　　他目光沉沉地走向宋白的班级，盯着他和他那个黄毛谈笑风生。
　　黄毛正对着他，朝他挑挑眉，明显的挑衅，贺辰的牙齿咯咯作响。
　　宋白回头对上了贺辰的死亡视线，他一脸犹豫地走出班级，跟着他到了没什么人的角落。
　　“我的早饭呢？”贺辰问道。
　　宋白垂眸，没什么情绪地说道，“没买。”
　　贺辰感觉有什么要失去了，有些慌张，他努力保持平静地说道，“下次记得就行。”
　　“我如果还是不记得呢？”宋白第一次直视贺辰的眼睛，“还会像以前那样，把我关在厕所，用冷水泼我吗？”
　　宋白格外平静的眸子加重了贺辰的慌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次是意外，好吧，也不算意外。
　　至少后来宋白会发烧住院是他没想到的，没想到他这么弱。
　　之后他不是再也不这么干了吗，他还以为宋白忘记了。
　　跟在后面的顾北正好听到了，心里十分心疼宋白。
　　他走向前，站在宋白的身边，对贺辰说道，“是我让宋白别买的，我们急着上早自习。”
　　贺辰立刻将怒火转移到顾北的身上，他不再去看宋白的神情，揪着顾北的领子厉声道，“是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都是因为你。”
　　宋白知道顾北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害怕牵连无辜，拉着贺辰的胳膊，着急地说道，“不是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你别这样贺辰。”
　　贺辰看着为黄毛说话的宋白，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屑地甩开宋白，狠狠朝顾北的脸上招呼过去。
　　我去你大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反正打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很爽。
　　打了一拳后，宋白再也没给机会，死死挡在顾北面前，贺辰收回准备踹下去的脚，后退一步，冷声道，“滚。”
　　贺辰看着宋白吃力地扶起顾北，想要嘲笑，可嘴角怎么也不听使唤，只能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离开。
　　顾北在宋白看不见的角度，又一次对贺辰笑了笑。
　　贺辰气的额角的青筋直跳，刚才那一拳他留了手，那个黄毛明明可以躲开的。
　　连续两个礼拜，贺辰再也没有看见过宋白和那个黄毛。
　　每次路过宋白的班级，他的心里都像猫抓似的难过。
　　宋白在躲着他。
　　贺辰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去找他，可完全没有理由，想起之前宋白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竟然有点想要逃避。
　　“贺辰，隔壁班班花叫你出去。”他的大学室友朝他挤眉弄眼地暗示。
　　贺辰本来不想搭理，但听说是和宋白一个班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和女生交流，看着这个女生害羞的眼神，贺辰脑海里又想到了宋白的眼睛。
　　他印象中宋白的眼神都是，红红的，带着委屈的湿气，而不是两个礼拜前那样的冰冷。
　　他将视线移向别处，自从上次打了黄毛一拳后再也没见到的宋白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些许婴儿肥的脸上微微泛红，望向他身边黑发男生的眼神带着丝丝甜意。
　　贺辰心里泛酸，眼睛也是。
　　之前那个黄毛呢，怎么换人了。
　　贺辰仔细看了看，原来是黄毛染发了。
　　这么一想，心里更不是滋味。
　　还在等待贺辰回应的女孩发现当事人根本没注意自己，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好在她是个看的开的女孩。
　　她顺着贺辰的视线看去，发现他看的是他们班的两个男生。
　　想到了什么，她笑出了声，不带丝毫恶意。
　　“你也注意到了？那两个男生昨天当着我们全班的面出柜了，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这是我们班的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
　　女生的话像一道雷劈进了贺辰的心里，生疼的瞬间伴随着巨大的愤怒。
　　“宋白和顾北？”
　　黄毛的名字突然就出现在他脑子里了。
　　“对啊。”
　　“好，很好。”贺辰觉得耳边的声音十分清楚，却在嗡嗡作响。
　　宋白走在去见顾北的路上，今天他约了和顾北一起吃晚饭。
　　突如其来的大手从背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宋白下意识用手去挣脱，没想到被人从后面抱住控制了手臂。
　　他一边努力挣扎，一边被人拖到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口。
　　他慌张地用一切方法想要挣脱，可坚实的臂膀像钢铁一般，怎么也挣不开。
　　“别怕。”
　　熟悉的声音让宋白停止了挣扎。
　　贺辰为了不让宋白逃跑，将他抵在墙上，双手控制住放过他的头顶。
　　“贺辰？”宋白有了说话的空间。
　　“宋白。”贺辰的声音有些低哑。
　　宋白觉得此时的贺辰很不对劲，连忙说道，“你先松开我。”
　　“不行，你会跑的。一不在我身边你就会跑掉，跟别人在一起。”
　　巷子里有些黑，他看不清贺辰的神色，“你在说什么？”
　　和宋白不一样，贺辰能清楚地将宋白整个人看的清清楚楚，这个害怕的不行还故作淡定的宋白更加可爱了。
　　“我喜欢你。”
　　宋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宋白。”贺辰说道。
　　宋白突然冷静下来了，他也不再挣扎，他冷笑道，“喜欢我？”
　　贺辰不喜欢看到宋白这样的表情，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喜欢我就是捉弄我，嘲笑我，让所有人远离我，让我在整个高中孤独的一个人，然后被你呼来唤去当你的狗？这是你的喜欢？”宋白嘲弄地看着贺辰。
　　贺辰没想到宋白是这样想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直重复这句话。
　　宋白知道贺辰现在不正常，他能闻到贺辰身上传来的酒味，现在面对他的是一个醉鬼。
　　“我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贺辰被酒精充斥的大脑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注意我而已。”
　　宋白看着逐渐靠近的贺辰，睁大了眼睛，“贺辰，你清醒一点。”
　　贺辰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宋白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顾北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压在墙上，他跑过去将人拉开，看也没看是谁就挥拳揍了上去。
　　宋白回过神就看见贺辰蜷缩着被顾北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人何时如此狼狈。
　　“别打了。”宋白拉住顾北，“他是贺辰。”
　　顾北停下了手，赶紧过来看看宋白有没有受伤，发现他安然无恙后松了一口气。
　　宋白走近那个抱着自己缩在角落不让他看到脸的贺辰，叹口气说道，“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过，今天也什么都没发生。”
　　贺辰在顾北带着宋白离开时，轻声说了句，“我就是喜欢你。”
　　宋白身形微不可见地顿了顿，跟着顾北离开了。
　　贺辰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宋白，第一眼他就知道宋白是个内向的人。
　　在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站在讲台边不知所措，原本白皙的双颊绯红。
　　那双水润的眼睛四处乱瞟，没有个焦点，手指下意识地搅合着衣角。
　　想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双唇张张合合，偏不发出声音，着急地满眼委屈，真可爱啊。
　　当时他就想把这个人一直带在身边。
　　直到今天，梦想失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