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华》寂雪

1、前言 那是一片望

　　那是一片望不尽的海。

　　日头斜下，已有小半没入腹中，似要燃尽般照映在冥晦的海面上，火一样的颜色延伸、消散，近岸时，只剩下裹挟着透亮浅水的微光，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在润湿的细土上。

　　微斜的岸边，立着一块稍稍前倾的，巨大的青黑长石。石顶上蜷着个黑影，细看，却是个散乱着头发只着了件烟紫色中衣的男子。他双腿一盘一立，肘窝搭在曲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抓着垂下的腕，身上随意地披了件墨色银边的袍子，阖着眼，面朝渐渐沉下的赤轮，神情安然。

　　“阿兄……”

　　有些迷糊的软糯童音突然响起，男子挑了挑眉，睁开眼看向挂在臂弯处的袍沿，几下起伏后，一只白嫩的小手从袍底伸出，上下划拉了两下，似在找着什么。男子轻笑了一声，手臂稍稍环紧了些，袍子滑落，露出一个看着才三四岁的，穿着月白色金丝绣花长裙的小姑娘。她侧坐着，小脑袋轻轻歪在男子的膝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后，抬起腕上系着根红绳的右手，揉了揉还没全睁开的眼睛，然后顺着那收紧的力道扑到男子的怀里，伸出两只白嫩的胳膊，挂在了男子的脖子上。

　　“阿兄，说好陪我玩的，你怎么老带我看日落啊，都看了好多次了……”感觉到了小姑娘话语中些许的埋怨，男子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她的眉心，“明明是你自己太小了出不了门，我才只好带你看这个，顺便压压你最近越来越闹腾的性子，我是为了你，你反倒还怪我。”说罢一手揽住女童，一手抓紧了身上的袍子，像只雨燕般纵身跃下了青石，轻轻踩在沙土上。

　　“等你以后出了门，可就看不到这儿的日落了，你合该多看几次的。”男子站在青石前，并指抚上了那被岁月侵蚀后有些沙质的石壁，神色有些恍惚。

　　“可这都看了多少次了，我想出去，和阿兄一起看深林，大漠，还有那些连绵的峰谷！”小姑娘说到自己的愿望，脑袋猛地从自家兄长怀中抬起，张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看着男子，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眸子，与男子如同漆墨的瞳孔对上。

　　男子望见那湖泊一样的颜色，愣怔了片刻，嘴角弯了弯，忽得抬手用手背遮住了小姑娘望向自己的眼睛。

　　“阿兄，你做什么啊！”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女童刚下意识地扒住了男子抬着的手臂，就听见自家兄长低低的闷笑声，有些气恼。

　　感觉到小姑娘确实有点不高兴了，男子收回了遮着的手，在袍子上来回擦拭了几下，小心地一点点理顺了女童睡醒后未及时整理的发丝，又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女童的眉间，小声地轻哄。

　　“是阿兄的错，阿兄不该逗洛儿的，洛儿原谅阿兄好不好？”

　　“好——”

　　女童端着脸刻意拖长了语调，却忘了遮掩自己上扬的尾音，惹来男子又一阵的低笑。

　　“阿兄你又笑！你老是不听我说话，还爱笑我！”

　　哎呀，没忍住，小姑娘又生气了，要怎么哄呢？男子一边躲不停戳自己嘴角的小手，一边想着安抚自家幼妹的法子。

　　“阿兄错了，这次真的错了，上次出门我不是带了块白玉回来吗，我看你挺喜欢的，阿兄这就回去把它雕好了送给你，好不好？”

　　女童并不懂玉的价值，只是觉着摸起来舒服，恰巧是自己最喜欢的颜色，兄长又少有从外面带东西回来，便在心里多惦念了些，此时得到了应允，心里那点不快就抛到脑后，软软地趴在了兄长的肩头，目光正好对上那块青石。

　　青石上模模糊糊得刻了个字，男子恰好与字最底下一笔并高，小姑娘只得尽力仰头才能看见它的全貌。

　　“阿兄，这石头上刻的字是什么啊？都看不清了，上次问你，你还不告诉我。”

　　“是‘西’字，这片海的名字……”

　　男子侧过身，伸手将女童按在肩头。感受到兄长有些沉闷的语气，小姑娘紧紧地抿住唇，乖乖顺着脑后的力道，没再发问。

　　“走吧，我们回家，给你把玉雕出来。”

　　几步绕过青石，广阔的天地便铺在眼前。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树撑在水天之间，红色的叶，在余晖下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