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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失的河川 洛篁跟白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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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篁跟白鱼墨奇约好进山的第二日,她早早起床,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白鱼墨奇仍旧在老地方等她,蹲在一棵不大的山桃树上翘首盼望。那树本来也长不高,因为常年累月被它们两个蹲着,渐渐树头分了许多叉,垂下来,像是秃了顶,越发变矮了,不过因为树枝矮,每年结出的果子都要垂到地上,摘起来倒是很趁手。
远远看到她过来,两头小狼跳下树来。这个季节本来不是桃树结果的季节,但是这棵树果子成熟格外晚,树上还有几个未被山猴摘走的果子,洛篁顺手摘了七八个小小的桃子,在袖子上抹了抹,塞在自己带的包袱里。
三个伙伴一同走向记忆中那个水潭所在的地方。
五年前,洛篁十岁的时候,曾经误打误撞跑到洛水边。
那次,时值盛夏正午,她和白鱼墨奇本是玩在附近,想找个水源解渴纳凉的,附近的水泽本来就少,而且都浅,盛夏的时候,一个水泽中往往容纳了几十头在水里纳凉的动物,这些家伙们少不了在水里吃喝拉撒,这种水,往好听了可以称为“洗澡水”,其实更像是稀释过的茅坑水,正常人绝对下不去嘴。
所以,当洛篁和白鱼墨奇在一处山谷中见到一个碧绿幽深、清清静静的深潭的时候,个个都十分兴奋,趴在潭边喝了个痛快。
那潭隐在一处悬崖脚下,崖上树木丛生悬泉瀑布,想必是经过积年的冲刷,造就了这个深潭,奇怪的是,潭边寂静一片,既无野兽,也无鸟鸣。
那一潭水深绿如同化不开的墨一般,引人忍不住想驻足停留,一探究竟。
洛篁的坏毛病之一,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明怕水,却偏偏非要下水,况且眼前这是个潭看上去安静的很,也安全得很。
于是洛篁便在那清凉潭水的召唤下,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
一入水便暑气顿消,甚是爽快。
白鱼和墨奇毛茸茸的一身毛,更是早已热的要化开了,两个小伙伴也随她入了水。但是当她在潭中冒险向下游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一声嚎叫,是隐隐约约的叫声,仔细听,似乎是白鱼的叫声!
洛篁马上扑腾着浮出水面,白鱼和墨奇正站在水边,却都朝着一个方向望着。
她爬上岸边仔细看时,岸边有非常明显的凌乱脚印,除了小狼崽们湿漉漉的爪印,还有串脚印,是人的脚印,脚印走向一个方向,正是白鱼和墨奇望着的方向
罗厝丘方圆百里并无其他村庄,也从未有外人来过这山里,那时候她十岁,还没有学会在山头上拦路人,但是洛篁对于这个人的好奇犹胜过了对未知的恐惧,可能她本来也对未知没什么恐惧。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跟着脚印走去,地上湿漉漉的足迹一路却不曾断过,奇怪的很,仿佛在故意引她前去,洛篁走了很久很久,到了一处,所有踪迹都消失了。
在洛篁的面前是一条小河,但却是一条陌生的河。
河水缓缓流动,河面上却升腾着一片白雾。在方山中,只有一条河,那就是洛水。洛篁有点害怕。
十岁的洛篁站在河边,盛夏的傍晚,一阵风从河面吹来,异常的凉爽。
她忽然就看到一个男子坐在水边,白鱼和墨奇走上去蹲在他的身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洛篁,自然的仿佛那人是它们的主人一般。
但是,白鱼和墨奇从来都不会亲近除洛篁以外的人!
那男子回头,看到洛篁却一点也不惊讶,这是个陌生人,并且是个很好看的陌生人。
十岁的洛篁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看脸,这个脸好看的人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阿篁,”男子很自然地叫了她的名字:“好久不见。”他看着她,像看到一个过去的朋友一样,眼神里有太多洛篁不熟悉的东西。
只不过洛篁一点也记不得这个老朋友。
“你认识我吗?在我小的时候?”洛篁坐在他身边问道,她不记得有这个人,父亲也从未提起他有什么外乡的故旧好友,看这男子的年纪,不上不下,比她自然是大了一些,比父亲却好像要年轻许多。
“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久到......你已经忘记了。”男子说道。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表情也有点莫名其妙,仿佛看到一个期盼已久的人,又好像有些尴尬。
河面的雾气重了一些。
洛篁很少跟人进行这种沟通,她从他的话里听得出一点不开心,却不知道这不开心来自于哪里。
“对不起,”洛篁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她什么都不记得,如果真的是忘记了了一个朋友,那实在是一件很令人伤心的事。她很诚恳的对对方说,“我可能不是故意忘记的,我记性的确有点不好。你告诉我名字,这次我一定一定记得。”
“不必记得我。”那男子说道,“你要记得,不要靠近洛水,也不要靠近影水潭,就是你刚刚来的那个水潭。”
他看着洛篁,笑了一下,眼中却似有一丝痛色,他低下头。
“可是,不去那水潭,以后我还去哪里找你呢?”洛篁问道。
“阿篁还想见我吗?”他仍旧低着头,声音压抑,几乎微不可闻。
洛篁奇怪道:“自然是还想见到你,既然你是我的故旧好友,为什么会不想见你呢?我本来也没几个老朋友,当然会格外珍惜。”何况你还这么好看。
他抬头,眼中似有星光闪烁,低声说道:“那你记住,我叫,风致。”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明媚,阳光落在身上,彷佛河面上的雾气也散去了许多。
白鱼和墨奇趴在两个人旁边,十分惬意地打起了瞌睡。
洛篁对于那次意外的相遇,只记得这么一点。
洛篁在之后的时间里,时常要回想这件事,可是回想地越多,便忘记的越多,不能确定的越多,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所在的那片水域,他们到底还说过了什么,所有一切仿佛都渐渐模糊了,洛篁甚至不确定到底是否见过这样一个人。
但是她能够确定的,是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风致。
即便这是一场梦,风致这个名字,也一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名字。
因为时日越久,这个名字便越是熟悉,仿佛她真的很久很久以前,认识这么一个人,他说,他叫风致。
那个小小的相遇,好像是一场梦,就像那个大年夜看到父亲痛哭的梦一样。
她说不清楚,只能随便告诉父亲和哥哥,她迷了路,所以回来晚了。
那日,仍旧是白鱼和墨奇将她送回家,父亲说她那日很高兴,就像是吃到了盼望好久的红烧肉一样的高兴。
她曾经回去找过,去找那条雾气弥漫的陌生的水域,却一无所获。
哥哥嘲笑她总是被山里的妖怪迷了魂魄。
她自己也想,或许,山里真的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妖怪,不过他不会迷她的魂魄,他只是比较孤单,有时候需要找个朋友聊聊天。
她模糊的记忆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见到她似乎有些不开心又似乎很开心。
因为洛篁两次在山里迷路,父亲极为担心,便命哥哥以后去哪儿都要带着洛篁一起。
洛篁本以为从此自己这个拖油瓶便实至名归了,谁知道后来有一日,哥哥带她去山中玩,把她支走,等天黑时也不见回来,还是她自己回的家,到家里时哥哥已经在自己房间睡着了,那天之后,哥哥便总也不爱带她一起玩,每天不知道钻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而且还不许她告诉父亲。
直到妹妹把他错认成无辜路人,他才有所收敛。
这都是后话。
迷路的事,洛篁便在心里放了很久,那个地方,以及那个神秘的风致,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要再见一次。
所以这次,在踌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洛篁决定带白鱼和墨奇再去那记忆中的影水潭去找找看,或者,还能遇到那个人,问一问那天发生的事。
她其实记得,她不应该去那里。
三个伙伴走在路上,并没有留意后面远远跟着的一个身影。
正午时分,终于走到了那个山谷,再往下走一点便是水潭的位置,站在稍远一点的高处看去,潭水深沉幽深,潭中央仿佛看不透的眸子一样,不知不觉间让凝视它的人深陷其中。
他说过:不要靠近那个水潭。
她一直都听他的话,没有靠近。
但是此刻,她突然想再试一次,如果她靠近了,又会怎么样呢?
洛篁带着白鱼墨奇顺着一条小路下到了潭边,但是潭边照例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
太阳稍稍偏了一点,现在水潭便在她们面前了,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了,洛篁脱掉外衣,将中衣扎好。周围一片静寂,四周向来少有动物经过走动,洛篁是记得的。
她摸了摸两个小伙伴茸茸的毛,说道:水下应当很是寒凉,我先下去,你们留在岸上。
不要靠近,我偏要靠近,而且我还要跳下去。
小白和小黑蹲在地上,听到她的话却站起来,紧紧贴着她的身体。洛篁明白这两个必定不会让她一个人下去,说也无用,于是说道:“着凉就一起着凉吧,想来也无妨。”她们日常一起上山爬树,受的大大小小的伤并不少,作为一个活泼的少年人,着凉这种事倒是真的也无妨。
说罢她转身准备下水。
此时身后却突然有人说话:“阿篁!”
是哥哥洛丞的声音!
洛篁诧异地回头,果然是哥哥洛丞,他站在离自己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阿篁,不要过去,危险。”阿丞表情严肃,洛篁有点开心洛丞这么关心自己,虽然兄妹日常不是斗嘴就是斗殴,但是洛篁总共就一个哥哥,来自洛丞的关心,还是让她发自内心的开心。
但是他没来由地阻止她做一件事却是破天荒第一次,因为洛丞本来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洛篁看着严肃的哥哥,有些不明所以。
“阿篁,离开这,我带你回家。”洛丞的语气和神情让洛篁觉得他这次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找茬打架。
但是......
洛篁正在纠结是否顺从难得严肃的洛丞的建议,乖乖回家另寻机会。
“别过去,你会后悔的。”洛丞继续用警告的眼神看着洛篁。
但是,这句话又戳中了青春少女的心。
后悔?这是威胁吗?
你一向对你亲妹不理不睬,你倒是从没有后悔过,我为什么要听你摆布?
洛篁看着洛丞的眼睛,脚步却向着水潭边又迈了一步,脸上的神气便是:你能奈我何?有本事你过来啊。
她打定主意,如果阿丞过来,她就跳进去。
后悔?后悔也是他先后悔。
洛丞此刻的表情,真的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或许只有在此刻,他才能体味父亲面对他的叛逆行为的无奈和愤怒。
因为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洛篁!他害怕妹妹见到那个人,那个会毁了她的幸福的人!
可是,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白色,此刻的潭边,站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