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归处》青琪

3、树上树下初相见 当好看哥哥

　　虞秋白在皇宫里转来转去，这皇宫可谓“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师傅此次出山带他下山历练，不想半路想起来忘拿钱了，于是中途改了道，朝京城这边赶来，去见了一个做钦天官的大臣，叫文彦博，他师徒二人被此人忽悠到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宫殿里，两人被安排到宫中的一座叫永安殿的地方中了。他和师傅一同被召去面圣，师傅与皇上还有文彦博三人于乾清宫谈经史国策，天文地理聊得起兴，他在一旁甚是无聊，这些东西他虽有所涉猎，但也不是很感兴趣，他擅习音律，各类乐器都很是精通。师傅见他在旁无所事事，便叫他自己回到先行回到永安殿里。
　　不过这皇宫里着实太多楼阁，长得又差不多，他的方向感本就不强，这样以来，倒是迷了路。
　　眼见越走越偏僻，见不到几个人来，想问路都无处可问。虞秋白无奈，只好有道边走，也管不得方向了。这园中假山林立，幽径蜿蜒，他选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了不久，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灼烁，可这与之前的景象并无太大的差别，虞秋白轻叹了一口气，打算再往前走走，忽然一颗榆树绿叶忽动，窸窣作响，他警觉地抬头，发现树上竟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小人听见脚步身，也低头向下看，看到虞秋白时，惊呼了一声。
　　“呀！”
　　虞秋白和那小孩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动。
　　可树上另一处又有一物急动，趁着二人对峙之时，从树上一跃而下，树上的小人反应过来朝着虞秋白喊：“好看哥哥，快接住它！”
　　虞秋白定睛一看，从树上跳下来的是一只橘色的猫，那猫虽然异常肥胖，但身手敏捷，根本无需虞秋白帮忙，在空中翻了几个身，稳稳地停在地面上，迈着它的凌波微波，窜进草丛中就不见了。
　　树上的小人从密叶中探出头来，小小的脸颊上有一个鲜明的蚊子包，眼睛圆滚滚的，睫毛如扇，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冲着虞秋白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虞秋白这才看到，原来这小人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虞秋白刚想问问永安殿该如何去，那小女娃倒是先开了口：
　　“好看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你跑到我这百灵殿来做什么呢？”
　　“百灵殿？”
　　那女娃一脸正色的说道：“对啊，我这里有花草虫鱼，奇花异木，还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等等等好多生灵呢，所以叫百灵殿。哦对啦，刚刚那只猫就叫朱雀。”
　　女孩嘻嘻笑起来，又有点惊奇的问道：“好看哥哥，你怎么不怕我呀！”
　　虞秋白不解：“我为何要怕你？”
　　女孩鼓了一边的腮帮子，想了想说：“可他们都怕我呀，都不跟我玩，还好我有百灵陪我，不过朱雀总是到处跑，我就只能到处追它啦！”她神色突然间有点失落“只不过我不能见到阿娘，爹爹来看我时总被很多人拥着，我每次想抱抱他都被那些人拦下来了！唉~”
　　小姑娘蹲在树荫里，双手托着脸颊，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自己却被逗笑了，咯咯咯地笑起来。
　　虞秋白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小姑娘忽然将双手放在树干上，将腰身弓起来，学着刚刚那小猫的样子，往树枝边挪了几步，纵身一跃，竟从树上跳了下来。
　　虞秋白心下一惊，飞身而起，在空中接住了下坠的小人。
　　女孩落入虞秋白怀里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坠之感，倒是轻盈的多，可见是学轻功的好苗子。
　　二人旋然落地，虞秋白将她放轻轻放下。
　　女孩惊奇地睁开眼睛，走了两步，笑着抱住虞秋白
　　“好看哥哥，你真厉害，这次竟然不疼诶！”
　　虞秋白身体僵住了，他还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更不要说是小女孩。他本想推开这孩子，听到她的话却愣住了。
　　“这次？以前你也这样跳过吗？”
　　女孩仰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跳的时候可疼了，腿都摔断了呢！不过后来我又试了好多次，慢慢地就没那么疼了，不过偶尔会擦破些皮，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滚一圈就能站起来呢！”
　　虞秋白心下骇然，这女娃那一点点轻功的门道，竟然是这样摸索出来的。
　　他板起脸，对小姑娘说：“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女孩愣住了，眼里慢慢涌了泪花，虞秋白慌了，忙开口道：“我不是凶你，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危险。你不要哭啊！”
　　女孩将头埋在虞秋白的肚子上，紧紧抱着虞秋白的腰，不说话。
　　虞秋白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只好无措地张着。
　　女孩抬起头，鼻子有些发红，她朝虞秋白弯了弯眼睛：“哥哥，我不哭，我知道你这不是在凶我，是对我好。”她垂下眸子，低低地问道：“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虞秋白心中微动，但却没有伸手。
　　女孩等了一会，看虞秋白没有动作，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想对虞秋白说，没关系的，好看哥哥，你已经对我很好啦！
　　这个时候，虞秋白蹲了下来，手落到她的发间，摘下落在她头顶的一片落叶，随后她落到一个温暖的怀里，一只手掌覆盖在她头上，另一只轻抚她的背。
　　她突然间很想大哭起来，于是便这么做了。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抱住虞秋白的脖颈，不肯撒手，她哽咽道：“哥哥，你不要嫌弃我，我真的忍不住，很想哭，我等会就不哭了，真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她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宫女们平时都尽可能的离她远一些，她自己也乐得自己玩，结果她在树下从下午趴到了黄昏，直至到了晚饭时，宫女们才发现她不见了，这才将早已昏死过去的她抱回到了寝殿中。
　　爹爹听闻后，当晚就来看她来了，阿娘也来了，但是阿娘只能站在一扇屏风后。爹爹站在她床前，想要去抱抱她，却被旁边的一个老太监拦住了，爹爹的声音有些严厉，像刚刚那个哥哥一样，有一点点凶“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阿娘在屏风后也附和道：“融儿啊，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她听得出阿娘的声音带了哭腔，再开口时已是泣不成声“阿娘不能时常伴你左右，我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是为娘薄待了你....”
　　她那时强忍着疼痛，努力的笑，笑给爹爹看，说给阿娘听：“阿娘，融儿不疼,融儿下次一定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阿娘不要哭，等到我好了，再去找阿娘说话。”她看向爹爹：“爹爹，你带阿娘去看看我这几天写的字好不好，太傅都夸我写有进步呢！”
　　她见爹爹忙背过身去，攥起衣袖擦了擦脸，低低应了下来，又转过来对她说：“那融儿好好休息，爹娘等会再来看你。”
　　她笑的灿烂，让人看不出难过与疼痛。
　　等到爹爹和阿娘都出去后，宫殿里突然空荡下来，只有几个宫女守着。
　　她背过身去，紧紧抱住锦被，眼泪无声的流下来，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她喉头酸涩的厉害但又不敢放声地哭，唯恐爹娘来看自己时忧心，心里又隐隐地知道其实他们或许不会再来了。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间觉得有湿热的帕子在为自己擦拭脸颊，温柔的手拂过她的脸很是舒服，她猛地攥住那只手，只觉得有一女子的轻叹，朦胧间似见一好看的剪影，但终究昏睡过去，醒来时，偌大床上，只有她一人。
　　等她终于释放了所有的委屈与难过，泪眼朦胧地看向虞秋白，才发现自己的鼻涕眼泪弄了虞秋白一身，她想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手却被虞秋白拉住了，他从腰间掏出一方白色的丝帕，极轻柔地为她擦拭了脸颊上的脏污。然后将手帕又放回了腰间。
　　“还难过吗？”虞秋白淡淡地看着她，眼睛却很温柔。她摇了摇头。
　　“有机会我来教你轻功，以后再从上面跳下来就不担心摔到了。”
　　她微微瞪大了双眼，惊奇地说：“就是好看哥哥你刚刚那样飞起来吗？”
　　虞秋白面色一红，点了点头，纠正她说：“不要叫我好看哥哥。”
　　女孩疑惑：“你长得那么好看，不叫你好看哥哥，要叫什么呀！”
　　虞秋白不自觉弯了下嘴角，旋即正色道：“我叫虞秋白，是太白山璇玑道长的徒弟。”
　　小女娃想了想，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我叫萧长融，不是谁的徒弟。”
　　虞秋白轻笑了一下，女孩看着他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要去永安殿，便问萧长融：“你可知永安殿在哪？”
　　女孩点点头，问道：“你要去那里吗？”
　　虞秋白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萧长融眼睛一转，笑嘻嘻地说：“那好看哥哥，你陪我玩一会，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虞秋白本想拒绝，可女孩眼里充满着热切，让他不忍看她失望，鬼使神差的便点了头。回过神来，发现已经答应了，又不好出尔反尔，只好闷闷地说道：“不要再叫我好看哥哥了！”
　　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应道：“好的，好看哥哥。”
　　虞秋白叹了口气，也就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