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归处》青琪

1、帝得一女，名为长融 延元七月

　　延元七月辛末，有彗星于东井，坐南指北，长三尺余，东北行，光芒益盛，东北起黑红之气，西有一星高亮于空。
　　长星照耀大地，庄严肃穆的宫殿零散亮着点点幽微的灯火，忽明忽暗。遥闻巷中犬吠，几处华丽的寝殿中传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又或有人梦中轻呓。守夜的小太监困意上来，头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抬头茫然扫视着寂静的夜色，发现长夜正浓，估摸着离天亮还有好久，他叹了口气，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鞋中的苍耳刺了他的脚底板，让他疼的龇牙咧嘴，困意也烟消云散。
　　星点忽被阴云遮蔽，长风大作，扫过宫中园林夹杂着万叶千声。忽然间，祈云殿中亮堂起来，殿门骤然打开，只听一宫女急呼：
　　“快来人啊，娘娘要生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霎时间，整个娴雅宫灯火通明，脚步声交错急促，到处是惊慌和忽喊。
　　“怎么回事，娘娘的预产不还有半个月吗？”
　　“我也不知道啊，先别管了，绿萍，赶紧去叫产婆，还有去通知皇上和皇后娘娘，就说娴妃娘娘要生了!”
　　“诶，好！我这就去”
　　那个叫绿萍的宫女急急忙忙向外跑去。

　　养心殿前，
　　守夜的小太监的困意又涌了上来，眼见眼皮就要阖上，只听一道焦急的女声划破寂静。
　　“小德子公公，劳您通报一声，娴妃娘娘要生了！”
　　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停在小德子面前，脸色通红，很是焦急。
　　小太监的瞌睡虫立马被吓没了，急忙应了声，转身就往养心殿中跑去了，两步一并差点还摔了一跤。
　　也不是小德子没遇过后宫嫔妃生产，着实是娴妃娘娘盛宠在身，是皇上心尖上的宝，他可不敢有一点疏忽。
　　说来也奇怪，这娴妃娘娘并无显赫身家，虽说容貌昳丽，但后宫不乏年轻貌美的佳人，可却能够几年来荣宠不衰，竟被封为了皇贵妃。皇上若歇在后宫，十有七八都在祈云殿，剩下的两分雨露，一分按例初一十五赏给了皇后娘娘，另一滴偶尔落在三千弱水里，可就这一滴也足够百花齐放了，皇上子嗣也不少，倒是这娴妃娘娘一直体弱宫寒，一直未孕。
　　不过去年初冬传来了吉兆，当晚彩霞漫天，皇上正陪娴妃娘娘于思天阁上观景，见一喜鹊立于梅花枝头啼叫，娘娘忽觉恶心，皇上忙传御医来诊，竟诊得喜脉，皇帝大喜，派人好生呵护，如今快要临盆更是好生叮嘱宫人一有事便来禀报。
　　小德子正想着已入养心殿中，皇上萧承正于龙床熟睡，听见外面有嘈杂声，便起床下问何事，小德子如实禀报：“皇上，娴雅宫娘娘要生了！”
　　萧承大惊，连外衣都忘记了穿，急急地朝殿外走去，一边吩咐余忠道：“余忠，起驾娴雅宫！”
　　余忠一边安排轿子，一边朝外面看，外头狂风大作，隐隐见有赤雷，不觉心惊肉跳，忙拿了一件披风跟上。

　　坤宁宫里，
　　远远能听到宫外喊叫纷杂之声，沉香木阔床被蛟绡罗帐掩着，一女子身影在帐中缓缓而起。
　　“寇珠，发生何事了？”女子仍阖着眼，轻抚侧额，微微蹙眉。
　　“娘娘，娴雅宫那边要生了？”被唤为寇珠的宫女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哦？”床上女子凤眸微睁，嘴角弯起些弧度。
　　“是啊娘娘，那边也来了人，请娘娘过去。”
　　床上女子坐起，身上还带着懒意，墨色长发垂了一身。
　　“那就更衣吧！”她声音里带着些慵懒，似乎不想离开温床，在这刮风打雷的夜里劳烦一趟。
　　“这天色瞧着怪吓人的！”女子说着惊吓的语句，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惧之色。“不知温澜妹妹能不能撑的过去呢！”
　　寇珠服侍女子穿衣，默默答到：“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女子生产便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煞是凶险，只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女子淡淡看了寇珠一眼，轻笑一声也没再开口。
　　整理完毕，这边也不紧不慢地朝娴雅殿走去。

　　娴雅宫，祈云殿。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不一会儿就融了血色，殿内传来女子凄厉地惨叫，混杂着一声声宫女的呼喊。
　　萧承站在门外，面色惨白，心急如焚，三番五次想要进去，却被宫人拦了下来。
　　“皇上万万不可呀，您龙身躯金贵，女子生产多血光，容易反煞”余忠的一张老脸上满是惶恐，声音颤颤，仿佛萧承如若非要进去，他就一头撞死在台前。
　　一宫女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被萧承一把抓住，他怒喝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温澜怎么样？”
　　宫女瑟瑟发抖，半天才惊惧地说道：“娘娘生的比预产早了半个月，现在大出血，快晕过去了....”
　　萧承猛地松开她，没再听她往下说，往后退了两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望着紧闭的殿门。
　　殿中女子的喊叫已近嘶哑，仿佛耗尽了力气，几个婆子却仍然叫着
　　“用力，用力啊娘娘，头已经出来了，可不能睡过去啊！”
　　萧承觉得自己被定住了，半步都动不得，如此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一声婴儿嘹亮地啼哭声！
　　“哇”
　　这一声于萧承来说如蒙大赦，解了穴位，萧承身影一闪，竟是快速地朝祈云殿内冲去。
　　他一脚踹开门扉，朝里间奔去，这一路的人竟没拦住。
　　他于床前停住，望着床上面色惨白，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女子，那女子眼眸已是失神，茫然地望着萧承，产婆才将婴儿的身体擦干净，抱了过来。
　　“贺喜皇上，贺喜娘娘，是位公主！”
　　沈温澜的瞳仁微缩，竟聚了一丝神采，她看着襁褓中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忽然间笑了，她看向萧承，嘴唇动了动，勉强出声。
　　“阿承！”
　　萧承忙俯身攥住她的手，说：“我在！”
　　她眼睛转向襁褓中的孩子，有些委屈：“她好丑！”
　　萧承也朝她笑，可眼里都是泪光“不丑，温澜和我的孩儿长大后必是倾城倾国，像她阿娘一样！”
　　沈温澜勉强笑了笑，眸中的亮色终是散去，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萧承脸色一白，大喊：“太医呢？太医，快让太医过来！”
　　从门外慌忙进来了一位须发花白的男子，萧承一把将他拽过来。
　　“曹太医，快看看温澜怎么样了！”
　　老太医颤颤巍巍地站定，想掏出一帕方巾来，却被萧承骂道：
　　“这些虚的都不用了，赶紧看！”
　　曹太医心惊胆战地为沈温澜诊了脉，发现沈温澜只是晕了过去，不过身体虚的厉害，脉象中划过一丝邪热，曹太医皱了皱眉眉头，再次探脉，脉象又低稳下来，是典型的细脉。又诊了两次，都是如此，他想或许是第一次诊错了。
　　曹太医收了手对萧承说：“皇上不必担心，娘娘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待会我开个药方，命人煎了，让娘娘服了即可。”
　　萧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忙催促曹太医去抓药。
　　他坐在地上，身体趴在沈温澜的床边，全然没有一丝帝王的威严，他攥着袖子为沈温澜拂去沾着的汗水，将她的脸上的发丝拢到耳畔，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产婆说道：“把孩子给我吧，你先出去。”
　　产婆诺诺地将襁褓递到萧承手里，萧承熟稔地接过来。他先前已有过子嗣，抱过孩子，只不过这一个不一样，这个是他和温澜的孩子。
　　“是个女孩呢！”他想，唇角微微翘起。
　　他看着襁褓里半睁着眼的丑小孩，眼眸温柔。
　　“你呀，一定要做世上最明媚最快乐的姑娘！”
　　“温澜，我们要叫她什么名字呢？”他喃喃道。
　　“你就叫长融吧！”他看向襁褓中的婴孩。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延元七月初七，帝得一女，大喜，赐名为长融，是为昭明公主。

　　李消华在轿辇上端坐着，一行人行至娴雅宫，队列前头有一太监高叫：“皇后娘娘驾到！”
　　“寇珠，去问问现在什么情况了？”她朝寇珠淡淡地开口。
　　寇珠唱了个诺，便先于队列进入娴雅宫宫中，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李消华斜睨了她一眼，问道：“如何了？”
　　寇珠垂手回道：“娴雅宫娘娘生了，母女平安。”
　　李消华脸色瞬间变了，阴风中有些狰狞。
　　“怎会如此？他明明说...”
　　“娘娘”寇珠拔高了声调，她朝天色望了一眼，天上阴云密布，云中偶尔有赤色闪过，有些骇人。她思衬片刻，朝李消华说道
　　“奴婢记得前夜有孛星于东北高挂，如今又有狂风大作，赤雷闪现，只觉得煞气深重，莫若唤钦天鉴的文大人来一趟，瞧瞧这天象到底有何含义？”
　　李消华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朝娴雅宫中看了一眼，莞尔一笑，向众人吩咐道：“既然娴妃已经平安分娩，本宫也就不去打扰了，咱们就先回去吧！这喜讯皇上可知道了？”
　　寇珠未说话，旁边一个娴雅宫的宫女抢先开了口
　　“皇上如今就在宫里头呢，连公主都已经抱过了。”
　　李消华凤眸里霎时蒙上一层森然，反手扇了那宫女一巴掌，女子脸上瞬间多了五个鲜明的指印，她顾不得疼痛，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抖着。
　　李消华冷哼道：“大胆贱婢，本宫叫你回话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地上的宫女，摆了摆手，道：“回宫！”
　　一行人便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