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望春》雪顶桃桃

46、第四十六章 喜 因

　　因为方煖要读书的缘故，老太太特意让孟磊去太平南路最好的铺子里挑了这盏嫩黄色蕾丝花边的西式台灯，台灯的灯座是白色仿罗马柱样式的，灯罩四周垂满了水晶吊坠，打开时熠熠生辉，鹅黄色的暖光照的人通身都是暖洋洋的。方煖在奉天的时候只小时候和父亲去县长家见过一次西式台灯，但那多半是从市场里淘来的二手品，完全无法和这件艺术品一样的相提并论。
　　方煖坐在书桌前，恍惚间想到梅金荣书房里的台灯，是什么样的呢？仿佛掉进了死胡同，一直想，一直想，是什么样的呢？必定和他这个人一样的，是黑色的吧，或是银色，一定没有好看的水晶和鹅毛，发出的光也是冷白冷白的就像今天他看自己的眼神一样，冷的像是被人在胸口处塞了一团树上结的琉璃冰晶，暖化的一点点冰水顺着往下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暖化。
　　方煖强迫自己拨开一头找不到头尾的乱七八糟的思绪，深呼吸了一下，翻开新发的课本，汇文中学不像私塾，是要学洋文和数理的，这些方煖从未接触过，看着一个个小蝌蚪一样的东西在眼前飘来飘去的，不一会儿便有些犯困。从奉天回来赶了那么久的火车，下车又是一波三折，如今放松了些，自是有些睡衣，但愿不会再梦到那个场景。
　　“煖煖，明日上学了，舅舅让你舅妈把制服给你放在柜子里了，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就和舅舅说。”
　　方煖知家里人自自己从奉天回来之后，处处小心对待，连平日时常对自己冷嘲热讽的舅母也被姥姥和舅舅勒令不许打扰自己，舅舅为人老实，自娶亲以来几乎从未对妻子红过脸，对女儿更是做到了百依百顺，因此捧得家里人张扬跋扈的像是宫里的公主娘娘，这是第一次见孟磊朝着妻女发火，自是把韩云英和孟茗茗给憋屈的不行，韩云英从不说自己要负气回娘家，她是个精明的，韩家如今败落，家中处处紧着那无所事事的胞弟，幸得她嫁的远，不然家里那偏心的母亲不得搜刮的她剥了层皮，及时这样，也时常收到家里来的信件，多数是来要钱，一般都是给个几块大洋打发了，偶尔来几封温情的家书，最后也都落脚到她那不成器的弟弟身上，希望她能让夫家在南京给他某个差事，但要求颇多，不能累着，不能低人家半头，最好是在市政厅大楼里，连韩云英都不忍猝读，时常觉得自家父母是个不知所谓的。
　　这次孟磊和她大闹也是因这些事，苏州老家那边不知从哪打听来孟家和南京的权势攀上了亲，自以为是家里那在洋学校读书的外孙女，急匆匆的差人送了恭贺信来，字里行间无不再说若不是当时自己做主给谋了门好亲事，韩云英哪来的福分通那么大的家族做亲，如此，更是应该时刻记着娘家的好，听说亲家家在南京军政界面颇有威望，希望韩云英能开口把弟弟送进部队，最好某个一官半职，将来孟茗茗也算有个舅舅可以依靠。这种信年年都要来个七八回，韩云英早已习惯，时常是瞒着孟家给那边随便寄点钱打发了，但这次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的，送信的正巧遇到下班回家的孟磊，信就落到他手里了。
　　信封上写着“云英吾女见信速回，苏州，急”的字样，孟磊以为是自家岳丈身体不适，急匆匆把信件拆开。不曾想五页信纸处处在说希望韩云英能借梅家的的势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送进军队，还恬不知耻的要谋个职位。说来韩云英也确实愿望，毫不知情就被丈夫痛骂了一顿，反应过来自是委屈，但这种事又不能去找老太太评理，自是又把怨气一股脑全按在了方煖身上，方煖没来南京之前，丈夫从未和自己如此，若真如信上所说，和梅家结亲的是茗茗，自己即使不愿做那草包弟弟的垫脚石，也能让家里人有所顾虑。
　　“我又能怎么办，孟磊，若你真有本事，就也攀上个高枝，也让我在那些太太面前能抬起头来，日日就只知道冲我，你也让老太太摸摸良心，那么多年，她自那乡下被接来，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凭什么有了好事净想着她那行了方的的姑娘，她还有没有良心了？”
　　方煖今日想着日头好，把屋子里的书拿出来晾晒一下，南方水汽重，那屋子又背光，方煖闲来无事，想着开学前把事情办完，也省的麻烦舅舅。不成想前脚刚踏出房门便听到隔壁传来哭喊声。
　　“孟磊，你个混蛋，你打我，你因为那个小蹄子打我。我娘说错什么了，她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让她张嘴给谋个差事又怎么对不住她了。嫂子死了也不见她多难过，日日还不是该如何便如何，这样的你还指望你对她好她能念着你多少？倒不如别牵扯太多，瞧着就是个冷心冷肺的，和你那嫁了人就再不见人影的姐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刻薄至极。”
　　“我不可理喻，过了半辈子了，你说我不可理喻，当初你一个穷小子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我不可理喻。”
　　......
　　后面的话方煖没再听，抱着书转身返回卧室，抬头看了难得的大太阳，真是浪费了如此好的日头，下次不知还能不能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