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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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闵坐在狭小的工作室里，眼神聚焦在显示器上，监听音响里的旋律反反复复，随他手里的动作不断地切分重组，忽然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兀自震动了起来，他一手捞起手机搁在耳边接听：“怎么了，哥？”
韩彬有点得意地说：“我给你找到舞蹈演员了，这位分量可不轻，是Ｇ省歌剧院演员，一直演Ａ角的那种，因为之前有交情才答应的，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记得加啊。”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郑闵低头看，果然是条微信添加好友消息，于是他答应了说：“谢谢哥，她好像给我发消息了。”
“行，那你跟人家谈一谈。”韩彬好像怕他会搞砸一样吩咐。
“嗯。”
“态度礼貌点。”韩彬挂断之前补了句。
郑闵看着手机屏幕，端详了会对方的头像，点了“接受”，之后对着空空如也的聊天界面有点苦恼。
韩彬介绍这位舞蹈演员的语气那么郑重，听着来头也确实不小，估计是个骄矜清高的人，怎么打招呼才能既不冒犯人家又不露怯呢？
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对面率先发来了信息，“您好，我是韩彬哥介绍的舞蹈演员，我叫姜睿。”
他赶紧回：“你好，我叫郑闵，韩彬哥刚刚和我说了，谢谢你愿意跟我们合作。”
对面很快又回：“不客气，希望我能对您的作品有所帮助。”
隔了几秒，对方直切主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商讨一下呢？”
郑闵翻了一下日程表，找到几个空档。
“这周末和下个周二我都有时间，您什么时候方便？”看对方一直用敬语，他也悄悄把称呼换成了您。
“我这周末也空闲。”
“好的，那就这周末吧，下午三点在我工作室见面可以吗，因为文件不太方便带出去。”
“嗯没问题，地址请发给我吧。”对方很体谅地回答。
郑闵把地址发了过去，收到一句“好的，那周末见”，然后结束了对话。
手机屏幕被摁灭。
自从四个月前和M公司解约，他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礼貌又商业的对话了，以前都是那个巧舌如簧左右逢源的经纪人替他打理和应酬，也替他做所有决定，现在他自己来和各色人士交涉，虽然十分不得心应手，但是至少格外自由。
他可是终于等到身契到期，恢复成自由人。
想到这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重新投入作品剪辑工作中。时间珍贵，他没空闲为过去的蹉跎再浪费情绪。
周末，下午。
郑闵很听劝地提前整理好工作室和自己，坐在电脑前等待姜睿，韩彬也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离三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韩彬站起身来去开门，郑闵就跟在他几步后面。
门打开了，韩彬热情地招呼：“姜睿你来了啊，快进来，这段时间可得麻烦你了。”
郑闵听见门外的人和煦的声音，笑着说没有没有，跟您合作是我的荣幸。韩彬又寒暄了两句就边后退请她进屋，边侧身让被挡住的郑闵进入她的视线，“姜睿，我介绍一下，这就是郑闵，我这个弟弟真的很有才华…….”
韩彬还在说好话为他脸上贴金，郑闵已经看到了姜睿从略显昏暗的长廊走入工作室玄关处暖黄的灯光下，她的头发漆黑浓密，被尽数堆在一侧，蓬松得像华丽的流云落在她平坦的肩线上，而半隐在其中的修长脖颈之上，是一张神情柔软澄澈，轮廓微露棱角的脸。
她像一棵乔木。
花繁叶茂，枝干笔直。
姜睿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
“您好，我是姜睿，很高兴见到您。”
一双眼睛好像天生看人诚挚认真，使她口中说出的客套话都显得自然。
郑闵也换上这几年习得的弧度恰好的礼貌笑容，力度适当地回握。
“进去吧进去吧，郑闵快带人家坐下。”韩彬领着初次见面十分拘束的两个人往里走。
姜睿跟着进去，看到房间被乐器、电脑、键盘、音响、麦克风等等堆满，留给休息和待客的空间不到一半，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普普通通的茶水，升起一点袅袅的雾气。
三个人都坐下了，郑闵手里捧着自己熬夜整理出来策划想法，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给姜睿好，反而韩彬和姜睿一同坐在沙发上叙旧聊天，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委托人似的。姜睿伸手拿起纸杯，在喝水的间隙里抬眼看到郑闵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多少猜到他的想法。
于是姜睿找准时机，及时打断了韩彬的话，“我们开始谈谈工作吧？”然后面向郑闵。
郑闵松一口气，连忙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开始介绍。
“这次的歌名叫做《旧名》，主题就是想要抛弃过去的形象也好，成绩也好，从现在开始过能够袒露真正的自己的生活，整首歌基本上可以分为两部分，前半段是讲以前的懵懂无知，后半段属于表白现下的心迹，所以我是希望舞蹈可以体现前期的随波逐流，中期的挣扎，到最后得到自由，抛开旧事物迎接新生的感觉。”
姜睿一边翻看，一边倾听他的叙述，神态专注，偶尔还点点头。
她仔仔细细地把策划翻看完毕，仰起头对郑闵说，“请给我听听这首歌吧。”
郑闵快速应好，转过身放了早已制作完成的，真正属于他的音乐。
键盘铺垫，男声开始平平哼唱，与其说是唱更像是念白，音色轻柔，隐约掺杂疲惫，完美却平淡得像智能机械语音，而后鼓点渐起，旋律开始偏离轨道，好像被缚茧中不停冲撞，最后喉音撕裂，声音恣意嚣张，挟持了整个房间。
姜睿耳朵听着，眼里默读着手中的歌词：
《旧名》
开头都富丽堂皇
也尽力左右奔忙
笔笔刻画和处处增减
一看双手却空荡荡
罪行我负
变成混淆真实的企图
原来早就失真过曝
站在逼仄中央
我着厚重华装
二维面罩勉力佩上
无逻辑碎片组成热狂
浪费食物进我腹中
然后再将我清蒸红烧
换来瞩目的眼盲
换来难抵的南墙
种在肩胛的棘刺
看了怎么还不懂
我没有星星落进瞳孔
嘴角也没沾满糖霜
缺错你悟
臃肿曾经假当大满贯
如今我把旧名销赃
不过一记耳光
省省聪明丈量
满身斑驳我偏铺张
你们自顾自附会牵强
黑白也有RGB值
不是二极管单向发亮
还我摩天般妄想
还我滩涂般无疆
她觉得这首歌实在有些特别。
出格，崎岖，好像处处缺漏，可是半分也不刻意润色，随意轻慢地洒了满地给人看，甚至炫耀一般朝人叫嚷：我恶劣，我粗糙，我乱七八糟，你待怎样。
郑闵用眼睛仔细揣摩姜睿的表情，虽然他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但是还是担忧这首叛逆的歌会不会不合这位端端正正的舞者心意。
音乐已经结束，没人按暂停键，于是又遵守设置从头播放，姜睿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直到第三遍尾声的时候她终于实实在在地点头，语气肯定又不夸张地对郑闵表达她的青 睐：“这首歌很好，我很喜欢。”
这句赞赏十分简单朴素，却听得出分外衷心。郑闵内心升起些许雀跃和满足，露出直达眼底的笑容，愉悦地说：“谢谢。”
接下来郑闵又阐述了MV的大概剧情、画面、场景等等，姜睿一一在手机里记下，不断提出问题确认细节，所有事情大致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韩彬因为工作事务已经提前离开了，工作室里两个人由于一直认真讨论都没觉得尴尬冷场。
窗外夜色渐浓，抵达三楼的路灯光影已然稀薄，暮夏蝉声隐约嗡鸣。
“好，那我回去根据您的歌编舞，一周内给出一个初版。”姜睿收好郑闵的那份策划案，拎起手提包准备告别。
“啊，”郑闵也站起身打算送她出去，又突然犹豫了起来，“要不要请您吃个晚饭？”
姜睿回身看他，眼神有点惊讶。
“正好是饭点，今天也辛苦您了”郑闵暗暗站直自己平日里总是多少有些歪斜的脊背，想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礼貌点，“如果您方便的话。”
玄关处没有开灯，姜睿的身形和五官都有点晦暗不明，只有一双眼睛因为内含光亮而不容忽视。小小的空间安静了几秒钟，郑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刚想道歉，就听到那个人的回答“好啊，那谢谢您”，好像刚才感觉到的犹豫都是他的错觉。
郑闵走过去，按开玄关的灯，姜睿的脸就这样被照亮，他果不其然地从她掩饰得很好的面部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残留的警惕。他有点尴尬，心里估摸着姜睿可能是那种和工作关系的人保持距离的性格，于是提醒自己，面对她的时候行为动作一定不能太随意。
郑闵走在前面领路下台阶，侧过脸问姜睿：“您是自己开车来的还是？”
“我坐地铁来的。”姜睿在他身后回答。
“那就坐我的车吧。”
“好。”
“您喜欢吃什么？”
“清淡一点的。”
清淡一点的，郑闵思考附近有什么清淡的餐厅，忽然想到有一家新开的椰子鸡之前尝过还不错，就提出来征求姜睿意见。
“嗯，椰子鸡挺好的。”姜睿的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来喜好。
餐厅离得也不远，只十分钟就到了，郑闵停好车子就和姜睿走进那家以绿色为装潢主色调的店面，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之后，服务生就把菜单呈到两个人的面前。
因为是晚饭，椰子鸡只点了半只，姜睿另加了许多青菜，而郑闵多要了两份甜品。菜很快就准备好了，服务生熟练地将鸡肉和青菜放入已经煮沸的椰子水里，然后盖上锅盖，对他们说：“六到十分钟就可以食用了，祝两位用餐愉快。”
锅里的水带着食材翻滚着，透明锅盖上满是水珠，从缝隙里散发出蒸腾的热意。
郑闵没等主食做好，先拿了桌上的一碟小蛋糕尝了一口，觉得很合他口味，冲姜睿推荐，“这个很好吃，您试试。”
“是吗。”姜睿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动。
郑闵决定要问问对面端坐着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怎么样，更重要的是，对他的作品怎么看。“您觉得今天的见面怎么样？对我的歌能产生编舞的想法吗？”
姜睿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坦诚地回答他：“通过您的歌我现在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想表达的内容，但是已经形成一些画面了，旋律很奇特很有感染性，对我来说有几句歌词是真的有触动到。”
幸好幸好，郑闵心里想。
鸡肉煮的时间差不多了，姜睿掀开锅盖，向他招招手，“可以吃了。”
姜睿捞了很多青菜和几块鸡肉到自己碗里，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郑闵也拣了几块肉，但是因为厌食而兴趣缺缺，没吃几口就又把旁边的蛋糕拽回面前。
吃了一会，郑闵总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
“那个……”他踌躇着开了话头，半晌又闭上嘴巴。
姜睿被他逗笑了，“怎么了，您说。”
郑闵抿抿下嘴唇，舔掉蛋糕碎屑，试探地说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可不可以和我不用敬语呢？”
“让您，呃，你感觉不自在了吧，是我的个人习惯问题。” 姜睿恍然大悟，“那好，我们就直接互相叫名字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郑闵仿佛放下重担一样开怀地继续吃甜点，眼睛都享受得半眯起来。
姜睿看他竟然有点孩子气，好笑地问：“你喜欢吃甜的？”
“是……”郑闵被发现自己不健康的食癖，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
姜睿把她面前的那碟点心轻轻推过去，“那这份你也吃了吧，我不太能吃甜的。”
修长的手指扣在洁白的盘沿上，修剪得整齐的指甲看起来圆润干净。
郑闵越过精致可人的点心看她，觉得这个人虽然保持着一种疏离礼貌的守则，却总是难免暴露出其中体贴细腻的破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