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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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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那只未持刀的手,染血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左耳垂。
那里,戴着一枚样式奇特的耳坠。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被精心打磨、穿孔,边缘包裹着细细银边的——森白色狼牙。
在四周摇曳的火光和血色映衬下,那枚狼牙泛着冷冽的光。
“这枚你亲手打磨,在北境的雪洞里,赠予‘月奴’的……狼牙耳坠。”
“月奴”二字,如同带着冰碴的箭矢,瞬间穿透时光,狠狠扎进钟抑的胸膛!
他猛地后退半步,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比那狼牙更甚。手中的佩刀“哐当”落地,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总是盛满骄傲或冷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北境…雪洞…月奴……
那个被他刻意尘封、深埋心底最阴暗角落,整整十年的秘密,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着将他拖回那个绝望而残酷的冬天。
﹌﹌﹌
十年前,北境,深冬。
彼时,他还不是如今意气风发的钟小将军,而是战败后,被送往北狄为质的少年。饥寒、屈辱、朝不保夕,是他生活的全部。
那一年冬天格外酷寒,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他和看守他的几个狄人士兵与大部队失散。他们找到一个狭小的、被积雪半掩的洞穴躲避。
然而,风雪持续了数日,粮食耗尽,饥寒交迫。最后,连那几个身强体壮的狄人士兵也相继倒下,再没能起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洞穴深处,冻得四肢僵硬,意识模糊,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将悄无声息地冻毙于此,成为北境无数枯骨之一时,一个身影钻进了洞穴。
那是一个狄人打扮的少女,很瘦小,裹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皮袄,脸上也满是污垢,看不清具体容貌。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只睁着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将死的“南人质子”。
他以为她是来抢夺这最后避难所的,或者,看他将死,来搜刮他身上可能还有的、微不足道的财物。
但她没有。
她看了看他冻得青紫的脸和裂开渗血的手,沉默地出去了。过了不知多久,她又回来,怀里抱着些干柴,还有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一点点可以果腹的草根和冻硬的野果。
她用冻得通红生疮的手,笨拙地生起了火。
洞穴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这个瘦小的哑女,竟解开了自己那件破烂的皮袄,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紧紧抱住,用她单薄的、同样冰冷的身躯,试图温暖他。
她的身体很凉,但紧紧相贴的地方,确实有微弱的热度传递过来。
她就那样抱着他,在跳动的篝火旁,守了他一夜。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月奴”,是附近一个小部落里最低等的奴隶,连名字都是主人随意取的。那段时间,她时常偷偷跑来,带来一点点食物,分享那点微弱的火堆,用身体为他取暖。
他教她写南边的字,说南边的话(虽然她不能回应)。她则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听他讲述南方的繁花似锦,讲述他的家乡,他的抱负。在那暗无天日的绝望日子里,她是唯一的光。
有一次,他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却又觉得冷入骨髓。月奴守着他,急得团团转,最后竟跑出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猎到了一头落单的雪狼。她拖着比她还重的狼尸回来,浑身是伤,却眼睛亮晶晶地,将最锋利的狼牙取下,用石头一点点打磨,穿孔,又不知从哪里弄来细银丝,笨拙地包裹边缘。
她将打磨好的狼牙耳坠递给他,指了指他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希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明白了。彼时少年心性,在那种环境下,生出的一点相依为命的温情与感激。他接过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狼牙,小心地、为她戴在了左耳上。
“月奴,”他看着她耳垂上那枚森白的狼牙,轻声道,“等我回到南边,一定来接你。不会再让你受苦。”
她看着他,用力地点头,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光。
然而,命运从不由人。
他们的藏身之处最终还是被一队搜寻的狄人骑兵发现了。那是一支补给同样匮乏的小队,看到他们,如同看到了移动的粮草。
领头的小队长认出了他这个质子,不能杀,但那个哑巴女奴,显然无足轻重。
对峙中,那小队长狞笑着,提出了条件。用这个女奴,换他们仅存的一点肉干和御寒的皮子。否则,就杀了她,东西照样抢走。
他当时……他当时……
钟抑闭了闭眼,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看着那个曾用身体温暖他、将唯一猎到的狼牙送给他的月奴,看着她那双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震惊与破碎的信赖的黑眼睛。
求生的本能,对回到南方的渴望,还有……那一瞬间的懦弱与权衡……
他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恶鬼的低语:
“……好。”
一个字,斩断了所有温情,也将他拖入了无尽的地狱。
他眼睁睁看着月奴被那些狄人士兵粗暴地拖走,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死寂,再也没有了星光。
就在她被拖出洞穴的瞬间,一名狄人士兵似乎嫌她走得慢,不耐烦地举起了手中的弓,用弓身狠狠砸向她的后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者说,是残存的那点愧疚让他扑了过去,想推开她。
然而,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却在这混乱中,直直射向他的面门!
电光石火间,那个被他亲手推出去的、瘦弱的身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扑了回来,用她单薄的后背,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利箭穿透了她瘦小的身体,箭尖从前胸透出,带着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她倒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她,感受着生命的温度从她体内迅速流失,看着她胸前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和她耳垂上那枚染血的狼牙耳坠。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极黑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闭上。
他以为她死了。
在那个冰雪覆盖的洞穴外,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如同抱住自己碎裂的灵魂。
后来,狄人大部队找到他,他回到了质子营,再后来,两国议和,他得以归国。他努力遗忘那段屈辱和那个雪洞,遗忘那个因他而死的哑女,遗忘那枚染血的狼牙耳坠。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军中,用战功和荣耀来洗刷过去,将自己塑造成如今冷硬的模样。
他以为一切都埋葬在了北境的冰雪之下。
可此刻……
﹌﹌﹌
钟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秦步月耳垂那枚狼牙耳坠上。
森白,冷冽,与他记忆中那个雪洞里,少女递出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在她紫色宫装的衣襟处。方才她夺刃反杀,动作激烈,衣襟微微有些散乱,隐约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以及,一道若隐若现的、狰狞的、陈年旧疤的顶端。
心口……箭伤……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瞬间串联起来!
月奴没有死!
那个被他背叛、为他挡箭的哑女月奴,就是秦步月!
他曾经弃如敝履、冷言相向的妻子,就是他年少时在绝境中唯一的温暖,也是他亲手推出去、几乎害死的那个少女!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愧疚、震惊、悔恨、还有失而复得的狂乱与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撑爆。他眼底瞬间爬满血丝,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的困兽。
他猛地推开身前碍事的侍卫,几步跨过横陈的尸首,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杀气和无边的混乱,一把攥住秦步月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碰到她指尖的冰凉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月……月奴……”这两个字,从他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带着血泪般的重量,“是你……你没死……那道疤……我……”
他想伸手去碰触她衣襟下那道疤痕,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只剩下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秦步月任由他攥着,脸上那抹妖异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看透世情的、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看着他崩溃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悔恨。
良久,在死寂的空气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冷澈,如同北境永不融化的寒冰:
“钟将军,”她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依旧惊魂未定的贺丹绛,语气平淡无波,“现在才认出来,不觉得……”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耳垂上那枚染血的狼牙。
“……太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