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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宠妃,女官 ...

  •   骆骓踏进怡妃所居的宣德宫大门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个宫女内侍见了他慌忙行礼,各个面上都带着些噤若寒蝉。骆骓微微蹙眉,几步迈进了宣德宫。

      因着怡妃是皇帝的宠妃,且容貌娇媚浓艳,皇帝曾赞过她容色似花盛放,怡妃大为自傲。因此宣德宫内平日处处都用玉瓶盛着御花园里的鲜花,四季不断,怡妃平日也喜欢用鲜花簪鬓。

      然而今日宣德宫里却不见平日里常见的鲜花插瓶,怡妃坐在软榻上用手撑着头,面容脂粉不施,头上平日插戴的金簪步摇全都不见了,只一支素银扁方挽着头发,旁边一个宫女手执象牙柄宫扇轻轻扇风,宫室中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母妃。”骆骓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怡妃抬起头来,平素见到儿子便喜笑颜开的她今日却愁容满面。

      “母妃可是头痛的厉害?御医可开了什么药?”骆骓柔声问道,只见怡妃挥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凝望了他一阵,竟怔怔掉下泪来,带着泣声问:“骓儿,这宫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宫外与民间女子有私情,可是真的?”

      骆骓漆黑的瞳仁猛地缩紧,那个手执宫扇的宫女正悄无声息地退出室内,淡漠的唇边微微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位姓林的女官虽说只是钟夫人留下的客人,可后堂内贵妇小姐们的态度明显热切了几分,毕竟是皇后身边得力的人,即便是结个善缘也是大好事,万一入了皇后的眼,得以赐婚皇室贵族,那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可那女官虽说面上一直挂着和蔼的微笑,对那些贵妇们奉承的话却都只是淡淡的,待到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几个不断带着女儿上来搭话的贵妇,却不时用余光扫过一直安稳坐着的步怀珺。

      “这位姑娘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步怀珺闻言一怔,满堂说笑的客人们也安静了下来,钟夫人忙对那女官解说道:“这是故礼部侍郎步大人的独女,因着我曾与步夫人有过几面之缘,今日便也请了步姑娘来。”

      只见那女官带着几分探究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步怀珺心里有几分不同寻常的预感,却也只能款款起身微微行了一礼,那女官也起身还礼,目光仍然从头到脚地在步怀珺身上扫视。

      步怀珺正觉得有些尴尬,坐在对面一位上了些年纪,身着佛手青色潞绸褙子的夫人仿佛看出了那女官对于步怀珺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于是接话道:“步大人当年也是眼看着要升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可惜……好在步姑娘如此端庄知礼、纯澈可人,步大人在天有灵,也该心满意足了。”

      这话一出,步怀珺不引人注意地蹙了蹙眉,钟夫人也点头道:“步姑娘性子恬淡,又行事纯孝,颇有步大人遗风。”

      此时有丫头来报,寿宴已经准备好,钟夫人忙起身招呼了众人出门去摆宴的前厅就座。步怀珺悄悄松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众夫人小姐身后,而那位林姓女官则又是深深看了一眼步怀珺,随即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德胜大街祁王府。

      “殿下。”

      一个身着补服,御医模样的人拎着药箱从王妃院子里出来,正好碰上信步进来的祁王,赶忙躬身行礼。

      祁王笑吟吟地免了那御医的礼,对那御医和蔼道:“王御医辛苦,不知王妃今日身子如何?”

      那御医忙道:“回殿下,王妃如今状态正好,连前日的不适之感都少了许多,只要不过度劳累,日日服用臣开的几味补品,定然会安然分娩。”

      祁王闻言点点头,随即向那御医招招手,待御医凑上来时轻声说:“那王御医今日为王妃诊脉,不知可诊出王妃这一胎,到底是位皇孙,还是位郡主呢?”

      那御医闻言脸色一僵,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祁王一眼,见祁王面上虽是笑着,可眼中殊无笑意,犹豫再三只能低声说了实话:“启禀殿下,臣医术不精,诊脉倒是未曾看出这一胎究竟是皇孙或是郡主,只是观王妃面相、食性,王妃这一胎,有七成可能是位郡主。不过未到分娩,都说不得准。”

      骆骓出宫时已经几乎到了宫门下匙的时候,虽说尽力安抚了怡妃,可怡妃的态度对于他来说成了最令人头痛的问题。想到母妃方才苦口婆心地劝说,说他身份贵重,婚事定然不能马虎,一定要在京城的勋贵中择一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为妻,并命他不要再接触步怀珺。

      骆骓深深叹了口气,打马匆匆回了翊王府,却见修棋从值房中出来,对自己一躬身:“殿下。”

      “可去和她说了?”骆骓有些疲惫,修棋会意地跟在他身后,凑近了轻声道:“属下黄昏时悄悄去了步宅,却正巧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步小姐,属下便将事情同步小姐说了,可是……”

      修棋顿了顿,随即谨慎地道:“步小姐听完后怔了怔,却笑说属下来的晚了。”

      骆骓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步小姐今日便是去了都察院右都察钟大人的府上,去参加钟夫人的寿宴,而步小姐此前从未认识钟夫人。”修棋低声道:“可是那位钟夫人,正是皇后娘娘的族妹。且今日皇后娘娘遣人赐下了东西给钟夫人,坤宁宫的林尚宫也赴了宴,还特意打听了步小姐几句。”

      “什么?”骆骓一惊,回身问:“母后竟想法子派人去相看了么?”

      修棋点点头,又道:“的确如此,不过步小姐说,殿下与她之间明朗清白,她自然问心无愧,旁人的猜测都只是无稽之谈罢了,让殿下无需担心。”

      “她竟然这么说?”

      修棋垂首道:“依属下看,步小姐的意思,不像是想和殿下有过多瓜葛,也并无攀龙附凤的心思。”

      一日正午,正是日头炎热的困倦时候,一身深青色蕉布长衫的孙妈妈从步宅的后门悄悄出来,同几个街坊笑着招呼了几句,径直穿过西巷上了朝阳门大街。往西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因着西城上有着不少官宦与权贵的府邸,街上比东城热闹了许多。

      一路顶着烈日走过来,后背的汗早已把贴身的棉布中衣浸透了,孙妈妈抬眼望了望,见前面不远便是京城中颇为有名的食肆来客居,于是从袖中掏出棉帕,拭了拭额头的汗便走了进去。

      坐在来客居四面通风的凉爽大堂中要了一壶凉茶,孙妈妈咕嘟咕嘟喝了一盏下肚,才觉得身上渐渐凉快了。坐着自斟自饮,片刻之后便有伙计拎着一个四方红漆大食盒过来笑容可掬:“这位妈妈,您要的四样下酒小菜,一壶竹叶青都备齐了。”

      孙妈妈喝干了最后一盏凉茶,掏出几十个大钱打赏了伙计,在伙计殷勤的道谢中走出了来客居,继续向西行去。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座大门紧闭的府邸前,只见那府邸高墙整肃,可两扇厚重的大门上悬挂的黑漆匾额上书“尚书府”三个大字。孙妈妈只觑了一眼,便径直绕过那大门,从一旁的夹道进去拐进了后街,在那一排已显出几分拥挤的低矮房子中留心边走边辨认,直到在一扇虚掩着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孙妈妈先是在那木门上叩了两下,见无人应答,便伸手推开了那木门往里走了进去,见那一顷小小的院子里零落地栽着几垄茄子和豆苗,靠墙还搭着个简陋的丝瓜架,只是那丝瓜苗看着细弱发黄,一看便是未曾精心打理。

      孙妈妈顺着那灰蒙蒙的碎石小路往里走,还未走到那两间砖房门口便听到了响亮的鼾声,掀开那褪色的棉布门帘,一股不甚洁净的气味直钻进鼻孔,孙妈妈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循着鼾声进了内室,颇有耐心地唤了几声。片刻,炕上睡着的一个婆子便揉着眼睛坐起了身,见孙妈妈后一把掀掉了身上盖着已辨不出花色的夹被,喜道:“孙姐姐?可是孙姐姐来了?”

      步怀珺这日在步宅倒是颇为逍遥,上午暑热未上之时在后园凉亭里自得其乐地练习了一个时辰的琴艺,用过午饭便躲进了后院西暖阁次间,吩咐了丫头们各自去歇晌,自己却拿了一本新得的瑶琴谱靠在榻上,就着一盘洗净的果子随手闲看,不多时也渐渐眯缝了眼睛,虽然心里还挂着事,可随着困意上涌,也不由得斜倚着软榻上那个素绢大靠枕微微打起了盹。正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感到身上微微一重,一惊之下便睁开了眼睛。

      萱草手里正拿着一条薄薄的袷纱被,一半已经搭在了步怀珺身上,见步怀珺惊醒,忙缩回了手,面有歉色道:“可是惊扰了小姐?”步怀珺借着萱草的手坐起身来,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丝笑道:“不过想着翻翻闲书打发时间,没料到倒是泛起困来,不是打发你们都去歇晌,怎么还过来了?”萱草抿唇一笑:“奴婢昨晚睡得好得很,刚回房做了两色针线,那几个小丫头都跑到二门那边踢毽子了,我就想着过来给小姐守守屋子。”
      “都跑出去玩了?”步怀珺侧耳仔细听了听,果然有隐隐的说笑声从前院传来,伴着零落的蝉鸣在夏日里让人不由心里懒懒的,萱草觑着步怀珺的神色道:“小姐若是还想眯瞪一会儿,不如奴婢扶小姐去里间床上睡吧。”步怀珺摇摇头道:“罢了,你去前面吩咐那几个丫头一声,若是孙妈妈回来,让人马上来见我。”萱草会心笑道:“奴婢刚去二门那边便吩咐了门子和落槿她们,若是孙妈妈回来立马报进来,小姐放心。”

      步怀珺随手指了指软榻旁的小杌子让萱草坐了,闻言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一眼萱草:“你如今越来越长进了,稳重得多了。”萱草一丝不苟地道了谢才在小杌子上坐了,见步怀珺夸奖她,忙笑着摇摇头:“哪里是奴婢长进了,是孙妈妈临出门时吩咐了奴婢,若是傍晚还未回来,便让奴婢伺候小姐用晚饭,让小姐不要担心。”

      孙妈妈做事一向谨慎妥帖,今日出门打探消息也是和步怀珺早早商量过的,步怀珺自然并无多少担忧,可用过晚饭,孙妈妈仍然没有回来。眼见着天色一点一滴黑下来,步怀珺不由得也有些七上八下,身边只留了一个萱草,将另外三个丫头都打发到了二门上等消息。萱草见步怀珺在正房明间敞亮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有心上去劝解一两句,可见夜色越来越浓,眼看就要到宵禁的时候了,不由得也有些焦心。

      主仆二人正相顾默默,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步怀珺倏然抬头,一旁的萱草早就前去打起了那秋香色绣莲花纹的门帘,只见落槿匆匆跑进来对步怀珺道:“小姐,孙妈妈回来了,现下已经进了二门。”步怀珺顿时觉得胸口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萱草闻言也松了口气。

      果然不过片刻,孙妈妈便进了屋子,在明亮的灯火下孙妈妈的脸明显泛着不自然的红潮,身上也带着一股扑鼻的酒气,步怀珺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忙让落槿搬了锦墩让孙妈妈坐了,萱草亲自沏了一盏浓茶送到孙妈妈手边,笑道:“妈妈这是打哪饮多了酒,快喝杯茶醒醒神。”步怀珺道:“落槿,去小厨房看看,若是聂嫂子还在便让她做一碗热热的醒酒汤来。”

      那边落槿“哎”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孙妈妈忙道:“小姐不必费神,奴婢喝杯茶便好。”萱草对步怀珺一屈膝,道:“不如让落槿和那两个小丫头在廊下看着院子,小姐和孙妈妈有什么话也好放心慢慢说,奴婢去小厨房瞧瞧,除了醒酒汤,小姐晚饭用得也少,若是灶上还热着什么酥软点心,小姐不如也用一些。”

      待萱草落槿两人都出了门,孙妈妈饮了半盏茶,将茶盏随手放到一边轻声道:“小姐,今天奴婢寻着了相识的那个在尚书府里当差的婆子,那婆子平日最是好食贪杯,在尚书府府也一直没捞到什么肥缺,不过因着侍弄花草有一手本事,倒是投了袁尚书母亲、袁老太太的眼缘,一直在老太太院子里当差,替那老太太侍弄几丛稀有的牡丹,因此对尚书府的事也算清楚。”

      步怀珺眼前一亮,因为上次去钟府,有位贵妇无缘无故提了一句步彻原本要升迁礼部尚书,可惜圣命下来之前步彻却殒了命,若是从前自是可以当做偶然,不过惋惜一阵便罢了,不过如今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步怀珺回步宅后便同孙妈妈商量,孙妈妈想了想,便记起多年前还有这么个在尚书府当差的旧识。

      “奴婢将她灌得半醉,花了些力气探问了个一清二楚,原来这位袁尚书,原来曾和老爷一起在礼部共事,时任右侍郎。老爷过世不过几个月,因着内阁兼任礼部尚书的孟阁老告老还乡,这位袁侍郎便升了礼部尚书。”

      孙妈妈细细说了这一番话,又喝了半盏茶,步怀珺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随即问道:“妈妈可知,这袁尚书曾与父亲走得近吗?政事上头如何?府中可有几位夫人、几位少爷小姐?”

      孙妈妈略一思索,道:“这袁尚书与老爷的关系奴婢尚未打听到,不过听那婆子说,袁尚书原本在礼部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十数年都挣扎在这个位置,从未升迁,后来有次机缘巧合,出城散心时结识了一位王爷,那位王爷颇为赏识袁尚书,后来四年前,礼部郎中的位置出了缺,便有意举他做了郎中,这袁尚书倒也争气,几年来差事办得整整齐齐,后来当时右侍郎的转去了工部,这袁尚书便顺顺当当地接了右侍郎的位置。奴婢着意打听了一下,那婆子倒是不知是哪位王爷,只知道在皇上面前极为受宠,是位了不得的贵人。”

      原来如此,步怀珺沉吟着点点头,孙妈妈继续道:“那尚书府中除了夫人何氏,还有两房姨娘,那何夫人因着是袁尚书的糟糠妻,出身也极为寻常,不过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如今育了一个嫡女。还有那两房姨娘,其中一位路姨娘,母家倒是做官的,虽说是个庶女,可是一入袁府不到一年便生了大胖小子,因此和何夫人日日针锋相对,也算是不好对付的人物。”

      孙妈妈不愧是经验丰富,竟然将那袁府中事打听得一清二楚,步怀珺将方才的一桩一件都记在心里,随即对孙妈妈笑道:“辛苦妈妈了,早些去歇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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