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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大声喊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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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青春巡礼
四月镰仓,微雨。
我在下坡道的一边撑起伞,被海风吹得歪斜的雨水轻轻滴落在透明的伞面上。
前方站着三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一人举着单反微蹲,另一人高举着伞遮住前面那人——可能只是为了保护相机。
最前方的大男孩在只有几度的天气里勇敢地穿着白短袖,一手拎着黑挎包向后搭在肩上,一手揣在裤兜里,摆出樱木花道在《灌篮高手》片头中的同款背影。他的前方,是湘南的海岸线。
场景还原,姿势到位,虽然身高还差那么一丢丢。我暗自评价道。
穿着黑色制服的镰仓高校学生不时从坡道结伴走下,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些服化道准备充分、情绪异常高涨的旅人。
盛家盈在公路对面朝我挥挥手,我回以一个手势表示等待。
嘟、嘟、嘟。
伴随着信号灯由绿转红,电车轨道两侧的黄黑栏杆缓缓降落,挡住公路的交叉口。不一会儿,深绿色的铁皮电车轰隆隆驶过轨道。
我开启连拍模式,记录下了电车将将驶离画面时,少女飞扬的水手服裙摆和与天相接的海平面。
在湿润海风的吹拂下,我和盛家盈步行于湘南的海岸。虽然她重新穿回羽绒服,但仍然冷得牙齿不住地颤抖。
我们在镰仓高校前站买了两张拇指大小的车票,登上从藤泽市开来的江之岛电车。
神奈川的海,相模湾的风,亘古不变的天空,似水流淌的年华。老旧的电车载着海边小城的居民、鹤岗八幡宫的参拜者、小町通商业街的游客以及不舍青春的追忆者,穿梭在朦胧的海岸线与绿树红花掩映的房屋夹道之间,在风雨中以一往无前的气势驶向远方。
···
当夜晚降下帷幕,星辰便从地上升起。
青春广场上搭建好的舞台笼罩着炫目的光芒,我坐在后台准备区的椅子上做着手指操。
一朵蓝色的小花递到我的面前。
“感觉紧张吗?”
“不!”我条件反射地反驳,待看清是乐队的键盘手辛夷后又泄气地松口道,“好吧,是有点儿。”
“在不安的时候,你可以试着不断描摹手边的一件具体事物,把思绪沉淀下来。”她认真地说,“相信我,你在表演结束之后再来看这朵花,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我接过这朵花的时候,发现手心出了薄汗。
“这是什么花?”有点惭愧,我对女孩子爱好研究的东西向来一窍不通。
“风信子。”贝斯手卢娜曾经告诉我,辛夷喜欢买花装饰寝室,而且她的名字就是白玉兰的别称。
“蓝色风信子的花语很符合我们这首曲子的基调,”她说,“点燃生命之火。”
···
我闭上眼,然后睁开。
聚光灯直射在我的脸上,灼眼的光束显得台下的夜色浓郁如墨,只能听见重重人影中传来凌乱的说话声、呼喊声以及,掌声?
准备好了吗?
似乎有人在我耳畔说,大概是褚寻。
我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晚风抚过我的后颈,带走沁出的薄汗,留下丝丝凉意。
三,二,一。
“萨拉!”我对着话筒大声喊出。
听到约定的口令,鼓手罗南用力敲击了三下镲,清脆的声音碎裂了舞台下嗡嗡环绕的杂音。流畅的吉他前奏从褚寻的方向传来,我飘忽的心渐渐安稳,抓住了节奏的脉络。
沉淀的情绪开始如风般流动,热情之火燃烧在心的旷野,通过血液蔓延四肢百骸,即将化作旋律迸发在指尖。像之前的无数次排练一样,我努力扬起笑容,踏着坚实的鼓点,按下了巴扬琴键的第一个音。
···
我奔跑在空旷的走廊,回荡着的脚步声略显沉重。
“咣!”一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我就看见褚寻背对着我站在置物架前。他把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上臂,正在收拾零散的乐谱资料。
窗边的小黑板用粉笔绘着一个灯塔的图案,简单几笔表示海鸥和浪花的线条,以及LIGHTHOUSE的花体字。
半年多时间后再看到这熟悉的一切,感受真是和初见时完全不同,就像那天走下舞台后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朵风信子的心情。
喜悦之余,好像还有点别的。
“这么着急做什么?”他有些困惑地问道。
回答他之前,我先把背上沉重的手风琴“卸下”,平稳过渡到桌上。
···
那天梦一般的演奏顺利结束后,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型庆功会,闹腾到很晚才回去。
成功的满足、朋友的欢聚、旅行的感悟和听闻褚寻过往后的思索混合在一起不断冒泡,像猛烈摇动后的汽水,催促着、鼓动着我把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告诉他,鼓励他,就像他鼓励我一样。但在此之前,我按捺下内心的激动,郑重地提出归还他的手风琴,并想找时间表达自己的感谢。
他温和地告诉我,需要我再保管一段时间。在听到我脱口而出的“为什么”之后,他斟酌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他被北京的一家公司录用了,下个月就要离开蓉城。
我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一直到围合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在告别的刹那,我情急之下提出了一个请求。
···
“你还记得指法和谱子吗?”我看着褚寻熟练地抱起手风琴,忽然想起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过它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拜托,别小瞧我。”他朝我眨眨眼说道,“我可没想过在你面前出洋相。”
他调整了一下背带,左臂一抖,伴随着震颤的低音,古典的音乐流淌而出。
灯火迷离的舞场,若即若离的探戈,风情万种的奔放热烈,百转千回的深沉优雅。这是阿根廷手风琴家皮亚佐拉的《自由探戈》。
一曲奏罢,我从美妙的旋律里联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感觉眼眶湿热,于是闭了闭眼强自按下。
“我之后把乐谱给你——”
“如果能和你合奏,和你的大提琴合奏,就好了!”我磕磕绊绊把话说出口的瞬间,脑内组织了很久的后续言语一哄而散。
他怔住了,空气安静得仿佛我俩都忘记了呼吸。
“马友友的大提琴重奏版本?”这样沉默了半分钟后,他突然开口。
“嗯,对,”在意识到他并不想探究我从哪得知的信息后,我像是终于找回了脑子,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在手风琴的重复旋律中注入,注入大提琴的低音,这首曲子会更加深邃……”但我结结巴巴的话语简直如同随意抓起来的泥巴团,一脱手就不成形地散开。
听着我笨拙的掩饰,他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让我想到晨起时染着金辉的澄澈天空。
“那你一定得好好练习才行。”
···
相似的夜晚,同样的归途,不一样的心情。
在搞明白我误会他要放弃音乐远走高飞、离开这个伤心地后,他就一直捧腹笑个不停,直到我恼羞成怒。
“你还记得最初我和你提到过的打赌么?”他掩住笑意后,转头问我。
我想了一下,记起来他当时说过和人打了一个赌,以梦想为赌注。
“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事实上,那时我认为他伤到了脑子。
“听起来有点中二,但我是在和我自己打赌,赌一个新手敢不敢站在舞台的中心,敢不敢把大四的时间花费在与前途无关的事情上,敢不敢接纳一项可能没有用处的爱好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赌我敢不敢相信她能够做到。”
“我相信,我想赢,所以我赢了。”他看向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又露出笑容,“我和北京的一家音乐制作公司签约,想要换条途径,继续之前未完待续的旅程。”
“这条路很小很窄,我害怕在你期待的目光中接受祝福后又给你一个失败的答案,所以一开始并不想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因为我这四年学的不是音乐,而是跟风选了一个所谓的好专业,但还是无法真正放下,”他似玩笑般地说道,“也许多年以后我又会后悔,后悔没有成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勤勤恳恳工作,不用去思考虚无缥缈的东西,自由享受下班后的悠闲生活。”
“但那不是真的自由!”我低吼出声。
他停下脚步注视我,而我转头看向旁边的路灯。
“人人都说学生时代是最自由的,无忧无虑。我曾经也以为我是,但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我很难从中感到快乐,因为我在得过且过地打发生命,因为我懒惰地用循规蹈矩代替独立思考,因为我给自己戴上镣铐还借口没有谁能随心所欲,因为我自甘平凡还以为平淡是真!”这些长长久久憋在心里的话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但仔细想想,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敢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那我还能指望谁?”
时间静默了一分钟,我后悔了五十九秒后,他语气不明地说道:“你不觉得我现在从头再来已经有点晚了吗?”
“不觉得!”我像是重新握住了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对于决心要开始一件事的人来说,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这是你对我说过的吧,这是最好的时候!”
···
到达围合门口后,我接过他一直背着的手风琴,请他稍微等一下,然后小跑起来,把他“慢点儿!”的喊声抛在后面。
两分钟不到,我取来一个被蓝色的塑料纸包装得严严实实、只在上面开了几个气孔的长方体交给了他,然后像装了引擎似的一溜烟儿跑回了宿舍楼。
我摸了摸脸上的余温,满怀希望地想着他打开那件东西,看到里面的蓝色风信子花束,花束里夹着的一张卡片,以及那句我很喜欢的话:
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