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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从清水的舞 ...

  •   第十八章·清水的舞台

      在海浪的呢喃里,我睁开了双眼。

      唤醒手机,时间还不到七点。我取消了即将响起的闹钟,利落地掀开被子起床。

      对面的床上空无一人,睡衣被整齐地叠好,旁边是摊开的外套和围巾。

      盛家盈那么早就起床了?真不可思议。洗手间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拉开窗帘,柔和的晨光流淌进房间。一眼望去,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蓝,薄雾似轻纱笼罩着水天,让那上下的间隙不再分明。大洋哼唱着亘古的歌谣,任裙摆摩挲四月的海岸。这冷淡的一线海天被亮橘色窗帘收拢在窗棂里,像一幅装裱在画框里的莫兰迪作品。

      我也曾看过海,但那时的海与今天的截然不同。
      因为,此刻的我再也不复昨日。

      但海自始至终都只是它自己,与旁人的眼光毫无干系。

      “快来帮把手,后面的拉链卡着了。”背后传来盛家盈的大呼小叫。

      “来了。”我回应道。

      ···

      “既然今天决定穿和服,那早上费那么大劲儿折腾衣服干嘛?”我看着在清水寺老街的和服店像全甲格斗士一样层层套上“装备”的盛家盈,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懂,生活需要仪式感,嘶——。”店员在使劲儿给她裹紧腰带,我听见她抽了抽气。

      “这份仪式感看来很沉重。”看着脚踏木屐迈着小碎步艰难攀登在人来人往的阶梯上的盛家盈,我由衷感叹道。

      古朴的佛门塔阁刷着亮色的朱漆,少女拎着织锦手袋缓步行于庭院,乌黑短发上的发簪垂下流苏,一步一摇。

      她仰头观赏,颈后衣领微微外翻,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柔美而婉约。绯色的和服上点缀着纯白的山樱花样,浅金的宽腰带绣有大片云纹。如果不看脸上的扭曲表情的话,一切都很美好。

      “呼,歇……歇歇。”

      我拿起木质长柄勺舀水净手,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放回口袋。

      “总算找到硬币了。”

      盛家盈在手袋里摸了半天总算取出硬币,投入钱箱,然后大力摇动铃绪,端正地拍了两下手,低头合十祈愿。约一分钟后,她才抬起头来。

      “有那么多愿望吗?”你呼叫的神灵可能不在服务区。

      “人生可是多艰,要抓住每一次机会。”她轻哼一声,然后说,“你也试试吧,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四个字自古以来便具有强大的说服力。我信服地接过几枚硬币,从写有“奉纳”字样的钱箱上方细木条的缝隙处放了进去。在依样画葫芦地摇了摇垂下的红白二色绳索后,铃铛顺势而响,我双手拍了两次,闭眼一息便睁开。

      “这么快,你有许愿吗?”

      “有啊,我希望世界和平。”我说的是实话,“其他都只有靠自己实现吧,不管是健康还是财富。”

      “啧啧,你这境界也太高远了点儿。”她挑了挑眉,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你就不祈祷演出顺利吗?”

      “呃,你知道?”我其实也不感觉意外。

      “褚寻告诉我的。”她将手背在背后,玩味地看着我说道,“我们是青梅竹马哦。”

      “哦。”

      “给点表情啊。”她对我平淡的神色有点不满。

      “我虽然一直有在练琴,但对于登台演出并没有多少真实感。”我切换了话题,“总好像离我还很遥远。”

      “当然啦,你看起来就是社交恐惧症的样子。”她嘟起了嘴。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成功的信心。”不管是音乐还是其他。

      我走在人生,却感觉人生遥不可及。

      ···

      苍青环抱,春樱烂漫,我们穿过依凭悬崖而建的正殿,站在榉木垒起的悬空高台之上,越过山野俯瞰京都。

      “日本有句谚语叫‘从清水的舞台上跳下去’。”盛家盈趴在栏杆上说。

      “意思是不成功便成仁吗?”我问道。

      “大概吧,我理解为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话,那么他的决心足以做任何事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跳下去只是一瞬,而活着需要更大的决心。”

      “怎么突然那么哲学?”她有些不解。

      山樱的簇拥下,峭壁边的清水舞台在秀美的春意中收敛了险峻,没有走在下方的小道仰头看时那么巍峨,好像跨越栏杆便可踏在粉色的绒毯之上。

      但,我讨厌坠落。

      ···

      我坐在草坪上,头顶是傍晚的天空。
      鸭川在夕阳的映照下水波荡漾,清澈的河水漂浮着点点白樱。

      “松绑后真是自在多了。”归还租赁的和服后换回常服,盛家盈“葛优瘫”在青翠的河岸上,一副解脱了的模样。

      跋涉了一天,步数早突破几万,盛家盈却一个累字都没提,真是人不可貌相。

      暮色四合,我们一同静静地享受着异国的春风。

      “不问问我和褚寻的关系吗?”她忽然问道。

      那不重要。我话刚溜到嘴边,忽而想起之前母亲对我的“过于冷漠”的评价,改口道:“你如果愿意说我就洗耳恭听,不想提的话我也不问。”

      哎,这番说辞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胳膊肘往后一抻,上半身立起来,精神振奋地说:“嘿,我就喜欢给不八卦的人讲故事,你要是爱打听的我还不乐意讲呢。”

      我点点头,说道:“好的,你出故事我出酒。”

      她被逗笑了,然后像在组织措辞似的,慢吞吞地说:“我们是在初中的时候认识的,确切的说,是我先单方面认识他,他那时可是个名人……”

      万众瞩目的焦点,波澜壮阔的生活,缠绵悱恻的爱情,共同构成了中二少女的青春狂想曲。

      期待不凡是最大的平凡,盛家盈也不例外。确切地说,她迫切需要某些精神支柱来调剂枯燥乏味的课堂学习和矛盾丛生的家庭生活。

      褚寻的出现只是恰好顺应了她的青春之梦里的人物设定,因为他真的就像从少女漫画走出来的男主角一样。

      五岁学琴,九岁登台演出,初一在欧洲举办的国际青少年大提琴比赛中夺得一等奖,中学期间各项荣誉无数。而且除了音乐以外,据传他的素描功底也很了得。

      如斯人物配上如此容貌,让懵懂的她自我感觉仿佛被丘比特万箭穿心。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战略,她依仗自幼学长笛的优势顺利加入了校方组建的学生管弦乐团,这才有机会和他互通姓名。

      她以十倍的热情投入练习,对于往日被迫苦学乐器的怨言瞬间失忆。然而另她大失所望的是,褚寻根本不来参加学校的日常训练,只在音乐节的时候参加集体彩排和演出。甚至都很少看到他出现在学校。

      “有一次他罕见地到音乐教室练琴,我站在他身侧等待,本来打算搭讪几句话就走,结果呢,整整一个小时,他居然连看都没看见我。”她有点无语。

      但其实那时的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她被他的专注投入所吸引,为他演奏出的美妙音乐深深动容,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不再想打扰他,她悄悄退出来,摸了摸胸口,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吧,她想。

      现在想起来,真正打动她的,是他对音乐的热忱。

      在达成自我攻略后,她完全沉浸在如诗如画的粉红色想象中,多年后再回首只觉不忍直视。她还在企鹅空间留下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伤痛情诗,读起来可以说狗屁不通。

      幸好她早就删除了。

      “当我们以为身边会诞生一个音乐家的时候,一场意外发生了……”她的语调越来越轻。

      “那年高二快结束的时候,他被邀请去参加一次室外表演。完全是噩梦一样……舞台的钢架掉了下来,他的手臂被砸伤了,尤其是左手,伤得很严重,当时我就在台下,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别人的眼光,自那之后……”她急促地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停住,然后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她当时完全沉浸在了不可思议的震惊里,但更多的是恐惧。褚寻的伤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痊愈?他的手还能撑起一场演出所需的高难度乐曲演奏吗?他还能一步步实现心愿,成为杰出的大提琴手吗?他今后要怎么办?这些问题比他的个人安危更让她担忧。

      但恰好她那时家里发生了一些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褚寻已经从学校消失了。

      “毕业后的暑假,我在医院里偶然见过他一次……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我和他还会在一个城市,进入一所学校。我后来再也没碰过长笛,一个人的管乐是真没意思。他可能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才自学的手风琴吧,其实他会的乐器很多……”

      离开前,盛家盈问我,褚寻有没有和我提到她。她之前和他说过她们是室友。

      我说没有。她骂了一声,恨恨地说:“真是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啊!”但脸上却是认可的表情。

      ···

      然而我们终究没有时间小酌。随意用完便利店晚餐后,我们乘车经由名古屋港来到爱知县的一处海湾。

      旅馆是典型的和式房间。我在房间的玄关前脱鞋,拉开障子纸制成的木格推拉门,来到宽敞的和室。

      浅葱色榻榻米散发出淡淡的稻草味,中央平铺着二人的被褥。木质天花板嵌着的方形白光灯垂下复古的拉绳,不甚明朗的光线给这个素雅质朴的房间留下一些暗角。

      一幅卷轴上绘水墨山川,竖挂着半隐在电视机的阴影里,像忍者的通道暗门。我联想到从前看过的日式恐怖片,把卷轴画撩开看了看墙面。

      盛家盈投以莫名的眼光。她像模像样地跪坐在窗边藤织小几旁的软垫上,但不一会儿还是换成了较舒适的盘腿坐姿。

      一切妥当后,头脑昏沉的我拉动头顶的灯绳,没有城市灯光的海湾沉夜顷刻涌入。我倒在暗室里的雪白床垫上,好像在松软的沙滩席地而睡,伴着海螺的嗡鸣。

      ···

      我在一脚踏空的坠落中惊醒时不过一两点,意识仍深陷睡意的泥沼。正待翻身,我却听见隐约的啜泣。

      所有恐怖片中最经典的一幕。

      我打了个激灵,脑子从混沌的状态迅速复苏,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坚信世界的唯物主义。从窗帘缝隙洒下的黯淡月光,照出对面床铺上拱起的“小山包”。短促的抽噎声从被子下面传来,断断续续,沉闷而滞钝。

      纷繁复杂的念头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而我似水中捞月般一无所获。

      有太多难以触碰的东西。比如李想为什么天天念叨当大作家却迟迟不动笔,田甄珍为什么在暴雨中停下脚步,盛家盈为什么在天台的栏杆上吹冷风,还有此刻的哭泣。

      我紧了紧被子,闭上双眼追逐逝去的残梦。

      我在翻阅一本巨大的书。费力打开硬皮封面后,柔软的纸张被不知何处吹来的狂风一页页快速翻动起来。我想要按住其中一页,却被墨水凝结的锁链束缚。书籍张开深渊巨口,将我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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