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胜败乃兵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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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理想触礁症候群
“唔，怎么形容呢？感觉像在读一本拙劣的推理小说，美其名曰让读者和侦探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解密，其实却暗地里隐藏了线索，遮遮掩掩到最后才吐露出来，还一副‘哈哈你们没想到吧’的可恶态度。”
李想闷笑了好一阵儿，然后拂了拂手上书本的封面，对我刚经历的事件这样评价道。
“建议这些爱给人出题的人都好好学习下优秀作品。”
她最近沉迷一本叫做《剪刀男》的悬疑推理小说，逢人就要安利两句。
“不过人生在世就是不断受挫嘛，别太在意。”她做了一个伸展运动，不小心把头上的贝雷帽碰得掉了下来。
“……你的发型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她为什么在室内还装模作样地戴帽子。
“啊！”李想像被照妖镜显出真身的妖精一样发出了惨叫，在我炯炯有神的目光逼视下放弃了用书本遮挡头的无谓打算。
李想柔顺浓密的黑长直竟然变成了蘑菇头！
“我真傻，真的，”李想捂着脸呆滞地碎碎念道，“我单知道换个好发型会给形象加分，没想到剪的差会很减分，就这样相信了托尼老师的蛊惑，剪了个波波头加染发，花了我两千大洋。还不如用这钱去买那件心水好久的风衣，我去看过三次都没舍得买！”
“呃，你还染了发？”我看了眼李想的头顶，好像是比之前更加反光了。
李想又一次受到心灵重创，歪倒在椅子上。
“看起来是挺自然的，嗯。”我亡羊补牢地安慰道，“咳，那你就更应该买下那件风衣了啊。你想想，发型减分、风衣加分，不是正负相抵了吗？”
“友尽！”我真挚的话语没能取信于李想。
···
“你还真相信了？”
正在调音的卢娜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手上一下子没按紧弦，连接贝斯的音响蹦出了个古怪的单音。
“作孽啊，褚寻，这样欺骗单纯少女的感情。”架子鼓后面的罗南状似正直地谴责道，如果他能绷住不笑的话。
“作为一名有良心的普通市民，我对缠着绷带的伤患毫无怀疑。”我睁着死鱼眼，棒读道。
“或许他是在COSPLAY某位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的自杀爱好者。”卢娜说出了事实，那天她拜托褚寻帮忙出一个动漫社的招新宣传海报，没想到用完的道具材料还有这样戏剧性的使用价值。
“也可能只是简单的中二病而已。”林琦放下擦拭小号的绒布，推了推眼镜。
“多亏褚寻，没想到我们这个毕业就解散的佛系社团在最后一年还能有新人加入。”辛夷坐在琴凳上温柔地笑道。
“厉害吧。”褚寻扬了扬头，一副该佩戴小红花的小模样。
“小凡凡，是不是有种后悔上贼船的感觉？”卢娜撩了撩红发，冲我挤眉弄眼。
后悔吗？我问自己。
我看着嬉笑的他们，看着膝上的手风琴。
没什么好后悔的。
···
年轻的哲学家樱杏子小姐姐说过，人生根本是由后悔组成的。
我看着窗外的雨从珠帘变为瀑布，手边只有一把早上随手揣进包里的遮阳伞，心里终于认可了这句话。
“许凡，刁总找你。”同事叫我。
我答了一声，快步走向他的办公室门口。不出所料看见仍有一个人在里面畅谈。
昨天我面临的也是这种情况，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岗后，等来的是刁总一句“你先忙你的”。
不知道他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总有一种被棉花包裹挤压一般的窒闷无力感。
时间一秒一秒拖沓着步子前行，如此守望了一刻钟，听到一句“进来”，我才如蒙大赦地走了进去。
“把门关一下。”
皮质椅子被上一个人坐得滚烫，我往前移了一点，和刁总隔着宽大的一张老板桌四目相对。
“小许，在这个单位感觉怎么样啊？工作这些有没有遇到难处？”
“在同事们的指导帮助下工作逐渐上手了，公司氛围也很好，谢谢领导关心。”我微笑着答道，虽然最后一句话尚有些生涩。
“这样啊，有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该怎么说呢？”
他瞅瞅我，可能是想把球抛给我。
我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于是也看着他。
空气凝固，只听见加湿器哼哧哼哧吐气的声音。
刁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和煦的态度说道：“这件事情确实很难办，但毕竟是公司的规定，我们也只能照章执行。”
我继续看着他，笑容渐渐消失。
“上级单位给我们下达了今年的人员编制指标和工资预算额度，根据各部门的需求安排，公司临时研究决定……部分实习生将不再纳入公司的招录计划。”
···
昨日的雨势蔓延到了今天，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冰凉的雨水被乱风吹得歪斜，越过屋檐的边缘落到我的脸上，挂在眼睑下像一滴滴未干涸的泪。
我的内心却格外的平静。
昨天我把办公室的资料用品收拾得差不多，都带回了学校。工作已经在今日交接完毕，也和相熟的同事一一道别。
包里揣着薄薄一张已经解除的三方协议，我在下班时间之前独自离开了公司。
蓉城的地面按照惯例已然四处积水，就算有再大的怒火也被这连绵的大雨浇熄。
尽管如此，轻飘飘几句话便把我一直以来付出的努力一笔勾销，招录协议成一纸空谈，宝贵的秋招时间被套在这棵歪脖子树上。昨天的我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时，大脑一片混乱，像只能打败全国百分之一的电脑那样缓慢地重启开机，唯一清晰明确的是想要掀桌的强烈冲动。
听说此事的同事都很惊诧，薛曼却是一脸的淡定。我怀疑她早在红黑游戏之前就知道了苗头。
被辞退的部分实习生是哪部分？巩茵茵也在内吗？我私下问薛曼。
她摇了摇头，而我恍然大悟。
是的，在这个部门只计划招录一名新员工的情况下，巩茵茵后来居上了。
总是丢三落四，拈轻怕重，只会说漂亮话、做面上功夫的巩茵茵成为最终赢家。
而我，GAME OVER。
红黑游戏简直像一个寓言性质的预告。
“你要知道，有的人工作是为了挣点工资养家糊口，而有的人是在体验生活、走访民情。”最后，薛曼对我说道。
“小凡，找工作就和相亲一样，看的都是个人的综合分数。办事认真负责是你的长处，但你确实没有优秀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程度。以后在别的公司千万别只顾着埋头苦干，和领导同事的关系一定要处到位。嗯，巩茵茵也有比你强的地方，她的优势在于她的背景有点胖，噢不是，呵呵，是有点厚……”
她悠悠地说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
我深吸一口气，清空脑内闪回的杂念，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
···
冰雨像倒悬的河流冲刷大地，今日携带的宽大雨伞遮住我的头顶，却防不住湿冷的夜风不断在我领口衣缝处森然呵气。
我撑着伞快步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下，间或有赶晚课的学生骑着单车以亡命天涯的气势冒雨绝尘而去，像大风大浪里激流勇进的小舟。
疾雨之下，天地万物都行色匆匆。
唯有路旁一人静立雨中，橙黄的灯光照亮她的头顶。
会是谁呢？暴雨中不打伞的勇士。
我偶然地一瞥。
再偶然地发现是我的室友田甄珍。
然后偶然地停下了脚步。
待我意识回笼后，我发现自己站在她的身旁，把伞撑在我俩的头上。
也许这是必然。我被命运女神的纺线绊了一下，才会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打伞？”我问她。
她双眼紧闭，脸颊上有一道道水痕。
“我、是不是、是不是很差劲？”她反问我，声音像是被冻得发颤。
“能站在这里的人应该都不算太差。”我回答。
“如果、我的人生是在走下、下坡路呢？未来我难道、难道不会变得很差？”她的话像是被断断续续地从齿缝挤出来。
“没有谁知道未来。”
在这末日般冷寂的雨夜里，我们仿佛在对答什么佛门偈语。
说实话，我和田甄珍并不算很熟。
田甄珍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皮肤微黑，圆脸中等身材。虽然家境不富，从小就帮着家里做事，但时常犯迷糊、热爱幻想的她却和人们对农村姑娘心灵手巧、吃苦耐劳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
她活泼乐观，是个爱笑爱闹的女孩。我母亲见过她一次，就常常感慨她才是女大学生该有的样子，相比之下我简直像是迟暮的老人。
虽然做了近四年的室友，都有着和同龄人差不离的兴趣爱好。但她崇拜盛家盈光鲜亮丽的形象风格，向往人气女神的左右逢源，因而心甘情愿地扮演牡丹旁边的绿叶。而我则和李想走得更近一些，待在一块儿从不会觉得无话可说。
共处一室，并非从未产生过矛盾，但也没有校园剧惯常爱大书特书的女生宿舍风云，仅仅是三观不同、志趣相悖罢了。
长大后你不得不承认的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与人的差异在不断变大。若非有意结交，或是因天时地利更进一步，人与人就是不同轨道上的卫星，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你先走吧，我有伞。”她别过脸道。
“你浑身都湿透了。”我说。
她静默几秒，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一滴水滑进我的衣领内，滚烫的雨水。
我还是更习惯笑着的她。
“揩一下脸和脖子上的雨吧。”我从一包纸巾里抽出半沓。
她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擦。
“雨、雨太大了。”她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我们回去吧。”我说。
···
“我靠，你们俩在搞什么？”李想猛然站了起来，眼镜都震惊得落到了地上。
“新的行为艺术吗？露天澡堂。”盛家盈一脸嫌弃。
“甄珍，你最近真是雨神附体。”李想同情地说，然后又看向我，“这不是带了伞吗，怎么像跑去冲了个凉？”
“雨太大了。”我笑了笑说。
···
在尚未正式参加应聘前，田甄珍对未来并没有太多实感，只是按照平时交作业的习惯把写简历、准备材料拖延到面试日前的最后一天，并潜意识地对未雨绸缪感到抗拒。
虽然，在看漫刷剧的间隙，在笑声停止的刹那，她会感到难以忽视的焦虑，如耳边的蚊子声般如影随形。
面试前的夜晚，她做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梦。梦中的她如愿以偿地离开了疲倦无聊的现实，活在了漫画的分镜里。
小学时，她没有成为被选召的孩子传送到数码世界，也没有在积满灰尘的书柜里发现库洛牌，空中飞过的猫头鹰漏掉了寄给她的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
上了初中，她没能遇见头上有月牙形纹路的黑猫告诉自己是代表爱与正义的水兵服战士，也没有成为废柴BOSS身后的家族守护者。
高中的她既无法觉醒替身使者，也没有与英灵签订契约。文不能高烧上东大，武不能半场投三分。
直到升入大学，彻底失去拯救世界的资格。
为什么漫画里几乎都没有大学生拯救世界？
这是当然的吧。大学生都成年了，成年人的世界是轻易能拯救的吗？
梦醒的她，感觉受到了辛辣的嘲讽。
她已经明白，也许她连自己都不能拯救。
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这就是她的生活状态。
因为她很早就明白，工作就是劳动，不是为了成就自我，而是为了谋生。
从初中开始，一到假期，她就承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和家务。爸爸在镇上的工厂上班，妈妈为生第二个孩子伤了身体，常常生病，所以她还要经常帮忙照看家里经营的小网吧。妈妈总是笑脸迎接来上网的熟客，背后却警告她千万不能学这些人。
不过在她看来，逃避现实乃是人类通病。爸妈把希望寄托在儿子上，结果第二个孩子仍然是女孩儿；她把希望寄托在幻想上，虽然她心里清楚那是镜花水月；她那年幼的妹妹则把希望寄托在长大上。
妹妹说，未来要当一个诗人。因为在给妹妹的睡前故事里，她念过一首诗歌。“……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相信未来、热爱生命”，她念完这首诗后，看着妹妹充满憧憬的眼神，心里不以为然。
当一个人陷入现实的泥沼时，才会将信念遥寄于未来。未来什么的都是虚假的，她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当。
每个人童年都有一个梦，幻想自己独一无二，是世界的中心。青春列车到站后，才发现自己只是芸芸众生毫不起眼的一员，被各色单位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
小时候依据玛丽苏小说畅想未来、心潮澎湃，成年了靠总裁文聊以慰藉、填补空虚。
有时她也会洗心革面，豪言壮语发誓要为了升职加薪、出任CEO、嫁给大帅哥、生下优秀的下一代奋斗一把。
而家盈则是回以一个白眼，“帅哥为了他的下一代，是不会跟你结婚的。”
小剧场还在脑内咿咿呀呀唱着戏，人已从乌托邦跌落人间。从前幻想，后来幻灭。
既然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衰老，青春之梦如此短暂，那么老天爷为什么要给人后几十年的垂暮呢？
她不喜欢夕阳。
她和《忽然七日》的女主角有着相同的愿望：她想英年早逝。
···
洗完澡吹干头发后，田甄珍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人世。
缠缚在身躯上的水渍和颓丧已经离她远去，心情却仍徘徊在谷底。她照常在夜晚时分打开电脑，热播网剧的最新一集已经更新。
才看了个开头，她就感觉到一阵厌烦。
好无聊啊，连平日的快乐源泉都无法让我开心的话，我还能干什么呢？
她回头看了看大家。家盈头戴耳机小声背诵英语，背部挺得笔直地坐着。李想在提前预习研究生导师列出的参考书，头上可笑的冬菇帽子神似她的新发型。房间对角处，屏幕的荧光照亮了许凡平静的脸，她正在修改简历。
田甄珍想了想，关掉电视剧的页面，打开校招平台。
临睡前，她揉着混沌的脑袋看了眼窗外。
期待明天有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