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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他问:“二 ...

  •   子思的父亲落脚在城北的一个小客栈。从山上下来,子思站在岔路口想了半天,指说是那里。颜路带着他走进街巷,拐左拐右,子思已经认不清方向了,颜路却还记得怎么走。子思亦步亦趋,看颜路拿着的药箱,问说二师公要不我来拿,颜路慢下来,对他笑了笑,把药箱给他:“拿稳了。”
      他们二人就慢慢地走。过午时分最热闹,平日巡逻的守卫似乎也不在。子思看着街上小童踢蹴鞠出了神,转眼又被路旁变戏法的给吸引了过去。天上终于有了些太阳,差人在扫着地上的树叶,楼上开着一朵红花。颜路抬头看,子思指着它问二师公,那是什么花?
      颜路对他说那是海棠,然后他把药箱从子思肩上拿了回来,说还是我来吧,这里面不只有子思父亲的药。
      子思睁大眼睛,颜路问,拜访完尊父之后,介意陪师公去给城郊那几位病人送一送药吗?
      颜路诊症很快,只把了脉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诉子思和他父亲说是肝疾,之前常年劳累,消耗过甚,鉴于他底子劳损,只先开两三剂温和的药,看效果如何再调,重要的还是休息静养。子思听了想起父亲供他读书终日在田里劳作,眼眶一红又要哭,颜路开好了药单,给他朝他宽慰一笑,说这是给你父亲的药,子思把它收好,现在是要你来照顾好他了。子思吸鼻子点了点头,而后说,二师公我们走吧,我们是不是要去城郊?
      颜路答没错,走吧。
      子思跟着颜路,从窄街拐进小巷。他们先去拜访了独眼朱,他照旧没有清理屋里外成堆的废物。颜路把不远处的一个箩筐移到了棚屋的对面,那里是人们进出巷子的岔口。他留下药,照样是调好分开的,然后对独眼朱说心病也是病,也只是一种病,要按时吃药。独眼朱双眼无神,他想了想,将第一副药喂给了他。
      而后是刘寡妇。子思看到她躺着,才知道她病得很重。她一直拽着颜路的手,跟他絮絮叨叨自己三个儿子的事。子思看他一边号脉,一边不时应说是。刘寡妇话都说不清了,两眼浑浊地看着房梁顶上,子思想着,恐怕她不一定能撑得过了。那边颜路已收好了药箱,对她说了一句你承受这些这样久,实在太辛苦了。刘寡妇不再出声,子思走时回头看,她脸上的沟壑里停着一颗浊黄的泪。
      最后他们走到了瘸子邱住的草棚前,里面没有人。颜路说他大概出去了,也好,看来腿脚还算方便。子思看他留下药,那包药是已经磨好调过的,然后想了想,取出一片竹简写上了注意的事宜。外面有一只土狗在吠,子思不敢出门,颜路走出去,片刻后那只狗便离开了,子思瞪大了眼。颜路回头对他说,现在好了,出来吧。
      子思讶异:“二师公,你是怎么做到的?”
      颜路笑:“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子思想起之前瘸子邱的刁难,心有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包药,颜路说不用担心,他会照着我的说法去用的。
      “那他……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呢?是我冒犯到他了吗?”
      “不是子思。”颜路道,停了停,“只是他不开心罢。”
      “是因为大家都对他很坏吗?”
      “可能只是一直都讨要不得,他原有的东西罢。”
      “这样吗……”子思低头沉思,一路走回了城里。城墙边的饿殍很多,颜路从中间穿行而过,子思看着他们,他们看着颜路药箱中的药。子思心中戚戚,却听见车轿驶过,车轴嘲哳中有人道不好好耕地的人只会拖得全家挨饿,缴不上赋税只能充军。卷起的尘土去得远了,颜路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街道,回头,问过几日,子思想不想为他们分一回粟黍汤?
      子思懵懵懂懂,没反应过来就点了头。这时一人走出来,到他面前乞求施舍。子思看颜路停下,取出一枚铜钱,放心那人手心里。他问:“二师公,你会不会……”
      “你会不会有时候,有那么一瞬的时候,会觉得不值得吗?”
      “或许没有这么多值得与不值得。”
      铜钱在那人的手里闪了闪。那人弓着身子回去了,颜路看他走远,转头对着子思笑。
      “有时只有能够与不能够,子思说是么?”

      直到子思和颜路回到山上了阿呆还是没学会怎么把绳子拧在一块儿,他抬起头,满脸写着颜先生我是不是很笨。颜路笑笑,说莫心急。阿呆将信将疑,盯着绳结的眼睛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睡了。第二日起来,手居然自己就熟稔地把它们缠成了双色的丝线。
      阿呆被自己吓坏了,又来来回回试了几次,过了几日路过茶铺激动地掏出绳子给阿镇看,换回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每天就在学这个?”
      “哎这玩意可爱,来来来让我瞧瞧。”旁边一人嘴里含着红豆饼就伸了手过来。那人一面看一面赞叹说哎哟这小子不得了,了不得!这绳匀称得跟好多年前关中的手艺人有的一拼。阿镇虽看不懂他说的是哪个地方,但听他有人夸阿呆他自己也挺高兴的。老板娘路过说喜欢啊?喜欢就让阿呆卖给你啊,初次作品,怎么说几十一百文不过分吧?那人唔一声说有道理有道理,阿呆受宠若惊地连连推辞,最后阿呆硬把绳子塞给了那人,而那人请了他吃梨膏团子酿。
      阿呆呼噜呼噜吃,阿镇忍不住让他慢点。另一边老板娘在和那个人闲话,老板娘问现在中原那头生意怎么样,那人说做还是好做,就是来买器玩的越来越少。老板娘问那他们爱买啥,那人答说买珠玉宝石。老板娘问前朝的不都差不多给挖完了吗?那人嘿嘿一声道,所以价格才水涨船高啊。
      老板娘听了评道,可不,坑人就得趁着人们瞎买的时候坑。
      那人喝着茶应,哎,对头。
      阿呆问阿镇说阿镇哥你要不尝点真的很好喝,阿镇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确实是一股润润柔柔的甜味。老板娘在那边插了一句说阿呆你喝去吧,一会我再给你哥盛一碗。那人闻着茶香道哎今年这清明茶贮藏得不错,没像去年的一样都老了。老板娘说那是因为你四月末了才来喝,现在来你还能尝到梨花酿。那人道梨花酿我就不了,做我们生意的,都避忌些意头不好的东西,我看桑海这边达官贵人也挺信这个的,你不会卖不出去?老板娘咧嘴一笑,说我们平头百姓的哪管这么多,好喝就得了呀。
      在阿呆不舍地看着碗底最后一勺不愿舀时,那人喝完最后一泡茶离去,临走时拍了拍阿呆肩膀,说小伙计有天分。长这么大来第一次被夸,阿呆有点头晕。那人走到外面,老板娘送他,两个人临街站着讲话。阿呆听见几句飘进来。老板娘说老丐今早去城北接人了,他们蓟县的和渔阳的前后脚到。那人回那他应该看见我了,我就是从北门进的桑海。老板娘问你告诉他了洛阳的消息?那人说我没,但我下手昨天夜里先到了,估计给他讲过。老板娘问阿中吗,他老家是不是就在洛阳?那人说对,你居然这都记得。老板娘说我当然记得,他可也喊我一声老板娘呢。
      那人走之后天上开始下毛毛雨,但很快就停了。阿呆恋恋不舍喝完最后一口梨膏团子酿,耳朵里无意识地放着刚老板娘说的话,说你这马装土装过了,像驴,你穿这身衣服明显就不是个骑驴的,让它驮那个青铜鼎,你牵着它回去……子思提着两大包东西来找他,两人一起回去了。老板娘收拾着茶叶,突然啊了一声,说去了城北啊,然后摇摇头,说可怜见的,瘸子邱要被打了。阿镇心生好奇,但也不好问。老板娘一面清理着茶壶,一面自语道没带刀,应该不至于就给打废了吧?又甩了甩头,难说难说,丐叔随便一拳都能把房子打塌,然后叹了口气,下次好好劝劝他才行。

      过两天之后城里果然传开消息,说瘸子邱被人一拳揍趴在地,牙都崩了几颗,大街上晾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拾荒老太把他捡回了破棚子里。酒馆里有人在嘴碎,说要不是打他那八尺大汉收着力,估计他都能就地归天了,可惜可惜。子思的父亲有好转,虽然还坐不起来,但几副药下去脸色已经红润了。子思抽了一天一个人骑马回村把工钱拿给家中的两位哥哥,颜路估计病人受得住了,开始换药性更猛的药方。出门前子思回来,浑身脏乱却高兴地拉着他,说二师公二师公,我真的一次都没从马上摔下来哎!
      颜路对他欣慰地笑,说子思真的做到了,很了不起,而后让他回去歇息。
      他下山,去了子思父亲那里,照常给他诊脉,把病症大致讲了,留下药和药方。子思父亲脸上是饱经风霜的皱纹,双目却炯亮。他看着颜路说颜先生,多谢您给我坦诚说这些,您放心,为了小儿我也得撑住,我知道有些事命里没有就求不得。颜路笑笑,说子思他也会长大的。子思父亲眼里有湿润的光泽。
      路过刘寡妇的小楼时里面已经搬空了,说是榻上摆了三五日她几个儿子才来了一趟。凳底压着一片席子,斗柜上香炉雕饰的兽面眼中黯淡无神。有人说最近水神作祟了小孩子别去河边玩,颜路摘了几朵花摆在岸旁的泥泞里,看河水漫上来把它们带去河中央。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瘸子邱的棚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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