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剑》红柚米

1、第一章 钟冷泉仰头

　　又是一年冬，寒霜覆盖林枝，落雪掩埋大地。

　　冰天雪地，一片素白中，各色旗帜迎风招展，旗下端坐着修仙世家的主事之人，修仙之人并不畏寒，哪怕是大雪纷飞的时刻，穿得依旧轻薄鲜艳。百家聚集，一眼望上去，竟有些三春盛景的意思。

　　一众艳色中，正中央玉泉剑宗的素青旗帜格外显眼。

　　猎猎大旗之下，中庭座下的正是沈家新晋的家主——沈沂。

　　旗下站着的年轻子弟，都忍不住打量这位刚及冠的新任家主。

　　漫天落雪里，年轻的沈剑主面容雪白，通身素青，眉目却漆黑如墨，浓淡之间，唯余惊艳。

　　素色裹身的他看起来有些柔弱，但是在场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份柔弱下是何等的强悍。

　　没落百年的玉泉剑宗，因他一人，力压当代英豪，再一次重回世家巅峰。

　　老辈人忌惮他双剑难挡，年轻人却羡他的无双姿容。

　　女修们都偷偷地打量着他，诸多视线打量，沈沂神色未变，扭头看向一旁的小女孩。

　　“沈洛，过来。“

　　小女孩穿着浅粉色的小裙子，见沈沂招呼她，忙不迭地提着裙子，朝着他的方向走。

　　无奈腿短手短，走上几步就要歪，沈沂伸手把她搂在怀里。

　　沈洛倚在沈沂的怀里，仰头看着他的脸庞，甜甜地笑了。

　　“哥……哥……“

　　沈沂伸手摸摸了她的头，眼睫轻垂，不再言语。

　　修仙世家十年举行一次集会，从琼枝林猎取逃脱的妖兽魔物，由百家子弟处决，最后将这些被猎杀的魔物投于九渊大封之中，镇压涌动的魔族。

　　长久以来，都是由日月宗主持，这一次坐在正中的却换成了沈沂。

　　此时的日月宗，气氛格外的压抑，仆人都放轻了动作。

　　而远处的琼枝林里，一只绣花嵌宝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了干瘦的脊背上。

　　众人簇拥里，精致贵气的少年弯下腰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平静地看着地上瘦骨嶙峋的钟冷泉。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用着我钟家的姓氏就罢了。“

　　“如今，你竟敢跟我同席了？“

　　脚下的力道越发地大，被踩的钟冷泉紧咬住牙，不漏出一丝声音。

　　钟铭山抬起脚，一把攥住了钟冷泉的头发，将他半身提起来。随即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转眼间消瘦的脸就肿了起来。

　　钟铭山捏着他的下颌，朝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逼着他吞下去。

　　不过片刻，钟冷泉形似癫狂，他猛然扭过头来，朝着钟铭山就要咬过去。钟铭山忙松开了他，周围的人忙压住他要暴起的身躯，将他摁了个结结实实。

　　被制住的钟冷泉，恶狠狠地盯着钟铭山，神情凶悍，简直不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钟铭山怒极反笑：“你知道，这冬日百家集会，是做什么吗？”

　　“这破林子，看着洁白干净，却有这么多跟你一样的魔物妖怪，实在就让人心烦。”

　　“所以，每十年，百家聚集在这里，就是要把你们灭个干净。“

　　“之前是你走运，还在我日月宗里安稳呆了几年，如今我不除你，对不起仙家宗门。“

　　说完，缚魔索祭出，钟冷泉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挂在猎场上，就说日月宗捕了一只魔。“

　　侍从犹豫着不敢动手：”少宗主，这到底是……宗主的……“

　　钟铭山掏出绢子擦手，打断了未尽的话语：“放心，宗主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长号响起，琼枝树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冰冷的雪落在了钟冷泉的身上，冻得他浑身发颤，他狠狠地看着眼前的人，竭力记住眼前的每一张脸。

　　长号声经久不绝，仙门坐骑闹的动静越来越大，琼枝林里冰树次第断裂，钟铭山看了看周遭，带着钟冷泉与众人一同去往猎场中心。

　　号声停了，猎场上一时寂静，各家猎魔子弟归来，缚魔索捆着的各色魔物被一一悬在中心阵法中，等待着年轻的英雄，亲自洞穿它们的胸膛。

　　“沈剑主，各家子弟已回。“

　　青衣侍者跪在身侧，双手高捧木匣，匣中两柄长剑泛着微光，正是名动天下的长毅剑与无双剑。

　　沈沂一手抱着沈洛，一手拿过长毅剑，径直走向猎场当中。

　　周围议论声渐渐起。

　　“怎么还抱着个小丫头？”

　　“那是沈家刚领回来的小姐，这是在给她壮声势呢。“

　　后围的议论声越发地低，周遭切切杂杂混了“私生女”、“门派之耻”之类的言辞，和着风声变得更更加隐秘。

　　长毅剑出鞘，剑光四射，它与无双剑随着主人从默默无闻，到问鼎剑道高峰，如今出鞘，剑光璀璨，锋芒难挡。

　　长毅剑光下，围猎的弟子纷纷拿起兵刃，等着沈沂落下第一剑，等待着白雪覆上鲜红，溅满晶莹剔透的琼枝林，如之前的许多次一样，魔气、血气、剑光、泪光，和成一片凄凄哀哀。

　　猎场中心，缚魔绳下，被灌了药的钟冷泉周身魔气汹涌，榨取着他最后的生机。周遭尽是瑟瑟哀声，钟冷泉竭力攀住缚魔绳。

　　沈洛拽住沈沂的衣襟，胖乎乎的小手，握成了一团，圆圆的小脸也皱在了一起。

　　“哥哥……我怕……”

　　沈沂没有答话，依旧是抱着她往猎场中心走，长剑所向，虽未见血，哀声已恸。

　　沈洛还小，一双小手着急地乱抓，沈沂束发的青色绸带被她一把拽开，如墨青丝转眼散落，那根青色的绸带随风而去，落进了猎场中心。

　　岁暮天寒，一剑飘然。

　　长毅动了，剑光尽数扑向猎场中心，无数缚魔索应声断裂，各色魔物坠于阵法中心。

　　青衣侍者捧着的木匣嗡鸣，无双夺鞘而出，随着长毅的剑光飞去，血光泪光顿止，碎魂残骨在无双剑下，一一复原。

　　长毅嗜血，无双塑魂。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柄剑，竟被一人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样的人杰，这样的妖孽。

　　两剑在猎场中心打了个转儿，双双飞回木匣中。无数宗门长老弟子，看着匣中双剑，又看着场中青衣素衫的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猎场中心，钟冷泉坠在地上，挣扎着向前蠕动，血迹与积雪泞成混乱，寒冷与疼痛撕裂了神智，所有的清明汇聚成了一句话，如洪钟般在脑海中回荡。

　　活下去！

　　十指攥住了落雪，抓紧了猎场中心的枯草，如同生命里所有清晰的记忆一般，他总是用尽一切力气，只是为了活下去。

　　可这么卑微的愿望，于他却这般艰难。

　　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冰冷，眼前的雪白逐渐模糊，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不行吗？

　　那这么久草芥生涯，又是为了什么？

　　心有不甘，何其不甘！

　　万念俱灰间，周身痛极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一抹柔青落缓缓落在眼前。

　　平静的声音响彻猎场：“自我起始，冬日集会不再围猎魔族，只加固封印。”

　　钟冷泉仰头去看，那人有一头及腰的长发，肤色极白，眉目极黑，神色比周遭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他的话一落地，如同坠湖之石，激起无数涟漪。

　　各色旗帜下，仙门议论纷纷，沈氏之下的钟氏、颜氏、越氏纷纷开口。

　　“沈剑主，围猎是为了荡涤世间剩余魔族，扬我仙家威名，怎能说废就废？“

　　“自琼宇仙人之后，三千年来，我辈一直遵此旧例，沈剑主三思。“

　　“沈剑主年岁尚小，这种大事还是要慎思慎行呀。“

　　……

　　沈沂放下沈洛，摸摸她的头，缓缓直起身来，眼神落在刚才说话的几人身上。

　　木匣中，长毅无双嗡鸣，只待沈沂一个念头，双剑就会破空而出。

　　玉泉沈氏因沈沂一人成为当世仙首，曾经傲居尊位多年的日月宗一朝处于下位，难免心有不甘。

　　钟苍明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拍在桌上，愠怒道：“无知小儿！”

　　剑鸣铮铮，惊雷电闪间，长毅无双从匣中飞出，横于半空，在沈沂身侧形成半圆之势态。

　　劲风自他身侧而起，鼓起他的长衣墨发。

　　“不服？“

　　问句落下，场中一时寂静，只有长剑铮铮，震慑世人。

　　钟铭山轻轻一笑，走到钟苍明身边，给父亲新添了一杯酒，又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沈沂身侧。

　　“剑主勿急，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谈。“

　　“此酒是我日月宗新起的陈酿，剑主先饮一杯吧。“

　　青玉酒杯被递到面前，长毅剑就悬在钟铭山头顶，顷刻间就能取了性命。

　　沈沂微微侧身，长毅无双收敛了一些，但是那杯酒依旧被放在眼前，沈沂未动。钟铭山又是一笑，对着沈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剑主，世间魔族未尽，九渊动乱不止，仙家故此十年于此一聚，围猎是为警醒世人，震慑魔物，就此取消，不说远的，这一堆魔物，该怎么办？“

　　钟铭山长袖一甩，指到了猎场中心。

　　琼枝林上又覆上新雪，形形色色的魔物们瑟瑟发抖。钟铭山扫向它们，轻轻一笑：“剑主，如何？”

　　沈洛再也憋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猎场中心女童的哭声打破了寂静，魔物堆中，钟冷泉的视线已经模糊，他睁大了眼睛，看再看一眼那素色的身影，却见那人转过身来。

　　他对着无尽的魔物，冷声说道：“送上玉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