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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爱德,回来 ...

  •   罗伊感到了自己的无能。牙齿磨得咯咯响;焦虑几乎将他撕裂。军医处的寂静很快便被医护人员的存在打破。手术室的灯亮着,但柔和的灯光却如何也无法阻挡从门缝溢散出的紧张气息。走廊里充斥着无形的压迫感。至少在屋顶上还有些事可做 –让爱德保持清醒并尽力止血。但现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外了。爱德会恢复,还是……

      罗伊撇了撇嘴,扼制着想去拧手的冲动。他仍在消化摆在眼前的事实:屋顶上的刺客,和爱德说本该针对他的子弹。

      爱德没有说谎。当时的自己的确是唯一一个处于狙击范围内的人,而他居然如此大意。如果爱德当时不在那儿,如果他晚了哪怕一秒,那颗子弹便会击中目标。躺在手术室里的大概就是他自己了。

      罗伊的呼吸有些不稳。应该是他才对。是他,不是爱德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自认为比爱德强壮,只是……对爱德来说,一切不该就这么结束。那孩子顽强地与命运给他的恐惧和惩罚做着斗争,并一直坚定着信念,一直为了他的弟弟像太阳般前进着。仅凭区区一颗子弹扼杀他的生命之火这种结局,对他来说简直太残忍,太不公平。

      “上校?”霍克艾打断他的沉思。罗伊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一叠衣物。

      “马斯坦上校,你最好趁阿尔方斯到达前换上这些。”罗伊顺着她的目光向自己身上看去,而那副景象令他一阵反胃。

      他的衬衫算是毁了。原本洁白的衣料几乎全被尚未干透的褐色的血迹浸染。军裤没能逃过一劫 –膝盖以上的部位完全湿透。手掌上的纹路也成了一道道红印 –他跪在爱德身边,亲自用手套为他止血(显然没什么用,因为血仍旧如红酒般泉涌。)。

      那时爱德由于呼吸困难而无法控制自身。他在阿姆斯特朗手中失去意识,而罗伊险些认为一切就那样结束了。阿姆斯特朗竭力止住哭泣,将他抱得更紧。送到这儿来后,医生很久才找到微弱的脉搏,但在他失去血色的脸和吃力的呼吸声前,那生命的跳动却是那样无力。

      “上校?”

      罗伊点了点头,茫然地拿着衣物穿过走廊。他隐约听到阿姆斯特朗被下达同样的指示。阿姆斯特朗庞大的身躯上的鲜血使爱德所受的伤显得更加恐怖。获悉此事的阿尔在电话那头已经够惊慌失措的了,若是再看到这两个浴血的男人……

      卫生间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洁白的瓷砖贴满墙面,使唯一着了色的上校显得更加扎眼。罗伊粗暴地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过双手,染上一层微红。他用手撑着池边,试图让自己回到一名上校的身份。

      也许其他人都将他们的下属当做不值钱的抹布或是办公桌上的废纸般使唤,但罗伊从未这么想过。他知道正是由于自己对下属的尊重才得以使他们对自己忠心耿耿,但这并不表示他可以任由这些情感浮现在脸上,否则这可能成为敌人可乘的弱点。若是有人看到他这幅受惊和痛苦的神色 –仅仅为了爱德 –那他们绝对会立即草率地下结论的。

      如果是面对哈勃克或是霍克艾,那他所持的感情应更多是愤怒。此刻的他应该在获取情报,或是呆在办公室里琢磨。但如今的情况确不同。就算他再清楚不过最安全的措施是立刻离开,他也无法丢下爱德,让他独自去面对。

      罗伊将被污染的衣物扔进垃圾箱,好像这样便能忘记几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似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杀人凶手 –尽管他没扣动那扳机。毕竟,让爱德成为国家炼金术师的是他;让爱德成为军队走狗的是他;一次又一次逼迫爱德发挥潜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啊。

      让一个普通的孩子听话再容易不过,但爱德却并不普通。他一直凭着那份聪明才智顽固地我行我素。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和罗伊之间的争执似乎成了一场游戏,从单方面的不屈和懊恼逐渐演变成了容忍、谨慎和隐约的尊重。

      就连那份尊重也在随着时间改变。如今他们两人间的气氛沉重而紧张,充斥着许多他们谁也说不清的东西。他有太多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他对爱德激烈的感情十分愚蠢和无知,但现在这些理由已被他抛在一边。

      罗伊被敲门声惊醒。“进来,门没锁。”声音真是沙哑。

      休斯站在门口,面色疲惫。他在一年之内似乎老了十岁:往昔的笑容早已被忧虑取代,头发也染上了几抹灰白。罗伊清楚那是枪击留下的后遗症;休斯在手术台上昏迷的整整两周的时间所夺去的,恐怕比军务要多得多。

      “有什么消息吗?”罗伊问道,强迫自己的精神集中在老朋友的面容上。墨绿的双眼下发黑的眼圈,咬得微微干裂的嘴唇。但脸上没有悲痛。至少暂时还没有。

      “没有。医生还在进行手术。啊,不过,阿尔到了。”罗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过被休斯无视了。“我想告诉他事件的经过,但对细节不大清楚。总之,我没法给他任何保证。还是你去吧。至少告诉他你看到了些什么。”

      罗伊点点头,和休斯离开医院里唯一的避难所。阿姆斯特朗已经整顿完毕,坐在与他相比显得过小的塑料椅上。他双眼红肿,脸上留有泪痕;不过他现在没有哭泣。

      阿尔坐在阿姆斯特朗的身旁,微微蜷缩着身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向手术室的门,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罗伊走过去。阿尔的视线落在罗伊身上,坦然且毫无责备之意。

      如果兄弟俩的位置调换一下,如果在病房里的是阿尔而爱德坐在这里的话,那金发小子一定早已开始喷火了吧。而罗伊绝对小命不保。爱德会将所有负面的情感毫无保留的宣泄,而阿尔却会将它们用冷静包容。

      与阿尔交流真是既容易又困难。

      罗伊像是在填无底洞似的将一切说了出来。从屋顶上的狙击手到与原本对着他去的子弹到爱德和医院。他什么都没有隐瞒,也不需要隐瞒什么。当他终于找不到更多话可说时,阿尔点了下头,将视线再次转向门。

      “哥哥从未放弃过。”声音很轻,但透着坚毅和执着。“这次他也不会放弃的。”

      罗伊找了张椅子坐下,把头埋进手里。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阿尔的自信,但作为一名军人,他已见过太多死于各种伤势的士兵。他的希望正一秒一秒的消失。

      医生还需要多久?

      时间安静地流失。哈勃克,菲利,布莱达和法尔曼来了又去 –他们在和霍克艾调查事件的幕后黑手。休斯对他的下层下达了同样的指令,但本人却一直陪着罗伊。罗伊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这儿不安全。”休斯直率地说道。“你才该是呆在里面的人。”他指了指手术室。“而你仍有可能进去。你真的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在将幕后黑手关进监狱前,你都不能单独行动。至少我或者阿姆斯特朗得留在你身边。”

      罗伊的胸中燃起了无名的怒火。监狱。监狱。这就是那个几乎要了爱德的命的混蛋应得的惩罚?若是他有那权力的话,那种家伙还不如被烧死算了。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罗伊抬头,怒火猛地被恐惧浇灭。他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但当答案即将揭晓时,他却又不想知道它。他宁可就这么苟活在不安中也不愿听到爱德已经不在的消息。
      医生的外表没有任何供人寻找慰藉的地方。脸上布满皱纹,大褂上沾满血迹。若是细看的话,罗伊也许会发现它们并不新鲜,但他已没有心情顾及细节了。

      医生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艾尔利克少校的情况已经稳定。对,他还活着。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失血过多会带来什么后遗症。”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很幸运。如果伤口有任何偏离 –哪怕只是一点儿,就算是我们也会无可奈何的。”

      罗伊僵住。他很想就地瘫下去松口气,但又不知道医生所指的“后遗症”是什么。

      有时候,人会就这么昏迷不醒了。他们的心脏仍会跳动,肺部仍会处理氧气,但他们的双眼却不会再睁开,大脑也无法再工作。还有些人会失去某些感官,或是精神受挫,机体无法正常运作。罗伊想起那些因战争而失去记忆的士兵;他们甚至连亲人也想不起来。

      天呐,难道这就是他所祈祷的结果?!爱德向来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所经历的一切让他学会凡事都依靠自己;当然,他完全有能力这么做。若是爱德的天才毁在他,罗伊•马斯坦手里……罗伊不再往更糟的方面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瞎担心个什么劲?

      他看看阿尔。少年的脸上满是慰藉和笑容。他一定是在为哥哥的好运而欢呼吧。虽然他还没想过什么糟糕的后果,但对他来说,那些可能并不重要。对阿尔来说,爱德一直将都是爱德。

      “他需要留院观察,但你们可以去看看他。”医生微笑地看着阿尔起身。罗伊移开视线,扼制着想要跟随去的欲望。他不该去那儿。他只是爱德的上司,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马斯坦上校?”阿尔的声音带着些许期待。“你也去好吗?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他顿了顿,“我想…哥哥他也是这么希望的。”

      若是别人的话,大概会认为那只是因为阿尔希望有大人的陪同吧(阿尔才15岁),但对罗伊而言,这句话还有着其它内涵。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怀疑阿尔是否了解的稍微过了点儿了。在阿尔看来,自己不去病房的原因就真有那么明显吗?

      几秒种后,罗伊也站起身,同时觉察阿姆斯特朗谨慎而负责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休斯和霍克艾在小声谈论着什么。

      医生示意他们进病房。房间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灰白。

      爱德看上去像幽灵一样。若不是他的胸腔有节奏地起伏着,罗伊还真以为他就这么死了。

      被单拉至腰下,身上缠着纱布。罗伊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纱布上没有透着血迹。在屋顶上时伤口处的血像是永远都停不住似的。至少医生成功地止了血。

      阿尔在爱德右边坐下,握住哥哥冰凉的机械铠。罗伊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去碰触爱德的左手。左手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微微散发着热量。他希望那只手能给他些回应,哪怕抽搐一下也行;但手上的肌肉一直处于放松状态。罗伊从未见过如此安稳的爱德华。就算沉浸于炼金术研究中,爱德仍然会不时地翻动书页。但现在……什么也没有。若不是身体的温度证明了他的存在……

      “谢谢。”阿尔轻声说道。“我听一名护士说是你及时把他送过来的。”

      罗伊皱了皱眉,还未适应这不应得的感激。“这本不该发生。如果警卫再多些…如果我没有为了逃避工作出那该死的办公室…受伤的不应是爱德。”他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头痛。

      阿尔凝视着罗伊,似乎想看到隐藏于那副外表下的真实。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每个人都觉得我才是兄弟中好心和理智的那一个,但从没有人发现爱德才是真正勇敢的人。别人都认为他从不好好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可能发生的后果便轻率地做出决定,”阿尔顿了顿,握紧机械铠。“但事实上,哥哥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自从我们的母亲去世,自从失去我的身体,他便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所做的每件事的后果,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但他仍然会那么做。”

      罗伊无话可说。他知道阿尔只是想让他好受些,想让他不再觉得爱德的冲动全是他的错,但阿尔的话似乎起了相反的效果。

      生命是宝贵的,而且 –尽管这算是对自己的讥讽 –罗伊明白有些生命比其它的更有价值。他的苟活与一个年轻生命的消失算不上等价。如果那少年有什么不测的话,他的余生都将活在痛苦之中。

      “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罗伊重复道,目光回到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躯体上。手握得更紧,直到他觉得它们快要痉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起先病房里还有些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但后来完全被沉默取代。爱德仍然没有动静。阿尔最终还是枕着床垫睡着了。罗伊一直监护着兄弟俩。

      门开了一条缝,门口隐约站着一个人影。罗伊不由得警觉起来。刺客!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手指本能地打在一起。不过没用。该死的!他想起手套刚刚被自己扔了。但是…就算没扔也无法产生火焰吧 –爱德的血早就将炼成阵抹去了。

      人影逐渐定形:霍克艾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仔细打量着罗伊,好像他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无能却仍具威胁。“一副新的手套,上校。”她伸出手,将白色的物件递给罗伊。她看了看熟睡着的阿尔,声线依旧平稳。“我可不允许你在这时候失去自卫能力。虽然阿姆斯特朗就在门外,我们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罗伊默默地接过手套,带上左手的一只。傻瓜,找一副新手套应该是自己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他立刻坐直身子,再次戴上“上校”的面具。

      利莎全身散发着不满的气息,但这些气息并非针对马斯坦。她的右手握成拳,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拿枪。褐色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病房,嘴角愤怒地向下撇着。

      “怎么了,中尉?”罗伊了解霍克艾。她有时需要一个特定的剧本来行动 –她喜欢有规律的、一丝不苟的办事,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太不寻常了。霍克艾的工作向来严谨地划清着职业和私人的界限 –这令人很容易忘记霍克艾还是一名温柔的女性。不过如今的中尉如罗伊一样,无法掩盖心中的情绪。罗伊觉得她在自责,因此才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任何可以的踪迹吧。

      利莎似乎回到了现实。她眨了眨眼,看着爱德苍白的脸。“上校,我们搜查了狙击手并找到这个。”她像拿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纸。纸张厚实,泛着乳黄色 –这是军用的便笺。难道是军中起了内讧?还是说有人垂涎于他的军衔?当然,最好不要是牵扯到军方的事件。

      罗伊翻开便笺,目光掠过词句,停留在最后的签名和印章上。一封简短的灭口指令。指令中没有一丝人性和感情,连最起码的内疚也找不到。这使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这似乎是一场临时性的谋划,”霍克艾接着说。“你最好一直呆在有人监视的地方,直到时机成熟。警卫已去进行逮捕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仇似的满足。

      “巴顿上将。”罗伊自言自语道,努力回忆起那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确实是个无情的家伙。那家伙虽说对登上大总统之位毫无兴趣,但他仍视所有在他之下的人为威胁。“他一定会拒绝有涉及此事的。”

      “不过仅凭这封信我们就足以搜查他的住所了。证据都会找出来的。我倒认为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并非偶发。”利莎苦笑了一下。“那是名职业杀手。如果爱德当时不在,”她不安地挪动了下脚。“恐怕他是不会射偏的。”

      他还能怎么回答呢?罗伊满脑子都是对爱德的感激和对自身大意的自责。他朝盖在被单下的年轻人皱了下眉。不知多少次熬夜学习炼金术积累下的黑眼圈在周围皮肤的对比下显得更深了。他的手指想上去将它们抹掉,但他克制住冲动。这不是他该做的,罗伊反复告诫自己。这不曾是他该做的,也永远不会是他该做的。

      “中尉,请时刻与我保持联系。”他命令道。“巴顿仍然是个威胁。爱德可能会因坏了他的好事而成为新的目标。我可不希望一名国家炼金术师被人四处追杀。”

      “了解。”霍克艾转身离去。罗伊听到她悄声与休斯和阿姆斯特朗说了些什么。

      利莎可能要过好几个小时才回来。

      罗伊十分清楚巴顿这个人。他清楚巴顿是怎样一个为了巩固自身地位而不择手段的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的,罗伊暗自发誓。

      暮色逐渐变成黑夜。一名护士进来叫醒了阿尔方斯,并建议他到床上休息。阿尔由于担忧和恐惧而精疲力竭,但很明显那不是他离开爱德的理由。“如果哥哥醒了怎么办?他需要我在这里。”

      “我会去叫你。”罗伊向阿尔保证,尽管他自己也想就此休息。“你先去睡几小时,然后我们交换。这样总是会有人守着他的。”方法很简单,但对阿尔来说应该足够了吧。他可是说什么也不愿丢下哥哥的。

      阿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罗伊隐约觉得自己“上校”的面具正在脱落。估计这时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吧。

      最终阿尔同意了,跟着护士去了隔壁的房间。

      罗伊再次仰起头,用手按摩着后颈,微叹了一声。时间对他来说已不具有任何意义。他可能在这儿坐了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分钟。总之,他将一直在这儿等下去。他呆坐着,任凭意识被混乱的思绪淹没。恐惧像恼人的苍蝇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旁低语。

      罗伊已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亲眼目睹过一次次恐怖并能够毫不迟疑地播种死亡的男人。但这……这其中夹杂了太多……私人的情感,让他无法如往常一样思考。

      他总是激励着爱德去为目标奋斗,却又总是在一旁默默地为少年扫除一些障碍。但这次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这次爱德必须独自去面对;而他,罗伊•马斯坦,只有无能地等待。

      “爱德,回来。”他默念。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中回荡。“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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