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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碎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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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瑄跟姬放坐在后座上,凝眉摆弄着从温泉谷带下来的两封信及——托盘。
托盘边缘放了一封信,他们猜测,目的可能有三。第一是继续分散行动组揪帝江辫子的时间与精力,但只要不涉及“怪物们”参与,他们可以交给治安管理队的从而腾开手;第二是测试实验成品,如果是这样,则一定有人在记录,他们则需要搜索蛛网上每一只可疑的昆虫。第三,两者都有。
大多数人认为,是第三种情况。而不管情况到底如何,他们都处于被动。解玄就像给他们发了一封挑战书,可从一开始便落后了。偏偏“好心”给的线索,少得可怜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两封信,第一封信的内容不多,如下:
月圆
上帝
新年钟声
呱呱叫
小怪物,希望你能救下所有人
——玄
而另一封信里装着的,却是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碎图。
碎图共32块,大小不一形状不一 ——大的有边长两厘米的正方形,小的有尾指指甲盖大不规则图形。看遍所有形状,似乎唯独没有常见的圆形。
有些碎图是空白的,有些碎图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些黑线条。从墨迹来看,这些线条应该是手写而不是打印的。其中有六块上面标着醒目的红点,不知代表什么,但肯定是极其重要的信息。
嬴瑄与姬放这会子,正在努力观察着、拼着,看能不能拼完整。
而元逍,则坐在副驾驶上,一张一张碎图照片滑着看,上下左右颠倒,自顾凝眉沉思。他沉思归沉思,可总有时会自言自语,一会儿提出假设,一会儿又自己推翻。如此几个来回,惹得开车的颜璟心下好笑。
“元逍,你的心理活动全出来了。”
他听到颜璟所说,有些疑惑,可是仍旧专注在手机上这两封信的所有图片上,随意道:“我以为姬组他们需要意见,”他抬起头,看向颜璟,“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么?”
他说完,见颜璟瞟了后头一眼,他自己转过头去,见他们仔细在拼图,一愣,而后自己笑了。“原来不是在讨论。”他重新看向手机,“不过,这‘呱呱叫’真有意思,常见的除了青蛙,其他动物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是这个叫声的吧。说到这个,会不会跟物证室里那个像孩子一样的青蛙有关?”
后座两人闻言抬头,似乎觉得可以一试。
姬放道:“既然没有头绪,回去后倒可以去看看那只孩子青蛙。”
所谓的孩子青蛙,的确是一只青蛙。只是这青蛙比普通的大上好些倍,云渡他们研究测量测到的结果是,前肢趾端到后肢趾端起码90厘米长。而且这青蛙的行为方式,极其像一两岁的孩子,吃手指、睡觉窝起、呱呱哭泣、极度好奇。
元逍朝姬放点点头,又道:“这‘新年钟声’,我怎么觉着可能指的是某个特定时间点?它与‘月圆’这种指代日期稍稍广泛的相比,范围小到一年一次,很有可能指的是某一年甚至是某一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之际。”
元逍说完,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投向后座二人,却见二人面色变得有些异样。他眯了眯眼,怀疑地问:“你们——知道这是指什么?”
他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游移,却见嬴瑄不多时便缓和了神色。他却不说话,继续埋头若无其事地拼着碎图。倒是姬放,频频将目光偷偷投向嬴瑄,却总是在满是歉疚里又自个儿慌忙移开。
元逍觉得这两人不对劲,可看姬放神色,他大概明白了。“姬组,这跟赢副有关系?”
“没有。”嬴瑄不咸不淡连头都没抬。
这时,姬放手机刚好响了,他将头转向窗子,用手掩了手机,与手机那头窃窃私语。
他们自然是听得些的,但既然是与自己组的事务无关,便也权当没听见。
元逍皱着眉头,偶尔扫一眼手机上的信,偶尔看一眼垂头拼图的嬴瑄。可他从嬴瑄有些迟滞的动作中可以判断,嬴瑄在走神。他的眉头,不禁拧得更紧了。
车子出了高速匝道,驶进了他们较为熟悉的靖和州直道。两旁树木葳蕤,切散了黄中带红的阳光。这一片片光透过窗子投在嬴瑄眼前手上,所见便成了一瞬灿烂一瞬阴暗。
他放下指尖夹着的一片碎片,心思邈远地望着窗外一逝而过的生机,紧抿着唇,脸色不知觉间有了些许沉痛与愤恨。
他犹记得,他毕生不忘——
那一晚的北风夹着绵雪,不断肆虐,仿佛要把一年的刀光剑影通通凝结在此时此刻的更深里。
纵寒冷逼人,雪幕下,却四周灯火璀璨。人们集结在大街小巷,捧着热乎乎的咖喱鱼蛋,闲聊嬉笑。随着人流往东而去,一路是一川江景。江口处,像个巨大的漏斗,兜住了所有靠岸的船只。
这个巨大的漏斗两岸,在午夜新年钟声敲响之时,将会升腾起热烈璀璨的烟火,延续整整一夜,直至破晓迎来第一缕阳光。
江岸,山顶一座别墅观景台上,正一前一后伫立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解玄,一个是他。解玄双手撑在玻璃栏杆上,微微笑着,透过飞雪看着江水荡漾里的灯光闪烁。
而后朝身后裹着一件黑色长大衣的他一偏眼光,下巴往江口处抬了抬,说:“长庚,维克港的烟花汇演,今年又跟你一起欣赏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又像去年一样睡着了。”他说完,憋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去年光景又在目前。
他裹裹大衣,一脸清冷无谓地回答:“谁知道呢。”
解玄转过身去,一扫轻松,一脸严肃气闷地面对着他。“今日上午,帝江旗下的玄鲲生物科技公司正式被执法机构直指司商业罪案调查科起诉,从此,玄鲲将不复存在。”
他眸中一冷,不言,只点了点头。
解玄盯着他,似要抓住他所有能够泄露情绪的神色。“那天的交易我让你和游云看着,几经易地,还是出了致死纰漏,不知道中途有一段时间你去哪了?”
他冷冷瞥解玄一眼,把脸往江上一偏,道:“我说过了,上厕所了。”
解玄忽而温和一笑,拂了拂他被风吹乱遮住了半边眉角的头发,露出了那颗黑痣。解玄说:“这是你离抓到我最近的一次,只可惜,你失败了,顺便搭上了自己。”
他藏在袖子下的右手攒成了拳,他耽耽地看着他眼睛。“解玄,你早就怀疑我?”
“调查科的走了之后,你不就已经深信这次交易是我在试探你了吗?你为什么现在还站在我面前?不舍得走吗?”
解玄含笑勾人的眼睛直直咬住了他的心脏,他难得地笑了笑,浅得不经意。“你既舍得,我就走吧。”
“嗯,只要你能走。”说完,解玄响指一打,暗处呼啦啦摄出几个西装男,个个手里拿着枪,直指他。
他早已料到如此,泰然不动。他早已根植自己的立场,早已深知面前的人不过是一只游戏不羁的笑面虎,早已看透了自己不是光明彻底就是黑暗无极的未来。死,有何可惧?!
解玄说:“我想,你下午已经报信给直指司说你暴露了,可为什么你的接头人却无所行动呢?”
他拳头攒得更紧了。他纵视死如归,却在上头考虑大局的情况下,依然无法完全体谅他们对他的生命实施坐视不管时的挣扎。
“哦,我倒是忘了,”解玄阴阴一笑,“我前几天就让手下去布置了一番,今天上午顺便加了个条件。”他手朝维克港一指,“你的同伴估计到现在还忙着呢?”
他知道那个条件肯定是自己,九死一生不在话下。他忽地一笑,双手从衣袖里伸出来,迅速拉开大衣从皮带扣里抽出两根钢针,一手一针朝解玄破风劈雪而去。
解玄眼尖一躲,由于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堪堪躲开了对准心脏的一针,另一针“嗤”一声扎进左锁骨下方。这扎在左锁骨的一针,在刘堃家的那一天,他于黑暗中抬起手,堪堪为元逍双眼挡了。
他犹记得,那晚他两人八风不动,目光交缠间已将各自的杀意尽显。
随即,他两小腿肚上各中了一枪。他顺声而跪在地上,满目倔强不屈。
解玄看着他,面无表情一把拔了钢针,任由伤口血流。他蹲下,右手捏住他下巴,久久地盯着他。目光重压下,仿若要将他一点一点踩在脚下。
江岸传来一阵持久的喧闹,伴着“1”的落下,瞬间天空被涂满了鲜艳的色彩,噼啪不绝于耳。
“你听,那些欢腾的盛世烟花,正送你最后一程。你为那群放弃你的人忍辱负重深入虎穴,后悔么?”解玄故意这般刺激他。
他一甩下巴,凛然咬牙:“苟利人世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解玄柔然一笑:“如果我把你动了手脚后……再放你回去呢?你知道我的手段是何等超越认知,你也知道……什么是人性。”
他不由得脸色一白,一下把烟花的斑斓全都印在了脸上。他全身禁不住颤了颤,神容里终于闪动着恐惧。“你杀了我吧!”
解玄意味不明看他一眼,招手让那些西装男子趋了上去,把无力挣扎的他架往别墅。他偏头,咬牙切齿地等着那个望着灿烂夜空的人。
他听到解玄说:“我说过,将晓东方有一颗明星,叫启明。前夜的西方也有一颗最亮的星星,人们叫它长庚。同一颗星,既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死亡,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名字。”
解玄走到灯下树影里,翻开钢琴盖,坐下时扫了一眼钢琴上的小提琴,自顾弹了起来。《Right Here Waiting》深情的旋律一起,刚被架进门的他闻声眼眸一垂,泛起冷笑。
他仍记得解玄无聊时说过一句话——人类凝望星空,追寻义理,却不知,尽头或是深渊——他一直不懂,即便到了今日,他拖着他这副残缺的身体直面一切,他仍是不懂。
这,便是那新年的钟声。因而直到如今,他依旧厌恶那将所有的黑暗都假装覆盖的欢腾而庄严的新年钟声。钟声一落,新年即便到来,于他而言,他抬眼,所见不过依旧是地狱图景。他们看见了璀璨的烟火,他却在匍匐中啃噬着悲凉的余烬。
可嬴瑄却想不明白,这钟声在信里究竟具体意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