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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还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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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初十,婆婆定要去红螺寺礼佛,每每要我随行,婆婆是平民出身,但举手投足礼仪皆为得当,相比城中一些所谓贵族,不过是前代王侯之后,靠着老祖宗的留下来的功绩,封侯封爵,拿着朝廷所发银两,奢靡度日。可他们举手投足间,全无了贵族姿态。反倒是我婆婆,虽然年事已高,可形态礼仪皆有一番风度,若不是放在了民间,倒真以为是宫廷里走出来的。
那日礼佛,我身上见了红,因而不能入殿礼拜,婆婆一人进了寺庙,我在院内的大石板上坐着休憩,仲春之日,天气合宜,我倒也惬意。
“施主。”
我看那来人,是个年方十五六岁的小尼姑,因是与我同龄,我待她也格外亲近。我笑问:“何事?”
“我见施主有缘,有一事相求,不知施主可否相帮”她向我行了行佛家礼,我以俗家礼回了她。
“不如你先说说什么事情,我考虑一下。”
“施主可识的洛家公子洛谨辰?”
“认得。”
“那洛家府上有一侍从名唤泓笙,我有一封书信可否托小施主送到他手上。”
我心想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便爽利答应了。
我笑了笑,回她:“自是可以,不过我要怎样与他说呢?”
她笑了笑,告诉我:“你直说‘莺莺等他’,他自会明白。”
我微微颔首,问她:“不是小师傅法号为何?”
她道:“慧空。”
我接过的书信,封的严实,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我很快便收到了袖中。
婆婆从寺庙出来,我上前扶她,便往回走,红螺寺修在了城郊山下,正值春季,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灼灼的一大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几个孩童的唱着歌谣,在小溪边玩水,我看那花似凋谢了,花瓣掉在了溪水中,随着溪流向东流去。
我心中全是慧空所托之事,竟出了神,陪着婆婆回了家,边找了借口出门去找洛谨辰。
不出我所料,洛谨辰果然在戏园子听戏,台上唐柳儿装扮成戏装,我竟有些不认得,我看洛谨辰听的着迷,心里竟越发不爽,欲上前和他说话,不成想一男子却挡在了我的面前。那人生的高大,我抬头才得看清他的脸,竟是贺公子。
“叶姑娘,别来无恙。”
“你倒是有些本事,这才几日都打听到我的名字了。”
“姑娘才貌出众,要想认识姑娘,也不难。”
我懒得和他客套,正欲向前,不料他却伸出手臂将我拦下。我道:“我找里面那位听戏文的公子。”
他笑笑说:“戏已开场一炷香,姑娘又未提前预定席位,如此进入,怕是要扰了诸公的好兴致。”
我撇了撇嘴,他继续说:“不若与我到二楼观戏,二楼的席位一向是留给我自己的,今日这一场《孽海记》便算作是贺某请姑娘的。”我别无法子,只得应允。
二楼果然才是观戏的绝佳位置,把戏台子上看的清清楚楚,唐柳儿唱腔身段都是绝佳,一瞬间我有些明白洛谨辰为何会喜欢她,这样风韵的女子,我都动容。
“叶姑娘,吃些点心吧。”贺梓苇说道,“这桃花酥是我府上的江南厨娘新做的,尝尝吧。”
我看那点心甚是可爱,白色的酥皮,外面裹了桃花瓣,品相这么好,想必味道也不错,我从红螺寺赶路回来,也是饿极了。便拿起一块送入嘴中。果然味道香甜,又不腻味,颇有春天的味道在其中,吃完,我又喝了口桌上的茶,该是今年的新茶,清新之感跃然舌尖。
“贺公子这里,点心也好吃,茶也好喝。”
他嘴角弯弯,满眼皆是欢喜。我与他对视了一样,他道:“你既喜欢,以后常来便是。”
我不知这话意之所指,竟羞红了脸。
他也意识到这话的欠妥之处,便不言语了。
此前,我得见过唐柳儿唱贵妃醉酒,把杨妃风韵演绎的恰到好处,此回她扮演色空,竟也这般好,举手投足,都是戏。都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能把这出戏唱好,也难怪她来洛城不过几月便声名大噪。
曲终人散,我辞了贺梓苇,来到洛谨辰面前,他竟微微吃惊:“你,怎么来了?”
我反问他:“我来不得吗?”
“倒也不是。”
“懒得和你絮叨,我有事找你,边走边说。”
我告知他尼姑托信之事。
“那尼姑缘何为要找你。”
“我不知,但我既已答应,便只得忠人之事。”
我去了洛家府上,洛谨辰有哥哥,名唤谨顺,向来带我亲厚,因着我与洛谨辰走得近,他家上下也都识得我。
我们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叫泓笙的侍从,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他接过信封,问我送信的人怎么说,我答道:“那人只说‘莺莺等你’。”
“莺莺?是莺莺给你的?”
我不知莺莺是何人,只道:“是…慧空。”
他拆开了信封,里面的信纸用的是薛涛笺,可见写信之人的心思。读罢了信,泓笙竟哭了:“我真没用,我保护不了她。”
他哭得越发厉害。
我与洛谨辰又不明就里,不知从何劝慰,便询问起了事情因果。
原来慧空出家前的俗名叫徐莺莺,就住在红螺寺旁的村子里,父母过世后,莺莺的舅舅开始抚养她,可是家中过于清贫,舅舅家也有两个孩子,实在无力抚养,便把莺莺送去出家。莺莺受戒后,除了每日早课,便是扫扫院落。洛夫人每每礼佛,又都有泓笙陪伴左右。谁料,这莺莺与泓笙便生了感情。莺莺虽削去了头发,但模样标致,也是有风韵的女子。
莺莺动了凡心,便想还俗。
伴在青灯古佛左右,少女怎耐的住如此寂寞。
泓笙说:“我想带她离开,如今我身无分文,在洛府为奴,也给不了她好的生活,可我早已决心非她不娶,她虽已出家,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我只愿以一己之力,护她周全。”
我常来往洛家府上,也曾见过这泓笙几次,竟不像是如此重情之人,不禁慨然。
洛谨辰双手抱肩,倚在书架上,眼眉低垂,似在沉思,半晌,轻启嘴唇,道:“你当真愿护她周全?”
泓笙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坚定,道:“当真。”
“好,”洛谨辰说,“我和叶姑娘都会帮你。”
我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
走出洛府,我问他:“你缘何知道我愿帮泓笙?就如此帮我答应。”
“我了解你的性情。”我本以为他要夸我重情重义性情耿直云云,他望向我道:“出了名的爱管闲事。”
这话真真惹恼了我,正欲怼回去,他却说:“你都答应了帮徐姑娘传信,倒不如送佛送到西,成全了这桩姻缘。”
半晌,我们已走到了满江楼的门口,他说:“上次虽没帮我办成事,当我还是请你一顿,如何?”
我笑了笑,“自然是好。”
吃饭之间,他便开始与我商量如何助泓笙莺莺私奔之事。泓笙是他家的下人,禀明了府上管家,结算了工钱便可。只是莹莹现在是佛门子弟,如何脱身倒是难事。
此后我与莺莺见了几面,商量私奔之事,约定了次日酉时,去红螺寺接她,去城门口去泓笙碰头。
那日我已准备妥当,莺莺已经随身交付交给了我,莺莺打扫完庭院,我拉她到墙角换上了我的衣裳,戴上我专门准备的帽子。如此躲过了,众人的眼神。
“慧空。”这声音惊了我们一跳,我们齐齐回头,竟是常在寺内讲经说法的静慈法师。
“师父。”莺莺跪了下来,道:“我要还俗。”
“寺院可打扫好了?”
“我要还俗。”
“今日的经文可抄写完了?”
“我要还俗。”
“日头落了,你且去赶路吧。”
莺莺抬头,满脸是泪,竟有些错愕,茫茫然道:“师父……”
“你且去吧,佛只渡有缘人,你既尘缘未了,我何苦留你,但只记住,世间情爱,不过镜花水月,皆为为虚妄一场,你且去游戏红尘,我不留你了。”
莺莺狠狠磕了一个头。
就磕了一个头。
泓笙与莺莺相见,便拥抱在了一起。洛谨辰为他二人备下了马车,准备了些盘缠银两送他二人离开。
“今日之事,多谢了叶姑娘和洛公子。”泓笙感谢我们道。
“你不必谢我,今后待莺莺好便是了。”我说。
泓笙笑了笑,说“那是自然。”
二人出城时,已是傍晚,日落余晖将二人马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天空映满了玫瑰色,煞是好看。洛谨辰微微颔首,对我说:“走,送你回家。”
回到家中,我方进院门,便听见婆婆和阿爹在吵嚷着什么,我便进了正厅。
“婆婆,你们在说什么?”
婆婆没有说话。
爹爹道:“阿欢啊,是有人向我们府上来求亲,要娶你哩。”
我惊愕极了,问道:“是何人?”
爹爹道:“贺家少爷,贺梓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