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株-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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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一切，让我们边寻边悟。
【天帝的九个孩子再同一点种下各自的花种。九颗花种一齐生长，花茎交错、缠绕、穿刺、凝合，最终形成巨植。相传，这是九株的雏形。】
以上这段文字，抄于一张泛黄的残页。那残页似乎来自于一本旧著，仿佛有人撕下它后，将它遗忘在一本黑皮书里——直到被我发现。
我刚从地上捡起它时看到了那些文字，并没有多少在意，只是将它搁置在书架上。然而，在找书时，我的眼睛不经意瞥向它，竟看见它周围有薄雾缭绕，雾中似有层层叠叠的绿色花茎直通天际！这场景仿佛从一个未知的时空通过某种介质传递而来，又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3D电影一般似真似幻的视觉刺激令我不敢轻举妄动，于是立即喊来母亲，然而她没有出声询问，表情也无吃惊。我咽下卡在嗓眼的试探，任她把我从房间里拯救出去。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一边害怕看到那个场景预示的未知的东西，一边又好奇又充满拥有秘密的自豪。最后，理智战胜了一切：我拾起了那页纸，仔细阅读。没错，那通向天际的花茎，它又出现了；视线往上，是九株硕大的花朵，并且它似乎在阻止我描述它的形态和花的颜色。
我不禁想起去年，奶奶把黑皮书从柴火灰里拨出来后同我讲的那些，她用的是方言，所以我只模糊不清地听懂了少许：这本黑皮书是一位老僧给她的。初见时黑色压抑的封面与长期残留的霉味，令她觉得这本书很不吉利，因此根本不想接。但那老僧执意给她，还帮她用布包好；反复叮嘱她把它埋到柴火灰里一日三餐地烧，烧足十日后交给 “那天出现的人”，并再三保证它拥有“寻悟”的神奇力量。奶奶信佛，在第十天看到我来了，自然对这本书的力量深信不疑。我虽不信佛，但也不完全否定某些科学无法解释的巧合存在一定的必然性，并认为它的神秘与未知代表宇宙的指引与诱惑——它总是试图告诉你一些什么。
果然，在我读过第一张残页后，黑皮书里开始凭空出现纸张，有时是同一个人写的，有时是不同人写的，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反复思索：它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而之后一年里，我对于它内在含义的探寻与思悟，也许就是“寻悟”——老僧说的真正意义。
【巨植的内部慢慢形成一个空间，过了很久，这片空间有了生命，他们称它：九株。虽然我并不认同依靠传说解释的九株的起源，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说法很有说服力。九株仿佛是一个完全被隔离的世界，至今人们都探索不到九株的全貌，即使他们能够创造个人空间——是点缀在九株上空的星空间，以陨落的方式昭示着一个人的死亡。
我叫笙仑，曾是一名九株人。作为皇族旁系的世家继承人，我从小就被禁止频繁靠近自己的星空间，因为九株有个不成文的规则：九株的一切是现实，星空间的一切都是虚幻，太过靠近虚幻无异于自我毁灭。在我生活的时代，人们对自身携带的掌握空间的潜能还懵懵懂懂，他们就像畏惧自然一样畏惧这种能力。对于未知的东西，人们总是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失了性命、连累家人。于是有了自古流传的规则，他们好奇的同时害怕打破规则会带来不幸，于是他们抑制自己。而我却觉得，我们用了所有所谓现实的方式探索九株而无果，或许是因为忽视了星空间的作用。作为某种媒介，它或许隐匿了九株的起源与本貌，而我们的能力或许就是打开它的钥匙。
我急于证明自己的猜想，打算做第一个打破规则的人。于是，我开始消失，秘密地造访我的星空间。】
流动的情景比蓝光模式的画质还要清晰，我仿佛见证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内心思想的萌发，就像历史书上的科学家。记得每当物理老师提到麦克斯韦时，总会赞美他对于未知事物的大胆假设，他总说：“有些人会说‘这个原理不是很简单吗’，觉得这些科学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如果你们处在那些个年代，能提得出来吗？”
当然提不出来。陈旧的规则总是难以打破，对未知的矛盾心理也总是存在的。想起我当时第一次看见那超自然的场景，心中也难掩的惶恐与兴奋。当一个人被夹在不安与好奇的双重边缘，他孤立无援，只有发现不同的惊惧和继续探索的渴望。然不管他前进与否，那第一步，总是要迈出的。
【我是没有实权的继承人，没有母亲，家里只有冷漠的父亲和一对趾高气扬的母子。在我这个位置，能够看到所有人心的阴暗面，我感到没有人爱我，因此我必须爱自己。我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
并且在之后探索的过程中我发现，星空间被我们创造后就成为一个独立的体系，它并不完全受我们掌控。
于是，我在我创造的血腥可怕的空间里发现了一位天使，她能在残忍的生存规则里游刃有余，时而冷酷，时而狡黠，却兼备着新生儿一般纯净美好的品质。
我们相爱了。她的爱让我柔软，我的心开始犹疑不定。
我开始顾及我的举动对别人造成的影响。他们是否也经历过痛苦并与我一样享受难得的幸福？他们或许是需要被爱的孩子与老人，或许是生活在生死边缘渴望安宁的战士。于是我暂缓了计划，而那时，父亲对我的频繁消失也产生了怀疑。我不得不前去应对，却不知道她，怀孕了。】
事情的发展有时会超乎我们的预期，譬如人类的情感可以由科学阐释，却无法被理性控制。但所有出乎意料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极小的起因，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蝴蝶效应。
是的，蝴蝶效应。笙仑的家庭状况使他无法被爱，由此他独立理性的外表下有一颗脆弱的心脏，宛如需要抚慰的孩童。就像曾经的我，也是那样盲目任性，以为没有人爱自己，终于亲人在包容与善意中尝试着理解别人。我不在他的处境，但寥寥数语之间我却能感受他的矛盾与痛苦。他对爱的渴望是他的弱点，也是人天性使然，使他不至变得疯狂。
不知不觉盯着一处发了呆，纸上的情景又流动起来，向我展现另一个世界的相似历史。
笙仑找到借口蒙混过关，终于打着旅游的幌子进入了星空间。他的爱人正在生产，而平时沉寂的空间力量开始波动。孩子出生了，空间立即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他应当是第一例“现实”与“虚无”的结晶，带有很强的能力。但情景如同被按了暂停键，慢慢消失不见，我的眼前依旧是文字。
【这两个世界的人诞下的婴孩自有掌控时间的能力，这是我死前得到的结论。当时巨大的能量撑裂了我的空间，为空间里人的出逃提供了通道。都是一群饮血而生的“怪物”，甚至不能称之为人。但我已无暇顾及其他，在那些通道里，我发现了星空间充当媒介的作用。是那孩子带来的，我也因此明白他是我的钥匙。我为他取名笙奇，安顿好母子二人，我决心去把事情做个了断。】
到这儿为止，叙述已经结束，剩下的是脏乱的旧信，应该是写给他爱人的。信纸破旧而脆弱，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所以我只挑了几句：
【……你们会很安全，在九株上，不会有人找到的。我要死了，但内心很平静，全然没有哀戚。原以为我的理想将无法实现，但笙奇，我的孩子，笙奇给了我希望！他或许能到达时间的尽头，看九株的起源与本貌，他甚至能成为找到永恒的第一人。不愧是我的孩子，这奇迹只能是我的孩子，别人都不会知道，因为他们恐惧那些怪物，他们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似乎是濒临的死亡带给了他灵感，激发出最后的潜能。但他的想法令人悚然——之前他真的改变了吗？还是爱，让他更爱自己了呢？他对理想的追求已近乎疯狂，充斥着偏执与野心。可以想象当时的人民是多么惊恐，他打破了安宁的局面竟无丝毫愧疚，关注的全是他的“理想”。也许人之将死，才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
极端的不敢置信让我没有深入思考他话里的意味与他所做所为的价值，直到黑皮书带来了下一个故事，时断时续，整整两张纸。
【我的时间在这里停滞，而再过一秒我将成年。
但这个时间囚牢仿佛与我过不去，它让我看到我的同伴在血与黑暗的空间里自相残杀，却不放我出去阻止！哦，不！他们杀了犯人！星空间在陨落，同时内部不断爆炸，把血与黑暗的气氛爆破到九株的空气中。
作为一名“执行者”，我需要寻找并押送那些藏匿在自己空间的犯人。为求证执行者存在的意义，我曾翻遍九株图书馆里的历史书，甚至从一千多年前的舒特王朝旧址中偷过资料，发现这个职业继笙仑事件之后产生，为杜绝再次发生那样的悲剧而存在，也终于意识到执行者的本质：消灭一切无法掌控的力量。
不过说实在，对于笙仑，我从没有抱多大的不满。倘若没有他，我们将永远不了解自己拥有怎样巨大的力量，这力量不止使王朝更迭。
我在不同的空间穿梭，与同伴配合、伪装，然后无声无息地抓获目标，这是我们的自豪。我能够领略不同空间的人文情怀，分析创世者内心世界，但我没有权力做出评价。每当一颗星空间陨落，我都会为它主人所有的丝毫善意感到惋惜，因为我发现，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人，在他们的星空间，都有一方干净而温和的净土，但我不能为他们的结局做什么，只能为他们的来世祈祷。
这次，同样也是无能为力，时间囚牢与那规则一样该死地禁锢着我。我无法冷静，他会杀光所有人的！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能够模糊他人的意志带着同伴混入目标的星空间，但我却没有大多数人拥有的能力——创造。这意味着我将无法参透空间奥义，打破这层屏障。
也许我早已死了吧。是否那些死去的人都到了这里，被邀请观看充斥着九株的血雾？我的老师，我的朋友，邻居那位白发的和蔼的老奶奶……他们倒在了血泊。
再没有人比我更无能了吧？我是谁？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我于是明白：无论何处，对于历史上的一些事件，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看法，一个人的价值需要时间来衡量。如牛顿的苹果、德布鲁意的物质波、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孔子的儒家、老子的道家、唐玄奘的佛扎……它们的提出与证实，有些或许未必被当时所接受，却对未来有深刻的影响。
但人本性对未知的恐惧与渴求依旧存在，既得的有知让野心膨胀。
然而面对无止境的杀戮，我们通过屏幕看历史的杀戮，无法体会其中悲惨与血腥，没有经历过无能为力的绝望，因此，从未有过对自身存在的思考。
【……无数人的时间在飞快地耗尽，那么多星空间疯狂坠落。九株宛若一面镜子，能被轻易打碎。此时已不再妄想自身的与众不同暗示着伟大的使命。看着杀戮，只觉得内心宁静，好像再透过薄膜看另一个世界。这绝不是麻木。冷静使我思考。
脑中蓦的浮现师傅的话：一千年前那场变故，那些从星空间来到九株的人，从九株士兵的包围圈中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笙仑的儿子并没有被杀死，或许他就是我们熟知的某个人，他也可能留下子嗣……
我以前从不关注这些未被证实的细节，现在想想，师傅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我的母亲早逝，也从未见过父亲，只有一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师傅，他总在无人的时候出现，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譬如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说，这次任务太过不可掌控，若非去不可，他会在特定的时间采取特殊手段，而我的父亲，会保护我的。
最后一句太过匪夷所思，他并未用“保佑”，仔细想来，他总会或多或少提及我的父亲，仿佛是他熟知多年的好友，了解得就像是同一个人。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在这儿，他也在这。他说这是时间的尽头，他在找笙仑说的永恒。但我告诉他，成为一个人的永恒，孤寂地看一切兴衰，还不如好好活一场。他说，操控时间，是我们的能力，探索九株的兴衰是我们的使命，而寻找永恒是他的追求，也是他父亲的遗愿。
……我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了。一年前就没有了父亲的回音，他或许去找了他的永恒，剩我一人。我选择等待，守着九株破碎的残余，静候死亡的悄至。在这个无人之境，回忆显得尤为重要，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的脸庞是如此清晰，我从不后悔我以前的生活。
我将在这里直到成为时间的肥料，如果可以，我愿意动用父亲所说的能力，看看九株最初的模样。但我已没有力气。令人高兴的是，我终于感到死亡的逼近。似乎，我知道了，有些真相；似乎，父亲，有可能是师傅，也有可能是笙仑的儿子，唔，那么他就是，就是笙奇……管他呢，都不重要了。
太好了，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流动的场景中，她睁着双眼，即使死亡，也流露懵懂与幸福的光彩。面前玻璃状物质在发生变化，九株被一股雾气包裹，仿佛回到了当初。它被修复着，也在成长着。那九颗花种圆滚滚地运动，保持着平衡，它们还未发芽。九株啊，在血的洗礼下，还在成长。她看到了吧？——笑容满足而欣喜，初生婴儿一般的纯粹。
这一年来，黑皮书带来的每一篇章我都细细阅读，寻找与我生活和认知的点滴联系，思考着它背后的内涵。最后的最后，我所有的思考汇为了一条溪流——那是对生命的体悟与感恩。
九株与地球大不相同，又并无不同：一切的泯灭与再生，这是轮回，自然的轮回。面对宇宙中的规律，我们无可避免的震惊、悲伤与无可奈何。但时间的沉淀，凝住了鲜血，然后我们开始思考，决定撕裂伤口还是慢慢温养。规律指引我们对生命与死亡的意义进行探寻与思悟，学会尊敬与谦卑，最终获得释然——这是成长，自然的成长。
在此之前，我对这意义的探询像是一头在房间乱窜的苍蝇，无效无果，只有无尽的惶然与戚恐。我是谁？为什么来这世上？反复的质问，反复灌心灵鸡汤。如今，我内心多了一份坦然。就算是物质也抵挡不了时光的侵蚀，或许它们还在暗暗羡慕我们短暂而绚烂的生命，而我短暂的生命，自然赐予的，其实很好。
一切都在成长，无论现实还是虚幻，地球还是九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株-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