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惊舒落

2、002 睡莲

　　时钟一点点走过，展览很快就结束了。

　　已经将近黄昏，苏意询问尤芍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餐，尤芍婉拒，拿上包就离开了，甚至连裙子也没换下来，穿过来的衣服都落在更衣室里。

　　自动驾驶出租车载着尤芍在高楼之间穿梭，从市中心回到家要跨越半个城市。街边渐渐热闹起来，烟火气息逐渐浓郁，高楼上的霓虹灯光启动，夜色即将降临。

　　她望向窗外，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上空呼啸而过的飞行器，来往的人群中有许多正在为准备晚餐而购买食材的家庭仿生机器人。

　　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直至眼前的景象变得沉寂，在靠近城市边缘的位置尤芍让车停了下来，她下车，徒步走回家。

　　路灯昏暗，人迹罕至。空荡的街道上只能听到她高跟鞋踩踏沥青路面的声音，咔哒、咔哒，清脆而又孤寂。她的心跳频率逐渐加快，周边安静到慢慢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靠近了，靠近那个小巷，可以看见地面上有一个人影，尤芍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就是你拿走了我的花？”

　　男人靠在小巷边，高挑的身形，极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昏黄的路灯映照下，显得诡秘而又漫不经心。

　　听到男人说的话，她愣在原地，顿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万籁俱静，意识渐渐回溯，尤芍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今日披散头发，光打在她身上，纯白染了些暖意。

　　男人俯视着她，眼神危险，带着探究，却还有一丝疑惑。当然，在这之前几乎没人敢主动惊扰他。

　　尤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他的面容如同他的人一样极具攻击性，没有任何遮挡，一眼难忘。五官立体，鼻梁高挺，明明是个恶魔，却如同古希腊神话般的神祇。现实中的他比在显示屏上的照片更具冲击力。那股危险的气息席卷而来，几近要把她吞噬。

　　谢离看着她的眼睛，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大胆，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眼中快要翻涌而出的疯狂和偏执，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见她清冷却带着丝妖艳的面容，没有一丝波动，红唇轻启，“对，就是我。”

　　谢离轻笑一声，迅速上前把她压倒在地，握住她的喉咙，一瞬间锋利的刀锋出现，反射出黄色的光线，晃了一下尤芍的眼睛。

　　尤芍没有反应过来，重重摔到地上，泥渍全都沾上了她的长裙，原本纯白的颜色显得它现在更加脏污不堪。

　　“你觉得我不会杀死你吗？”谢离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手中的匕首在她腰间滑动，握住她脖子的手渐渐收紧。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惊恐，只是看着他，深深的，很用力，像是想从他眼里寻找些什么，好像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地。

　　场面僵持着。

　　她的眼睛仿佛有种特殊的引力，居然让谢离有些陷入感，感觉下一秒就会坠落。她的发丝软软地搭在脸上，凌乱、脆弱。心中不断升起莫名的熟悉感，一阵一阵，复杂的情绪翻涌，就要将他淹没。他第一次无端升起一丝烦躁，突然就不想杀死她了。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读取什么信息，可是无果。

　　“你没有下一次机会。”他牙咬切齿。

　　脖子上的手渐渐松开，面前的男人眉头紧锁，收起匕首，盯着她片刻，突然起身。

　　“花给你了，幸存者。”
　　他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男人的身影从灯光下离开，逐步走向黑暗，没入夜色之中，瞬间无影无踪。

　　尤芍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腰间渗出一些血，染红了一小片白色布料。她起身，抱紧包，缓慢地移动回家。

　　男人从远处看着她的背影，走向了一栋楼房，然后许久，也没见有一户亮灯。但是有一户的窗帘忽然打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前，驻足片刻又离开。

　　-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刚刚他陌生的神情，印证了他已经彻底将她遗忘的事实，但这一次，他依然把她放走了，也许他还不知道，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放走一个人。

　　刚刚的场景伴随着六年前的回忆不停在脑中闪过，各种不为人知的情绪在阴暗的角落疯狂生长着。她任由伤口冒血，头发被汗水粘在脖子上，这一刻她只觉得胸口空荡荡，比以往六年的每一天更甚。

　　许久之后，她进了画室。画室的灯光亮了一整夜。有无数张草稿丢在地上，一张又一张，一笔一画，她的笔下，一个低着头，拿着一朵即将凋谢的黑色玫瑰的男人跃然纸上。

　　身旁的桌子上，一朵凋谢的黑玫瑰被插在装了水的玻璃瓶中，静静摆在那里。那是她昨晚从包中拿出，早已毫无生气的花。

　　此时此刻尤芍还站在画架前，微微喘气，似乎不觉疲惫，眼底却已经泛起乌青。

　　她昨夜那身衣服被随意丢在地上，她穿着睡衣，到底最后还是把伤口简单包扎，头发凌乱，眼底的疲惫早已被执着压下。屋中只剩下画笔与画布摩擦的声音。

　　一声铃响，打破了宁静，因为检测到是在家中，手机上的投影功能自动将讯息投在墙上，显示来自李斯覃。尤芍怔了几秒，好似如梦初醒，此刻大脑才慢慢开始接受外界信息。

　　「尤小姐，有兴趣帮我画一幅画吗？」一句话出现在画室墙上。

　　「可以，画什么？」
　　尤芍思索一瞬，回复道。

　　「我们面谈吧，今天晚上在市中心西楼50层的餐厅。」

　　看到墙上的电子时间显示十一点，忽然疲惫袭来，她回房间躺下，调好闹钟，沉沉睡去。

　　-

　　谢离一人在楼顶上坐着，手里摆弄着一支黑玫瑰，任由风吹过。他思绪混乱，那是他第一次放走一个人。他不在乎她会不会报警，因为没人能抓住他，但他却莫名相信，她不会这么做。

　　他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杀了很多人。他之前帮别人杀人，后来自己杀人，有些人或许该死，有些人或许不该，于他而言没有差别。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在临死前能做得出任何事情，但从未见过如同那个女人一般的人。就好像，专门为他而来。这真是个可笑的想法。昨夜那些复杂的情绪宛如晚风带来的错觉，一天光，骤然清醒。

　　玫瑰花被紧握在手，他起身，飞跃，在密集的楼房间穿梭，很久，终于回到一处偏僻的郊野。这里有一座封闭的庄园，神秘而古朴，如同欧洲中世纪的建筑。他来到一片黑玫瑰花园前，将手中的花随意丢在花圃中。

　　-

　　西楼50层的餐厅。

　　“尤小姐。”李斯覃微笑道。

　　“您好。”尤芍回应。
　　她不会反对有人想买她的作品。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李斯覃作出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尤芍先吃饭。

　　见他没有再说什么关于画面的事情，尤芍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开始享用晚餐。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吃了很久。

　　“尤小姐，一会跟我去个地方好吗？”
　　李斯覃突然开口说道。

　　尤芍一顿，看着他的眼睛，片刻，点了点头。

　　-

　　车内的气氛沉默着，这次李斯覃没有带助理，没有打开自动驾驶模式，他开着车，尤芍坐在副驾驶位上，静静地目视前方。汽车驶入一处黑暗的区域，没有灯光。随着汽车大灯照到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公园。

　　下车之后，李斯覃领着尤芍走向黑暗深处，今夜黑云满天，看不见月亮，周围很黑，他打着手电筒，慢慢靠近了一处水域，光照射在水上，水面一片平静。

　　尤芍努力往远处看看，这好像是一片很大的池塘，水面好像有很多黑影，貌似漂浮着什么。

　　随着李斯覃手电筒的光照射在上，尤芍看清了，
　　——是许多许多睡莲。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凉，本波澜不惊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云被风吹散，露出月亮，月光撒下，水面波光粼粼。各色睡莲躺在水面，逍遥自在。

　　“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美。”李斯覃叹道。

　　“这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尤芍被美景所触动，眼里闪着水面倒映的月光。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李斯覃没有回话，静静看着水中的睡莲。
　　过了许久。
　　“是很久没人来了。”他并没有回答尤芍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尤芍，“我想让今夜留下。”

　　-

　　“就到这里吧。”尤芍对他说。
　　李斯覃执意要送她回家，她依然是让他在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放下她。

　　“尤小姐，万分感谢。”李斯覃认真地说道。

　　“不必言谢，那样美景，我也乐于记录。”说完，她与李斯覃告别，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李斯覃在车内目送着她离开，但是莫名感觉有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路边的树林中好像有一个人影，十分熟悉，一闪而过。他瞪大双眼，猛然再往那边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等尤芍从视线中消失，驾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