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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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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零点零分 大雪 春节
又过了一年
草草落下这句话,沈星洲盖了本子看着窗外的雪,耳边是争吵混着砸东西的嘈杂声
“过年快乐?!过个狗日的年!一年下来一分钱没存过什么年!”
“你那点破抚养费够干嘛!六百一个月养条狗都不止这个数!”
“我告诉你姓沈的,这杂种跟你姓老子养这么大仁至义尽了你出六百我出八百你把他领走!”
“挂电话?!你他妈挂电话!我祝你妈出门被车撞你爸这辈子都是个瘫痪!杂种变得!”
沈星洲没什么情绪,只默默地记着她大概砸了多少个碗等天亮了好去买上
这种生活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早就成了一种习惯和麻木,说不上难受也算不了好过
可日子就摆在那,熬不熬它都过了。
邓莉跟沈广泽离了婚很久了,久到沈星洲都忘了自己这个爸爸长什么样了。
久久不见面的父亲,有时候还抵不过偶尔送点殷勤的隔壁老王,这句话在沈星洲识字懂事后听的最多的,也是邓莉的口头禅,时不时说上一句也不知道是提醒沈星洲还是提醒她自己。
沈广泽的交警队的,也算半个国家单位,不过一开始是最底层的检车员,他人不聪明也不懂人际交往,靠着就是邓莉这张脸陪喝酒说好话,一杯一杯一句一句把他送上了正式工的位子,怎么说也算是一朵交际花,可再美再嫩的交际花也抵不过岁月的风吹雨打不是,邓莉生了沈星洲后整个人胖了圈整,脾气也日渐古怪了起来,有时甚是会因为盐多醋少就大发脾气,家里的交际花掉落了,沈广泽就在外头认识了别的交际花,美丽知性还会撒点娇,谁不疼呢?
当时的沈广泽也是有了点钱,就充阔绰在外头给那朵交际花买了个咖啡店,供她文艺清新,而家里的邓莉则是买个香蕉都恨不得把香蕉把去掉再称重,为了日子死命的扣角扣块。
沈星洲一天天长大,家里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压抑,为了奶粉钱,为了幼儿园学费,为了衣服钱两个人总是吵几句就话不投机散了,但火山终有爆发的一天不。
沈星洲五岁生日那天,邓莉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那个店子,所有的怒火在那一瞬间爆发,撂下还没吹蜡烛的沈星洲就往外头跑了,沈星洲对着四根蜡烛咬了咬嘴唇,吹下口气。
一片漆黑。
再见邓莉是在警察局里,准确而言还有他十多天在外加班的父亲,和一个手臂被烫伤的女人。
比起头发凌乱破口大骂的邓莉,那个女人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
沈广泽深深的看了眼沈星洲,深吸口气有些艰难的扯了抹笑,“生日快乐,小洲,爸爸今天忙忘了给你买礼物下次再补上。”
那时的沈星洲还不知道这一句下次补上,一欠就欠了十三年
他更没想到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会是他爸爸在他童年记忆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情。
这些年邓莉因为没钱,因为生活脾气越发古怪,有时沈星洲怕她在客厅里听不见说话声音大点都能讨一顿骂,所以他干脆不说话了。
沉默有时是解决一切事情的重要因素。
邓莉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跟她讨论争吵的人,她要的是个听从她命令,听她抱怨生活种种的活物,还要供他撒气。
“还写个屁啊!开着个灯电费你出啊!”邓莉砸门道,“滚去睡觉!明天去你外婆家多笑笑讨点压岁钱!”
沈星洲嗯了声,拉了灯上了床。
睡觉?怎么睡得着
外头的雪越下越急,好像还掺着冰雹一起打在地上。
常人总说生活不如意那就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沈星洲倒觉得梦里奢予的只有一星半点的念想,梦醒还不是一如既往的苍白无力。
一到夜晚思绪好像就格外活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都往脑子里钻,想着想着也就这么睡了。
没有一夜好眠,更没有梦里梦谁。
天亮
“你穿抹布干嘛!我不是给你买了块新衣服吗?天天穿这个好让别人觉得我虐待你吗!”邓莉边翻着柜子边说,“这个这个这个不都是今年我给你新买的吗!就爱穿旧的捡垃圾的啊!”
床上的衣服的确是新的,也的确是今年买的,不过是用沈星洲一年的兼职钱拿出点在二手摊上五十块打包买的,棉衣的口袋伸进去都能摸到帽子那了,别说棉花,棉花丝都没几根了。
沈星洲断定这件衣服穿出去迎大雪估计会被风灌个满怀,他穿了,因为不那样邓莉肯定又会开始她的长篇大论。
沈星洲不迷信,但新年的第一天他真的不想听她的胡乱理论。
路上不出意外,很冷。好在邓莉为了面子没有徒步,打了辆车,不然沈星洲觉得到了那自己就成冰棍了,压岁钱是拿不到葬礼钱邓莉肯定能收不少。
“等会多跟你大伯伯说好话听到了吗?他在北京做了大生意回来有的是钱!”邓莉说,“还有你外公外婆他们这个岁数也差不多了,你多亲近亲近他们以后那套老房子能值不少钱呢,听到没白眼狼!”
“嗯”
“一天到晚跟个哑巴似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什么委屈我养你这么大就是盼着你给我捞点好处的!”
听着不舒服,那又怎样?是真的。
最残忍的往往不是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也不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而是,是真的
邓莉的话是真的,穷是真的,现实也是真的,抱歉能让某些场景的情绪得到缓解,可如果有人跟你说,我很抱歉,你这么穷。
呵,大概一拳头就上去了吧,
抱歉、感谢都改变不了真对人们的伤害,那种伤害是累积的,会潜移默化的改变一个人。
邓莉以前也有过挂于口边的梦想,可后来她提都不提了。她说那不现实,是啊那多不现实啊,她想当个歌星,可她只会唱澎湖湾,多不现实啊。
“洲仔来啦,过来我看看有没有长高。”
“舅舅”
“好家伙,比我高半个头了。”邓平拉着沈星洲的手,“期末考得怎么样啊。”
“没变”
“好啊,第一啊!”邓平看起来比沈星洲还要激动,“我们家出了个状元郎啊!洲仔争气啊!”
沈星洲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兴奋,他以前是个乡村教师,后来聚众赌博被举报了,学校连夜把他开除了,巧赶巧的那天雨下的很大,路上的车匆来匆往的把他撞了,肇事者是个开奔驰的,很大气,甩了十万走了,其实那条腿也就骨折了哪用得着十万啊,按理来说邓平赚大发了,可自从那天他就像丢了魂似的,书法也不练了,书也不翻了,天天就是陪着老头们打打牌唠唠嗑,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工作。他总先是一怔,然后笑笑轻飘飘的说,我还有十万呢。
沈星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得了十万,还是丢了比十万更重要的什么。他也不想细究,毕竟他连十万都没有。
“外婆,外公”沈星洲一一喊过,“大伯,二伯”
邓强侧身看了他眼,嗯了句以示听见了,邓华则是头都没回
邓强,邓华是表兄弟,都在北京做生意,算得上风生水起。每年回来的少,基本就是寄点东西回家,吃的也好衣裳也好都很讨二老喜欢,毕竟四位数五位数的东西谁看着不喜欢啊。
“星洲啊,你妈妈好说,你这小辈迟到了这么久可就逃不掉啊。”
“是是是,强哥说的是”邓莉推了推沈星洲,“小洲,你大伯二伯大老远赶回来还不快敬他们一杯?”
沈星洲从善如流,“是我想的不周到,大伯二伯我敬你们。”
沈星洲倒了小半碗,酒味很浓是老头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白酒,很烈很呛。
邓华没有接他的敬,只在他喝到第三小碗的时候拿出了红包,“小孩子喝什么酒吧,来红包拿着,新的一年好好学习啊。”
邓强也跟着拿出了红包,“是,好好学习以后挣大钱”
沈星洲笑着接下了红包,说了几句应酬话,把红包交到邓莉手机扒拉了两口饭就出去了。
院子很凉,屋里暖气足,可沈星洲情愿面对一院飘雪也不想再进去看着里头一颗颗赤裸裸的人心。
有时候他也挺感谢的邓莉的,毕竟她的强大心理足以让她收下那些好意里头包着不屑和鄙夷红的刺眼的红包,不用他再去陪笑拉脸
邓莉常说为什么沈星洲不是个女孩,要是个女孩这个年纪也能出去陪酒挣钱了,沈星洲自己也想过自己要是个女孩是不是也能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至少能留住个爸。
不过这都是空想,想完了还是要面对带着的把和以后得生活。
往前的每一步都很难,但退后一步就注定会挨打,想想还是得咬着牙往前走,无关希不希望,只是不想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