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1》南山雨凛

6、第 6 章

　　“哎哟！疼！姥爷您轻点儿！”季云呲牙咧嘴地坐在小板凳上让姥爷给他擦药。姥姥则给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的俞黎阳擦药，他倒是一声不吭，也不叫疼，乖得很的样子。

　　季云没好气地蹬俞黎阳，对方一脸平静，毫不理会季云的挑衅。两人互殴得皮青脸肿，都被姥姥说道了几句。这事儿说白了也就是场误会。

　　季云每天睡醒要吃西瓜，恰好那天没了。俞黎阳刚好来杂货铺守摊儿，于是二老合计去买个大西瓜回来。路上遇见熟人多聊了一会，回来就见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俩小孩儿。这才把人拉开。

　　“那我哪儿知道他是在补货啊！他也不说清楚！”季云坐在老风扇正下方，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直往眼睛上糊。

　　“黎阳也是很乖的孩子。怪我跟你姥爷忘记跟你们交代了。”说着，姥姥摸了一把季云的头发，“这头发长了些，明天去剪剪？”

　　季云立马说：“不！”，当年在他的认知里，额前一点碎发长长的，稍稍遮住眼睛，这显得很帅很酷。这种审美在他妈那里肯定是不被官方认同的，就算说了“不”，第二天也会很快被押去理发店剪个干净。

　　如今姥姥轻言细语，也不非要他做什么，几乎对季云宠得没边。姥爷则一向听姥姥的。

　　后来一连几天季云都看见了来店里守摊儿的俞黎阳。当着二老的面，两人都没法发作。就当对方是空气，眼不见为净。季云睡完觉在楼上吃完西瓜，就一溜烟儿地跑出去疯了。

　　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季云很快在这里认识了新的小伙伴，也在这穷乡僻壤找到了新乐子。方子是个小胖墩儿，说话嗓门也大，跟季云是玩弹弓认识的。

　　这天下午，方子带了另外两个朋友，约着季云到了一方池塘，指着那儿说：“今天咱们下水，敢不敢？”

　　池塘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但不知深浅。可那股沁在空气里的凉意，却使得季云有些心动。他迟疑了一下，想起姥姥几乎每天都会叨一遍的话：“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下水！”

　　“方子，一看季云就是胆怂！”

　　“城里的小孩儿就是不愿意跟咱们玩儿！”

　　另外两人起哄。季云有些红了脸：“怎么就不跟你们玩儿了？！前几天玩弹弓水枪不是挺好的吗！”

　　方子说：“那今天怎么就不敢下水了？”

　　季云心一横：“下就下！谁怕谁！”后来证明水虽然深了些，但很凉快，在水里玩得也很爽。只是不太爽的是，他正在水里扑腾玩儿的时候，看见俞黎阳正从岸上经过，还正好被他看见了，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又很快各自错开了。

　　季云心里有些忌惮俞黎阳小人告状。却听见方子问：“你认识俞黎阳那臭小子？”

　　季云心不在焉：“算认识吧。”

　　方子忽然恍然大悟地地一拍脑袋，贼兮兮地笑：“我差点儿忘了他在你家打工呢！”

　　季云点点头，被方子拍脑门的动作拉回了思绪，顺着他的话问：“他是在我家打工，怎么了？”俞黎阳的事儿，姥姥后来又告诉他了一些，不过不太多。只说他在这儿帮忙，会给一些零花钱。

　　“他没在你家偷东西？”

　　季云一惊：“他真的偷过东西？”

　　“那可不。他没爹没妈，现在白住他叔叔家里不说，还偷人东西。”方子一脸知晓内情的样子，等着季云继续问他。

　　季云果然没辜负方子的期待，立马追问起来。这时几个人已经从水里起来，坐在岸边上。身上还趟着水，就这么等自然风干，就像几条在正在晒的咸鱼。

　　“俞黎阳偷拿他叔叔家的钱，被逮了现行，接着被他叔用皮带狠狠抽了好一顿！”

　　季云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不会是编的吧？”

　　方子指了指另外两人：“他们也知道。”另外两人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说：“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你姥姥姥爷估计也知道。”

　　季云带着疑问回了家，既然俞黎阳那么坏，为什么姥姥姥爷还要让他过来帮忙，还要给他零花钱？晚饭的时候，季云直接问姥姥，俞黎阳是不是偷自家叔叔的钱了。

　　姥姥夹了一块炖得软嫩的红烧肉给季云，说：“你听谁说的？黎阳不是那样的孩子。”

　　季云扒拉了一口饭：“他们说镇上人都知道，看来不是假的。”

　　姥爷已经吃完饭，嘴里照旧叼着一根烟，悠悠说：“是方子那几个小子跟你说的吧。别信他们在那儿说人坏话。黎阳这孩子好着呢，那事也是个误会。”

　　姥姥叹了一口气：“黎阳这孩子就是命不好。小云你跟他要多处处。”

　　季云不高兴了，也不知道那俞黎阳给姥姥姥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大家都那么说的事儿，难道还会有错？

　　季云当时一根筋地这么认为，后来不仅自己打了脸，在更远的未来里，当他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的时候，才知道，往往认定的有些事儿，还偏偏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最要命的是，你还没办法去证明，因为证明也没用。

　　这世界多的是东西凌驾于真相之上。

　　姥姥之后也没提下水的事情，估计是不知道。看来俞黎阳还没有小人到这个地步。不过，小偷终究是小偷，俞黎阳上次说不定是偷方便面未遂，才谎称自己是在补货。不过，蒙骗得了姥姥姥爷，却糊弄不了季云！

　　季云决定给俞黎阳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方子他们老怂恿季云给俞黎阳使绊子，但阴损招什么的，季云从来不屑用，既然是个男子汉，就得用男子汉的方式来解决，打架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季云趁姥姥姥爷不注意的时候，给俞黎阳下了战书。俞黎阳看了一眼季云递过来的一张白纸，只见上面用黑色的笔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战书”。字儿还不算好看。

　　俞黎阳抬眼瞥了一眼季云，说：“不去。”

　　季云把那张纸往俞黎阳身上一拍：“你必须去！还是不是个男人！”虽然季云自己毛还没长全，但他也绝不承认自己还是个孩子。打架是他现阶段遵循的解决问题的成人法则。

　　但俞黎阳却说：“打架是猴子的把戏。”

　　季云不理会俞黎阳关于猴子打架的冒犯，继续激他：“那你为什么要偷你叔叔家的钱？为什么要偷我家的方便面？”

　　俞黎阳一听，往季云面前逼近一步，脸色很不好看，恨恨地说：“我没有偷你家的方便面，更没有偷叔叔家的钱！”

　　季云没退后，定定地望着俞黎阳：“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打架？你不敢就是因为你心虚！”

　　俞黎阳一拳砸中季云背后的墙壁，一声闷响在季云耳边炸开，两人隔得有些近。季云下意识推了一把俞黎阳，不甘示弱。俞黎阳深深看了眼季云，甩下一句：“我比。”就扬长而去了。

　　季云约着俞黎阳打架，倒也没通知方子他们。俞黎阳来了还问怎么没叫上狐朋狗友。季云只说了两个人的决斗，不需要别人。

　　于是两个人正儿八经地真打了一场。季云在省城的时候，单打独斗就没输过，他一般不轻易跟人打架，一旦跟人打架，那最终目的就是让人跪着求饶。

　　但这次没想到俞黎阳也是块硬石头，两人硬碰硬，都没讨到好果子吃。

　　两人再次打架的结果，可没第一次那么好蒙混过关，姥姥大为生气。直接给女儿林微打了电话。

　　季云在电话里被林微骂得狗血淋头，一声不敢反驳。偏巧林微那边生意项目正是进行到关键时刻，实在脱不开身，不然得立马赶回来。

　　季云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一间无比愚蠢的事情，本想着单方面碾压俞黎阳，实际上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不说。自己还被再次克扣了零花钱，被林微骂，最重要的是，打了一架并没有给到俞黎阳教训。

　　不过被姥姥问到为什么打架的时候，俞黎阳居然没有小人告状拿出那张自己宣战的“战书”来。这让季云有点惊讶。季云倒是直接说了挑衅的理由，他觉得俞黎阳是小偷，所以决定通过打架的方式来给他点教训。结果是姥姥气得不再给他准备午后小甜点西瓜，不仅如此，还好几天都没给他夹红烧肉！

　　季云郁闷得无法发泄，只得应方子的邀请，跑去池塘游泳。结果没想到，人太霉，喝水都要塞牙缝。

　　他的脚在水里抽筋了。

　　偏偏方子几个是怂包，一见季云马上要溺水了，第一反应不是去救人，而是跑到岸上去叫人来救。

　　季云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刚才还冰凉舒适的水瞬间变成了吞食人骨的巨大妖物，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卷入腹中了。

　　俞黎阳再次经过那个池塘的时候，便见方子慌慌忙忙地大叫：“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他往池塘那边看过去，另外两人脱得只剩裤衩，哆哆嗦嗦地站在岸边。视线再远一点，俞黎阳看见了正在挣扎的季云。

　　他立马利落地把上身的衣服一脱，一头扎进水里，便迅速往季云那边游去。

　　季云已经沉下水底，他正试图努力放松，让小腿抽筋快点恢复，奈何心里焦急，老是使不上劲。下一秒，他的脖子被人从后面勾住，带着他往水面上游去。刚一浮出水面，季云呛咳了好几下，刚稳下气息，便往身后瞧去，竟是俞黎阳！

　　等方子满头大汗叫来人的时候，俞黎阳跟季云已经都上岸了。

　　方子吓得腿都软了，心有余悸地说：“季云你没事儿吧！”

　　季云还没完全缓过来。他其实也很后怕，但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现在问题不大。被叫来的是离这儿最近一户人家的人，虽然见人没事儿，还是忍不住骂：“你们这几个破孩子，没事下什么水！别看这池塘小，那下面水可深着！真是不要命了！方子、阿力、林子，你们三儿等着，回家告诉你们爸去！还有这溺水小孩是谁啊？”

　　方子解释说：“是街上林大爷的孙子，季云。张叔，您别告诉我爸成不？”

　　被叫做张叔的人见俞黎阳正在季云捏小腿，人也确实没大事儿，便说：“那也不成。你们几个都等着挨抽吧！”他转头望见俞黎阳：“你也下水？等着你叔叔揍吧！”

　　季云忙不迭解释：“俞黎阳是为了救我，他没下水玩儿！”

　　张叔看了一眼季云，小孩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又问其他人：“是这样吗？”

　　作为证人的林子和阿力点了点头。

　　张叔这才说：“要是方子没及时叫到人，要是黎阳没恰好经过这儿，季云在这儿出事儿了怎么办？今天是季云，改天换成你们腿抽筋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运气啊？！简直胡闹！”

　　一个二个都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季云心里忐忑，但这事儿真不敢让姥姥姥爷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至于他妈，估计直接就杀回来，要拿他祭天了。说定的好好表现，暑假都还没过完，这就直接搞了一堆事儿出来，那他估计永远也不用回省城了。想到这儿，季云鼻子一酸，简直要哭出来：“张叔，您别告诉我姥姥姥爷，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生气，气出病来。我发誓我再也不来这儿下水了！”

　　后来几个孩子一通求爷爷告奶奶的轮番轰炸，张叔才松了口。临走前拍了拍俞黎阳的肩膀，然后对季云说：“别忘了谢谢人家。”

　　季云点头，不用张叔说，俞黎阳今天算是救了他的命啊！

　　方子他们也散了，俞黎阳也要回去。季云拉住他的手，真诚地道谢：“今天谢谢你救了我！”说完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

　　俞黎阳淡淡地回了句不用，掉头就走。

　　季云又一次拉住了俞黎阳的手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请你吃冰棍，你明天来我家吗？”

　　俞黎阳点了点头，算回答了明天还是要去季云家，但又加了一句：“不用请我吃。”

　　这次是真走了。

　　季云回到家就有点恹恹的，毕竟下午那事多少还是怕的，晚饭也吃得少，早早睡觉去了。

　　第二天季云等到俞黎阳来，先飞快地跑出去买了冰棍，又一阵风地跑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给你。”

　　俞黎阳不接，还是姥姥看见了，笑着对俞黎阳说：“孩子，吃吧。”

　　季云又往前面递了一寸：“吃吧，再不吃就要化了！”

　　俞黎阳看了一眼季云，眼睛笑得弯起来，好像揉了细碎的阳光在里头，微微闪着光。他眼神闪动，接过冰棍来，吃了一口，感受它慢慢在口里化开，冰凉甜爽。

　　这是在这个夏天里，他吃到的第一根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