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江东梦华》不向东山久

7、陆氏衣冠满风流（6） 白衣青年浅

　　孙策的军部在短短一月内便兵临城下，将庐江城池层层围住。
　　师公倾全城之力奋力拒敌，决不妥协，心力交瘁之下须发如霜染般全白。
　　有很多在外休假的士兵听闻舒城之围，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甚至趁着夜间孙策大军稍稍放松警惕时偷偷翻墙进城，只为了和他们的太守一起面对这次难关。
　　倏忽又是一年上元节。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初，无雪。
　　走在曾经最繁华鼎沸的街道上，竟半晌未遇见一人，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稀疏地跳动。陆绩抚摸着一直珍藏着到今天才舍得拿出来的小猫花灯，眼中闪烁着黯然的莹光。
　　我看到眼前这番潦草的光景，也努力地睁圆了眼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阿沅，阿绩，我们回去吧。”陆议嗓音喑哑。
　　陆绩默默地牵起我和陆议的手往回走，昏暗的光将我们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
　　很快，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过去了大半载。
　　这段期间内，陆府上下百余口走的走、亡的亡，如今竟然只留下半数了。
　　终于，师公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准备将阿儁、阿议和阿绩送去吴郡。”
　　这一天，终归还是来了。
　　陆儁骄矜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那父亲您呢！”
　　师公摇摇头，慢慢吐出一句话：“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和全城的百姓一起，同荣辱，共存亡。”
　　“那我也不走，我在这里陪父亲一起抵抗到最后！”陆儁激动地喊道。
　　原来，竟是我错看了他。他不是只会装模作样的世家子弟，如果有必要，他真的可以用生命去践行陆氏的门风，捍卫陆氏的荣耀。
　　师公却露出罕见的厉色：“胡闹！你身为陆家的长子，照顾母亲、弟弟还有族人，重新支撑起陆氏的门户是你肩上最重的责任，如何出此糊涂之言！”
　　这句话让陆儁彻底失去了争取的机会。
　　但我们应该早点儿想到的。原本那样坚决的一个人突然不再坚持了，本身就是因为将自己的想法藏到了冰山下面。
　　就在举族忙着迁回吴郡这件大事时，陆儁独自率领一队兵马出城向孙策宣战，然后被乱箭射死在了城下。
　　他的尸体是被孙策特意遣人完整送回来的。
　　死应当是痛苦万分的，可他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向来追求那些东西，那些叫作风骨和名节的东西，如今算是求仁得仁了吗？
　　我只觉得胸口从未有过得大恸。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陆府终日充斥着低低的哭声，如泣如诉，在浓黑的夜中显得格外凄绝。

　　陆儁死后一个月，我们仓促地踏上了去吴郡的路。
　　临别前我久久地抱着师公不愿意松开，比任何人都要久。连陆夫人都忍不住感慨，这种感情连亲孙女也未必会有。
　　其实，我只是知道，这一别，我们再也不会相见。舒县的围城之难，最终会随着师公的壮烈牺牲而尘埃落定。
　　就在即将出城之际，身后传来了铁蹄的声音。回头，只见孙策高高地立于马上，冲我们露出玩味的笑：“既是要走，怎么不告诉我孙伯符一声，也好来为陆小公子送行！”
　　话虽如此，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兵，可不像是来送行的架势。
　　家仆们见状，纷纷瑟缩成一团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我感觉到怀中的陆绩也在发抖，只能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然而，远方再次有马蹄声响起，这次，并未见漫天的尘土，似乎不是前来支援的军队。
　　有一白衣青年飒沓而来，片刻便如一缕清风般吹拂到眼前。
　　“公瑾！你怎么来了！”
　　孙策忽然大声地喊出一个名字，随后轻叱马儿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待到马上相会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重重地与对方交握在一起。
　　“伯符，别来无恙。”白衣青年浅淡一笑，如流丽春风。
　　这个青年竟然是周瑜。
　　我原以为在太阳的光芒下，已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被看见，直到他的出现。
　　如果孙策是耀眼的太阳，他就是流照千古的月亮；如果孙策是岩岩玉松，他就是肃肃然的松下风，高而徐引。
　　我恍惚，世间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将疏狂之气演绎得如此典雅，将傲物之色诠释得如此超然。而这个人，仅仅是一副淡不可收的神情，我便已经看遍了晴雪、漪流、空碧和天风。
　　只可惜还没看够，我明目张胆的窥视就被孙策的部下瞪了回来。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周瑜忽然将马儿横在了陆氏亲族与孙策部族之间，而他将后背留给了我们，将正面留给了孙策。
　　“公瑾，你……”孙策惊而失语。
　　“请将军看在公瑾薄面，放陆氏族人出城。”周瑜音色如常，却郑重地改变了称呼。
　　孙策忽然苦笑起来，露出了然的神色。
　　“公瑾此番定是听闻庐江之围后，专程来劝我收手的罢！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乡，陆氏子弟也与你多有来往，如今却因为我的缘故，故土荒芜，亲族流离。你……你一定很怨我。”
　　“将军围城近两年，却久久不攻，不过是想要招降陆康，从而免去城中百姓之苦。这番心意，公瑾既然懂得，又怎会怨恨将军——”周瑜顿了顿，望向我们，眸中露出悲悯，“只是伯符请看，这些人都是老幼妇孺，手无寸铁，纵然是陆康的族人，也不应过于为难。”
　　良久，孙策终于挥了挥手，让自己的部卒放下兵器。
　　“你们走吧。”
　　可陆氏族人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出来主持局面。
　　这时，周瑜从马上翻身而下，径直地走到了陆议的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阿议，你今年已经十二岁，可以为陆家支撑门户了。我已在城外十里处安排了家仆接应，现在就由你带着族人出城，能做到吗？”
　　陆议看着俯下身来的周瑜，露出撞见天人一般的表情。踌躇了一会，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议能做到。”
　　“阿绩还小，以后就交给你了。”
　　周瑜的声音随着我们一行人的远去，最终也消融在了空气中。
　　在看不见那抹白衣之前，我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只为将千堆雪铭记在心中。